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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情万种 世间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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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风景有千百种,人生的路很长也很有趣,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只是,有些人,你再也不会遇到。
“蜀道难,蜀道难,问君西游何时还?……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抚琴而歌的少年相貌黝黑,端着琴的样子也难看,但他一拨弦,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叫嘲风,嘲笑的嘲,风流的风。”青衣书童目中无人地大声回答。
龙生九子,第三子名为‘嘲风’。
后来的结局,一直对自己的名字耿耿于怀的苏嘲风怔着许久没有动,眼泪突然流了满脸。
不仅因为萧易难的书童目中无人地放肆大闹一场闹场,更因为他有精通音律,让开元二十二年最终有了两名探花郎。
殿廷上,天子对着清秀如梨花的少年点头赞许:“萧易难?知易行难,好名字。”
金榜题名时,萧易难十五岁。
同榜还有另一名进士也是十五岁,名叫裴昀。
他的眸子里像浸透了春雪初融的湖水,是君王破例亲自钦点的探花郎。
“虽有状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
大唐的探花郎和考试名次无关,只是同榜进士里选出最年轻俊美的一个,在喜宴游园时沿途采摘鲜花,称“探花郎”。
这位探花郎萧易难的身体天生带着香气,十五年来成为了他致命的笑柄。
可是嘲风当众说出了他小心隐藏的秘密。
秘密敞开了,反倒将他多年的心结解开了。
嘲风是因为太了解他,才会用这种看似粗鲁轻率的方式来帮助他吧?
长安的春色最为清丽,曲江的宴饮最为奢华。这天,所有人都比往常更多了一份期待。
听说李八郎会来。
李八郎原名衮,字慕下,被百姓们亲切地称为八郎。很多新进士都没见过他,却都听过“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声。
“萧探花,崔墨笛带来的表哥长得倒是和你有几分像!你看那边!”
循着方向看过去,他却是一怔。
只见灯下那个衣着寒酸的表哥脸庞苍白、轮廓如故,一时间竟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几片树叶飘落下来,像是叹息。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一枕黄粱”的故事,有个念头令他悚然心惊。少年金殿上,打马长安街,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月明忽忆湘川夜,猿叫还思鄂渚秋。看君幽霭几千丈,寂寞穷山今遇赏。”
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李八郎!你是李八郎!”
只有李八郎,能有这样的歌声。
热爱音律誓要打败八郎的嘲风一连几天都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嘲风醉酒时抓着萧易难发狂,他不禁有些困惑:“自己真的,长得那么像李八郎吗?”
这些天,莫名熟悉的场景纷至沓来……
这些声音像是湖面的浮叶,打着转儿,在梦的漩涡里渐渐沉入黑暗。
“………对不起。”
没有惊动睡梦中的嘲风,他轻轻推门出去。蜀锦长衫更显得眉目如画,只是脸色格外苍白。
这天清晨,在前往杏园的途中,萧易难没有直接去朱雀门,而是拐角转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
“听说江南苏家乃天下名门,这一代的三公子不爱读书,十分顽劣,脾气也很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裴昀扬着手中刻着一个银钩铁画的“苏”字的玉佩。
嘲风咬紧嘴唇,少年的眼睛藏不住心事,表情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是江南苏家三公子苏嘲风,而萧易难是他的书童。苏三公子不爱读书,又不能不来参加科举,于是让满腹经纶的书童萧易难做主人。
考生假造“家状”是大罪,他担当不起。
“别这么紧张。”裴昀随手将那块玉扔给他。
他不屑管,可是存放着考生信息的户部阁楼却已经是火光一片。
火焰里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卷宗轻如雪花在红色的火光里飞舞,化为灰烬。
嘲风冲进去大声喊:“萧易难!萧易难!”
“人呢?里面的人呢?”被金吾卫当做纵火犯的嘲风还在嘶声地叫喊。
嘲风愕然一回头,只见萧易难站在远处,静静抱着牡丹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嘲风艰涩地问,“……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萧易难还是那样温柔腼腆的模样,“我进来采牡丹花,已经采到了。”
春寒一直沁到了骨子里,萧易难的脸近在咫尺,耳边低低的声音却那样陌生:“每个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或迟或早,不可推卸。”
仿佛整个人被冰水浇透,又像是烈焰一直灼烧到了胸口。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我只想留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东西。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就算全世界抛下我,背叛我,你也会跟在我身边。”
“那真是对不住,” 萧易难的眸子里带着朦胧的雾气,微笑深邃莫测,看不清真情假意,“我做事不喜欢冒风险。”
被关押在大牢的日子,就像突然被人将头摁进了泥水沟中。
千百次,在黑暗里无数次地伸出手,却触摸不到一点点当初的温情,原来,人心可以变得完全陌生……
身在福中的时候,他有很多抱怨;真正地身处绝望,他反而沉默了。
所以清白地走出牢狱,在金銮大殿中为帝王抚琴的时候,名声与地位都接踵而来的时候,嘲风已不再欣喜若狂。
如今,他登上了天子堂,却只想要回曾经的时光。
有萧易难一起并肩读书弹琴欢笑的时光。
可这时光——永远不可能会来了。
灰飞烟灭的,何止是一段回望,无声熄灭的,何止是一段火光。
…………
在牢狱中最后一次见到萧易难,他身上的香气似乎淡了不少,他的目光亮了一瞬,像是烛火即将熄灭之前最后跳动的微光。
“对不起。”良久,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这也是嘲风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最后听到的三个字。
醒来时萧易难已经不见了踪影,晨雾笼罩了长安,也笼罩在少年心头。
得知所有的一切都是萧易难为了护他周全而设的一个死局,嘲风就像疯了一样冲回监狱寻找曾经说过要不离不弃的萧易难的痕迹。
脚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嘲风低头看去,只见稻草间有一块小小的、枯朽的、带着血迹的木头。
是楠木?
空中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香气,少年一怔,将木头捡起来。
清风拂过耳际,像是谁温和的叮咛。他惶然一回头,不知为何快要忍不住眼泪了。
“不回江南了?”
听到裴昀问他,嘲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会继续留在长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直到找到他为止。”
他并不知道,终此一生,他再也没能见到萧易难,再也见不到。
蜀道难,蜀道楠。
生长于川蜀古道的楠木,姿态雄伟。普通的树木十年就可以长成,而楠树要生长百年。
曾经有无数人从树下来去,他们说楠木清香,他们说楠树励志,只有曾经的苏公子,得到了楠树的精魄。
那块藏了百年楠树之精魄的香木,被苏公子带回江南,送给了他心爱的少女。
她照着心目中最好的第一乐师李八郎的模样,用楠木雕刻了一个小童子。
“夫君,给它取个名字吧!”
“既是你雕的,就跟你姓萧。知易行难,就叫萧易难如何?”苏公子笑了笑。
所有的奇迹,正是从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开始的。
世间的风景有千百种,人生的路很长也很有趣,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
只是,有些人,你再也不会遇到。
——《浮云半书》草木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