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花落》天冷衣单

1、第 1 章

　　“昨日，即7月11日，全市普遍降雨的当天，大概5点50分左右，交通花园小区发生了今年我市影响最大的煤气爆炸案，据报道，市委副书记关赫夫妇在这场事故中当场死亡，其中位于该小区五号楼的居民有两人死亡，两人重伤，并有十余人受轻伤，目前受媒体关注的还有系为情侣关系的两位重伤者，其中的女伤者双目严重灼伤，可能导致失明，男伤者背部被重物所压，目前尚未脱离危险，情况不为乐观，爆炸原因警方正做进一步调查，其详细情况本台将做追踪报道，敬请关注。”

　　爱情，是个谜。在我第一次碰到爱情时为它下的定义。
　　在我们一周年——高考前一个月的那天晚上，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跑到学校操场旁边的一棵据说有很多年历史的大榕树下等他。我们是潜藏在地下的早恋份子——少数知情者之一——我的好友绮妍就是这么形容我和恒佑的爱情的。
　　那天，我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恒佑说我全身上下漫着一种属于紫色的贵气。
　　傍晚6点多，天被昏暗慢慢吞噬了，当树下的蚊子在我腿上筑下第7座城堡的时候，恒佑出现在我面前。他手上拿着一束花——密密麻麻的满天星围住两支蓝色妖姬，傲气的我仿若看到花的上面别着“可怜”两个字。当它靠近我一身的紫时，竟反射出些许腼腆的突兀。
　　我有些失望地噘起嘴巴咕哝：“煎熬了一年才换两支玫瑰啊？而且颜色还是跟我不配的蓝色……”
　　他收起一路跑过来的微喘，深情地穿过我的眼睛，郑重地回答：
　　“因为你是我最深的爱恋，只有它们能永远铭记我们这段美丽的爱情故事！”
　　——懵懂的时候，女生总是把爱情看成一部自编自演的偶像剧，容易沉陷甜言蜜语于不拔中，心理的堤坝，轻易崩倒，所有戒备都坍塌成灰。
　　那时的我也一样，看到一向节省的他买了颇贵的蓝色妖姬，再听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自顾自地认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的冠军，遥遥领先在爱情的甜蜜高峰。
　　可我还来不及多沉浸一刻，他的诚实毫不留情地推倒了我还没来得及堆砌成的幻想。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说——
　　“嘿，还真的有效啊？花店老板娘教我这么说的，她说这就是两支蓝色妖姬的花语，还跟我说它们叫蓝色妖姬来着，我不知道花也能有这么美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哦……她还跟我说，这年头蓝色妖姬不好买，我要送给女朋友，她肯定喜欢。喜欢不，歆凌？”
　　他刚说完那堆言词，我就在他身上落下一记粉拳：“不喜欢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木头，一点都不懂浪漫，她教你，你听了记住就是了，怎么还把不该说的话都带到我面前啦？什么美感都被你破坏了，笨死了笨死了……”
　　他只是安静任我打，直到我自己说累了手酸了停住了，他才缓缓伸出双手握住我的双臂。在他捕捉住我的心思的时候，世界突然变得富丽堂皇。
　　我们之间骤然安静，隔着一束蓝色妖姬，一层淡淡的香和浅浅的浪漫气息随着恒佑的呼吸有节奏地氤氲在我们身边。
　　“歆凌。”望穿秋眼，渐渐靠近。
　　“歆凌……”他再一次轻轻念着我的名字。
　　“嗯。”我的脸颊已泛起一片片绯红，心窝满是兔子在不安分地乱踹着。
　　“我爱你，歆凌。”话毕，温柔的蜻蜓一点就落在我的唇上，濡湿了空气。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亲吻。冬天的一个傍晚，我被爱情套住。
　　原来灵魂可以很容易被一个吻出卖了方向，原来嘴唇与嘴唇之间的接触是水深潺潺的回音，原来心与心的靠近是月亮在夏夜的低喃。靠在树背的我，闭上眼睛，全世界的温柔漫天飞舞，忘记了树下成群蚊子的无情进攻，忽略了那束蓝色妖姬轻轻落地的声响……
　　“歆凌，我要你相信我会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我一定可以的。”当我靠在他怀里，顺着他的眼睛望向天空，是一片璀璨的星际。
　　他在黑暗里给我一个澄亮的承诺。
　　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沉溺于爱情的温情绵羊，我忘记给自己添加镇定剂。我几乎是破口而出地回答说：
　　“我相信。”
　　后来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够成熟的话，就不会上了爱情的迷宫；如果我够理智的话，就不会把自己赌给一个虚泛的诺言。而如果那些如果都实现，我就不会因为他没为我实现那些诺言而埋葬我无言的青春。
　　可是，那只是如果。时间不会预告我们的下一步。
　　爱情不仅仅是谜，还是毒药。
　　他俯下，很轻但很深情地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喃喃地重复地说着“谢谢”。
　　在那片干净的土地上，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未来，我靠在他的心膛数着他心跳的拍子——它们很稳重地跳着，告诉我这里很安全。少女时代的爱情很简单，一纯如雪。但失去了，也执着地不留痕迹。
　　“我妈好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我想，只要等我们毕业了，我就带你回家。”我们之间安静了许久之后，他低下头跟我说道。
　　可是，我的心却怀揣着不安。
　　他妈妈是地道的传统母亲，别说早恋，只要有女生近点接触恒佑都有可能碰到她的爆炸点，她随时都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女人的更年期作用。她生恒佑的时候已经36岁了。
　　“她没骂你？”我噗的坐正，看着连煜。
　　“没，好像还保留着点什么。她只问我一句‘是不是和同学谈朋友了’，我支吾了一下她就都没说了。”借着操场射过来的些许灯光，我看到他眉间微锁着的严肃。
　　“其实，我也奇怪她会知道。”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放心吧，早知道晚知道都是知道，等毕业了，我跟你回去做夫妻报告吧！”我信心满满地对他说，“我要让你妈知道她即将有个好媳妇了。”
　　那时候的我，把高考志愿扔到九霄云外，唯一的宿愿就是给恒佑当个好老婆，让他幸福一辈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刮下我的鼻梁，说：“如果我家够富有，我有足够的钱的话现在就把你娶回家。”
　　那时被泡在金屋里的我对钱的概念只是一张张纸而已，我没有为钱烦恼过，没有为缺钱而难过过，我认为，生活不会有没有钱的那一天，甚至就是没有金钱，生活一样可以继续。我活得罗曼蒂克，所以我讨厌庸俗，讨厌围绕着金钱的庸俗。
　　当恒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生气，挣开他的怀抱，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第四套的大团圆，在迷迷糊糊的他面前狠狠地撕成两半。
　　我在一时之间有很多个理由解释我的貌似荒唐的举动：我想证明我一点都不看重金钱，想扳倒恒佑的金钱观，又想把钱以另一种方式给他——我不会要一张残缺的人民币……
　　可是，恒佑却投掷给我一个瞠目结舌的表情。他所看到的仿佛已经超越了他的接受范围了。我听到心里沉沉的失望在叹息。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天辛苦劳作，就是把汗流干了，都赚不到这么一张？”他看着那张钱，沉重中带着缕缕痛惜地对我说。
　　我听出了他的责怪，也知道对他而言，一百元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在他看来，我太过轻易地在一个赌气的瞬间差点将它毁灭——虽然粘起来它一样还是一百元，一样可以在市场流通的人民币，这个行为，是不可理喻的。
　　但是，高傲的我不想认错，笃定他不会生我的气。我私自下了判书认为他没理由要责怪我。我把话闷在心里，把头别到另一边，噘起嘴不说话。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在时间渐渐流失的某个点上，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行为与决定。
　　“歆凌，”他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双手把我的肩膀矫回去，一面温柔地说，“不要任性，好吗？”
　　突然间，我的心化成风筝飘得很高，眼看着那根线从恒佑的手里，慢慢地滑脱了。一种突袭而来的离开他的恐惧，把我燃烧着的不服，一下子被浇灭了。
　　但是我还是假装镇定，发泄着地对他说：“我讨厌，讨厌你说什么等有钱了再娶我，我不要你把我和钱放在同一个位置，不要你在爱我的时候拖着那么多的顾虑，不要……”
　　这时，泪水也很默契地泛滥，当我准备继续发表我的高论时，恒佑迅速地用他的温柔的双唇吻住了我的左眼，泪水逆向。
　　所有的气，所有的不满，都在那瞬间完全融化，化成一滩浓浓的情愫，漫在两个人的心涧，一滴一滴地点在心头，激荡回肠。心的风筝，飞回来。线，重新被他拽在手心。
　　“歆凌，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恒佑宽大的双手厚实地握住我的脸，暖暖地对我说。
　　“恒佑，我……”不等我把话滑出喉间，恒佑就接着说——
　　“我知道，你出生豪门，你身上难免带了些贵族的优缺点，这不能怪你。认识你之前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一个背景庞大的女孩交往，但是你的特别与气质，出奇特别的个性，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你。我想，要不是那次联欢会，估计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爱你，我顶着很大的勇气和压力，我甚至不知道我以后是不是有能力……”他顿了顿，游离了下眼神继续说，“但是，我会好好爱你，刚才片刻的沉默，我差点以为我们会不会是错误的选择，但是现在，我不会有第二次的怀疑了，我相信你，相信我们的爱情，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携手到老的。”
　　拥抱，紧紧的拥抱。世界重新回到寂静的起点。
　　我安静地听完他第一次这么坦诚的表白，感动化成眼眶里的水漫金山。
　　许久之后，我哽咽地说了一句：“恒佑，我以后再也不那么任性了。”
　　后来，在一系列很俗但记忆深刻的对白中，我们手牵手把5月15号甜蜜地耗掉。
　　那天晚上，我严重地失眠了，拽着半张大团圆，不安分地失眠了。——恒佑在我回家的时候，拿出那两张被我撕成两半的一百元，左边写上“佑”，右边写上“凌”，他说只要我们合在一起就是“佑凌”，他要永远地好好地爱护我，一辈子。
　　不要下辈子，只要这辈子。
　　我收着“凌”，他拿走“佑”。
　　后来，我们顺着平凡的轨迹，浪漫地开展我们的恋爱活动，他说要为未来打拼，所以临近高考时他全身心投入复习中，而我为了保证能和他考进同一所学校也一直处于不懈努力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程序中进行着，填志愿，参加高考，还有见了双方的家长，他妈妈出乎我意料地接受了我。从那以后，我以为我和恒佑的未来都按着我们的计划书进行着，我以为我们离踏上婚姻的红地毯只差零点零一公分了。
　　但意外像一个炸弹，在我们掌控之外的一个世界一直隐藏在我们身边，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炸开了。
　　最后，我们分开了。
　　幸福诗章的句号，被割成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