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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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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落地,叮咚声响。却不再似沙场上锋利的声音。
被长剑重量震荡的尘埃零零散散的扬起。四下铺开,然后又慢腾腾地落下。
风吹尘漫,空空荡荡,酒撒茶凉,贪欢一晌。
当他满心欢喜想重新拾起,回头却见连沧桑都不曾。
只有手上这一把他铸的长剑。有过他一寸寸抚过相熟的纹路,有过染血后滴灼的温热。而今锋尖一抡划过苍穹,锋芒挑破漠北凶狼的铁胄,剑尾最柔和的一个地方,指着心脏,连着万里繁花似锦的西湖南方。
他未想到先一步殒命的竟不是久需浴血的自己。
皇命不可违。当日凉亭对酌,他只叹乱贼难平,又是粗壮北野。烫酒入喉,那句归不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面那人笑眼盈盈,黄衣璨璨,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九月入秋,十月出征。那时你于路上,八成就能遇上我了。
——你去漠北?何事?
——予你一剑,已铸十月。而今最后一料,便在漠北。
——何必如此。
他道,一抹笑意却在嘴边淡开。
西子少年雍容华贵保养得当,连手指都修长白皙,扣上酒樽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却为了他,在繁琐的工序里磨练,在掌心中生生磨出老茧,予一把,杀人的无眼刀剑。
——你说此番凶险,若你死了,抱着我给你的剑,倒不致孤单。
他不再忍那笑意,军帐沉重之人,遇上洒脱的西湖少年,总可暂忘身负千金重的王国包袱。
雨幕涟涟,泠泠动听。江南的雨绵长,落入湖面漾开一圈,美过半生浮华。
他转身抱剑离去,轻咳抑于喉头,背影再不及曾经那般挺拔,却掩的滴水不漏,未让他察觉一丝一毫。
他快马加鞭到了漠北,及地赶工,又快马回程,终于在燕京得二人相见。
擦身而过时,他将那耗时许久的剑交予他。
——拿好,不留了。
那时他眉眼含笑,脸色微微泛白,看起来却仍是活力无限的。
而后转身挥手,他的眼神他未看懂。
却让他一瞬地痛彻心扉。
可是为什么呢。
还未悟出,他便又离开了。
马作的卢,弓如霹雳,剑舞惊鸿。那一场场他杀的格外痛快,剑过锋芒,若嗜血的魔物,讲究阴阳调和的章法不再体现。一命百命,百命万命,血涌如河,横尸遍野,残阳西下时,他亡了敌军的最后一员。
风旗猎猎,鼓角声寒,鹜落鹰泣,莽苍一角。天地旷远,漫过无垠外野,斜烟旷天地升腾,他南望,如此壮阔却不及心里一隅。
他赢了,大获全胜,却仍是孤单。
家鸽来信,仅有一言。
——西湖叶家小子,病故。
他忽得明白,那剑为何如此锋利,或只是,他觉得锋利,那是心里的声音。
——你要活着,你死了,剑下千万亡灵,你统统拿去,你只要活着。
原来那一眼,他早就明白。可悟与不悟,愿悟与不愿悟,本也两不相交。唯以终日浴血麻痹,才得一丝慰藉。
周身兵将欢呼庆贺,那都是他们的。他低头将剑紧紧抱在怀里,哭声悲恸。
加急赶回朝堂,连赏都未来得及领便又匆匆到了西子湖畔。
西畔初夏已显,叶家门前如常。
丧白已完,戏落人散,棺盖扣上,这世上,也再无此人。
叶家人告诉他,他久染风寒,百医来看仍是无解,本就强弩之末,北漠一行加重,回时已无可挽救。
那一眼深深浅浅,颠颠倒倒,说的无非是 再见。
人来人往,过客匆匆。记得他的人永远记得,不记得他的,百年后仍是无忆。
人总是黄土一抔,那荡起的尘埃,许就是千百年前碎了的白骨哀哀,这新骨又算得了什么。
纵是华贵,也不过是叶家一员,西湖一粟,普天一粒。仍是要生归生,死归死,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江南多雨,他遣了身侧众叶家家仆,独一人撑伞站在他的碑前。
碑上无几字,不过一个身份一个名字,清清冷冷,如叶家千万碑刻一样。
雨落碑上,他想起上次一别之时,水融于水,绵软柔和。而今水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却硌得生疼。
溅起后雨又顺着碑流下,不徐不疾的。竟像是眷恋,今生的眷恋,来生的眷恋。
生死他明白,因为见的太多,独这一次,演绎的是来生再会。
他转身离去,青山仍在,且一望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