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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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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走出落瑶轩,尽管披着厚厚的貂绒,路遥还是觉着有几分寒意袭来。庭院中莲花的凋谢似是受了惊吓般泛滥,不过十几天的光景,原本盛放的一池惊艳化作一池忧伤,不禁让人涌起无限惆怅。
路遥本不是容易伤春悲秋的人,也曾过着饮马咯血的生活,但是那个男人待她的态度从最初的万千宠爱于一身日日必登门沦为现在的不闻不问十几天有余,让她着实有些费神。看着手心中一抹若有若无需用内力凝神屏气方可看清的红点,她思绪凌乱。
离开雁沧宫已半年有余,若在仅剩下的半个月内不能遵照宫主的指示完成任务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可是那个人已有半月有余都未曾踏入落瑶轩了,虽然一直对那个人的感觉平淡,可是当真从此不见,路遥还是觉得有几分失落。
庭院里早已没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盛况,连素日殷勤的丫鬟都愈加稀稀落落,当真应了那句世风日下,人情冷暖不自觉。
——呀,新入门的夫人长得可好看了,那小模样,真是惹人怜惜,不像咱这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冷漠的呀——
——可不是,想当初咱庄主对她有多好,什么都依着,可她还是这副不领情的模样,现在好了,三夫人进门了,以后怎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咳咳,小点声,趁着三夫人入门,我们去请个安,也能讨点好,省得以后三夫人看咱们是这个不得宠的二夫人的丫鬟,找个理由开罪我们。
——那我们走吧,看看去,反正屋里那个主子也无需我们照料——
偏隅一角的绿衫在庭院的角落晃动,然后两个丫鬟装束的女子便向主厅走去。路遥认得那两位丫鬟,是那个人赏给自己的众多仆人中的两个,从最初的贴心到现在的疏离,人情冷暖大底如此。
确实好久未踏出这落瑶轩,带着半分自嘲半分愉悦,梦瑶决定到处走走。时日不多,倘若不能完成任务,欣赏下这闻名的天下第一庄落霞庄也不错。
庭院错落有致,处处流水蜿蜒,绿荫丛中,多的是庭院,争相的是莲花。原来果真如外界所言,他的原配夫人梧沧是园林高手,且独爱莲花,三步一亭台,五步莲争艳,处处有景色,却又不显突兀和繁杂。其匠心在庭院深深中发挥到极致。院中景象应了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着实是鬼斧神工,匠心独具。
难怪他会倾心于她,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着实让人折服。
路瑶轻轻地叹着,感慨着这庄中的湖光山色。谎称抱恙了些许日子,出来走动一下,顿觉几分清明。
落霞庄不愧为天下第一庄,路过的地方皆有影卫把守,处处暗藏杀机。这大概就是落霞庄这么多年屹立江湖不倒的原因,也许,那些曾被宫主派出的暗使早已惨遭毒手。
不知不觉走到了正厅,循声望去,一片张灯结彩,满是祥和喜庆。
莫非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三夫人入门?
路遥暗自揣测。
路遥,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过来了?
一个温柔而又不失威严的男声想起,在路遥的辗转尴尬间她已经被扶到了正厅的主座上。
这个说话的男子就是宁佑,天下第一庄落霞庄的庄主。年近三十,生得儒雅而风流。自幼习武,以羽扇为兵器。经营着半个天下的财富,有着另女子汗颜的容貌,是世上无数女子倾慕的对象。自十年前娶了江南大家闺秀梧沧后,夫妇俩便在苏州建立落霞庄,自此不过问江湖事,但是却因富甲一方且慷慨助人而广交一众江湖朋友。只可惜,红颜薄命,一代园林才女梧沧却因体弱多病而离世。据传,宁佑为此黯然神伤,十年间,拒不续弦,让那些踏破门槛来求亲的好事者一个个无功而返。
可是,十年后的几个月前,在一次灯会上,宁佑看到了执莲立于岸边的路遥,然后满心欢喜将她带到落霞庄,然后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当时的轰动可想而知,自宁佑原配夫人过世之后,上门求亲的大户不少,可是宁佑一一谢绝,但是却愿意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回落霞庄,实在是令人费解。而且更让人意外的是再娶了路遥后的几个月的今天,又娶了一位来历不明的清丽女子。
路遥怔怔望着已经揭下盖头的女子,是梦清。她熟识的梦清。莫非宫主因为久等不到她的好消息,所以又派来了梦清?
路遥,怎么了?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你放心,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医治。
宁佑心疼看着路遥出神的模样,满是担忧。
可是路遥却更忐忑了,她深知自己身中掩红泪之毒。为了防止宫中之人叛变,以前宫主每次派下属出去杀人的时候都会让她们服毒,若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任务,便给予解药,可是这次不同往日,宫主所赐的毒药为掩红泪,无药可解。路遥出身寒微,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十年来被宫主悉心调教,成为雁沧宫地位仅次于宫主的左使,所以对于宫主,既有感激,又有敬畏,不敢违抗雁沧宫的命令。
她从未向宁佑袒露过心迹,而掩红泪这种毒药需内力深厚者仔细辨识方可察觉,宁佑虽与自己结为夫妇,但素日并不常见——应该说路遥经常将宁佑拒之门外,可宁佑每日必去落瑶轩,除了这十几天有些反常以外。所以路遥断定宁佑并不知自己身中此毒。
梦清见过姐姐。
梦清稍微俯了俯身子,似是才第一次见面的疏离和客气。
路遥微微颔首,还礼。
路遥,我将梦清安置在舒清苑,你们无事的时候可以一起解解闷,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有天天去落瑶轩看你,已经安排了大夫每日为你请脉,你身子弱,要好好调理。
宁佑望着路遥的眼睛满是柔情。这让左右以为路遥失宠的一众下人有些愕然。
路遥对宁佑投向自己的心意有些惶恐,自问自己对宁佑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今天自己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才无意中目睹了这桩喜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听到宁佑娶了别的女子过门的时候自己莫名忧虑的心情。
梦清,你先回舒清苑吧,我送路遥回落瑶轩。
宁佑说完,怜爱地横抱起路遥,没有看一眼梦清。
梦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路遥,你从落瑶轩过来的。没有人带着你走过来我还真有点担心,梧沧她设计的园林处处有险要。还好你没事。以后有事让下人代为通传,你不要乱跑。
宁佑嘱咐着路遥,小心将她安置在床榻。
路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对于宁佑对自己的宠溺和耐心,以及那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让她至今有些愕然,但是大底她是知道宁佑是关心自己的。可是对于宫主的栽培之恩,她不得不报。
宁佑对于今日路遥的温顺很是开心,孩子般地笑着,然后满心欢喜离去。
看着掌心愈加明显的红点,路遥的思绪有些凌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初来这里的决绝似是已被这些时日消磨得平淡。宫主和宁佑的身影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心乱如麻。
呵,如果我是你,我也舍不得下手。
一个清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瞬间人影已闪现在路遥面前,她知道那是梦清。
你来做什么?
路遥冷冷注视着梦清。
不管是在雁沧宫,还是在落霞庄,你都是我的好姐姐不是?妹妹来看姐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梦清婀娜的身姿晃动,模样近乎鬼魅。
——不用你提醒我,这个任务我可以完成。
——太久了,宫主给你的时日够多了,你非得等到七个月耗完后毒发身亡吗?要不是因为你的怠慢,宫主绝不会给我下掩红泪,让我过来助你。
——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我可不这样认为。他不是被姐姐收的服服帖帖的。我看左使姐姐是不是动了春心啊,也难怪,这样的男子是世间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啊。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最好不要在宫主和庄主面前多费唇舌。我想你该回你的舒清苑,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你!
梦清还想再说什么,见路遥的眼中杀机四起,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愤然离去。此时的路遥愈加心烦意乱,半闭着眼倚着床榻,全无睡意。
朦胧中听到门开的声音。
——出去,你还回来干什么!
以为是梦清又折返,路遥怒吼。
二夫人,奴婢知错。奴婢以为您睡着了,这是庄主新作的画,让我们拿来给二夫人瞧。
两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跪倒在地,似被吓得不轻,言语间断断续续。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路遥拱了拱手,那两个丫鬟这才低着头退下。
想来也无事,路遥不禁翻开宁佑的画作。以为又是莲,因为之前他拿来的画作多数是莲,想是因为他的原配夫人挚爱莲吧。可是待把那副画作展开的时候,路遥有几分愕然。那幅画上的人居然是宫主,旁边附有题词——花想衣裳云相容,梧沧。莫非宫主就是宁佑的原配夫人梧沧?!可是梧沧不是已经死了十年了吗?但是宫主明明一直都在雁沧宫,难道是宁佑负了宫主,才对江湖声称梧沧已离世?宫主是因为宁佑负了自己所以才向他痛下杀手?而宁佑对自己所说的喜欢,想来是骗自己的吧。这几个月的迁就,大底来自好奇或是怜惜。看来,是时候了结了。
约庄主今晚巳时一刻在落瑶轩见。1111111111111111111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想想想想想想想想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想想想想想想想想111想想
路遥走向门外,朝看守的侍卫吩咐。
月凉如水。亦如路遥此时的心境。五内的疼痛似已加剧,七个月来,夜夜受此毒的侵蚀,怕宁佑察觉出异常,才夜夜将其拒之门外。看着镜中的自己因疼痛而越来越狰狞的面容,辰时到巳时,待巳时过去,这种撕裂般的疼痛才渐渐有所缓和。而镜中路遥的脸还是一片惨白。
路遥——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那是宁佑的声音。只是他的脚步较平日较重。
路遥推开门,看到了宁佑,他的手上拿着一幅画卷。还有已经昏睡过去的梦清。
你——梦清——
路遥一时慌乱。莫非宁佑已经察觉到她们左右二使来此的目的,所以先处之而后快?
我明日会昭告武林梦清得疾病而死。上门求亲者甚众,如果因梧沧和梦清的死让江湖人士盛传我克妻的话,我想我以后就可以耳根清净了。到时候我俩——
宁佑望向路遥的眼睛还如以往一般温柔,可是在路遥看来那全是恐惧。
——宁佑,你听好了,我不知晓也不想知晓你怎么这么轻易杀死梦清,但是我还是会杀了你!
——路遥,我们难道不可以真正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你受死吧!
不等宁佑再多费言语,路遥聚集真气到掌心,使出最狠绝的一掌向宁佑劈去。
宁佑没有躲开,直直得受了她这一掌。紫红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留下,印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却更显诡异。他的嘴唇喃喃自语,可是那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
你怎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
路遥发疯似的摇着宁佑的身体,宁佑从来都没想过要躲,也没有出招。他手上的画卷兀自展开,那立于江边的女子,一颦一笑跃然纸上,不正是她路遥吗?从心底涌起的痛楚和荒芜让她五内俱焚。感受到一股热流从嘴喷出,她的殷红的血液与宁佑的紫红血液交织在一起,她的白色的衫和他灰色长袍交织在一起,只有此刻,他们的距离才是最近。
路遥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一点一点渐无。
可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宁佑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他说,路遥,我第一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执莲立于岸边的模样,真像梧沧,真让我心醉。
他说,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梧沧,永远只钟情她一个,可是跟你相处的日子虽短,我却不知不觉已喜欢上你,不是因为你像梧沧,而是因为你是路遥。
他说,带你回家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身中掩红泪之毒,因为梧沧也是因为身中此毒才离开我。这十年我一直在查此毒,终于被我找到解药——那就是找个同样身中掩红泪之毒的人,将你身上的毒逼到他身上,掩红泪相溶,前者毒可解,后者将加速死亡,所以我将梦清带回落霞庄,既可堵住求亲之人,也可解你掩红泪之毒。
他说,我抱你的时候感受到你的身子一次比一次单薄,我好担心你像梧沧一样离我而去。我知道你每夜受掩红泪侵蚀,我没有能力救回梧沧,但我一定要救你。
他说,我原一生中只爱画莲和梧沧,可是那天我想画梧沧的时候脑海中却全是你的模样。我想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所以准备拿画好的你的画像给你看,可是底下的丫鬟慌忙中拿错了,把我之前画的梧沧的画像给了你,我今天专程拿过来给你看的,你看像不像你,是不是好像你?
雁沧宫宫主一袭紫衫立于落霞庄,站在梧沧的画像前,喃喃自语。
姐姐,我想我都已经不妒忌你了。你看,他最终不还是爱上了别的女子?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江湖中能有几个人可以近身?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怨我给你下了掩红泪之毒吧?你真是傻,为了嫁他不管父亲的阻挠,为了助他,倾尽曾祖父辛苦攒下的百年基业。父亲多宠溺你啊,你说你要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拓子弟,他表明上不应允,可是还是将百年基业拱手给了你们。父亲说奈何膝下只有一双孪生女儿,万贯家财终是要给我们。可是父亲怎么能那样偏心,所有的家业都给了姐姐你,只因你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却只会舞刀弄枪?这些我都可以不与你争,为什么连宁佑你也要抢。那立于莲池旁素净的男子,为什么你要争你要抢?为什么我们同样的容貌,可是他第一眼相中的是你而不是我?路遥这个丫头总算没白辜负我的教导之恩,这妮子下手倒是狠绝。为了杀他,我可是损了左右二使。不过就算是他死了,我也会把他的尸体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不让你们相见。你已经失去了他的心,连他的人你也得不到,你说,最可怜的是不是你?
我得不到的,你们都别想得到,都别想得到。是的,你们谁都得不到。
萧瑟而单薄的紫衫女子掘开埋葬宁佑的墓地,将那已经透出腐味的身体紧紧拥于怀中。然后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像是找到了失去很久的一件心爱的玩意,爱不释手。
那江南水乡里的梦魇,青衫女子立于岸边,她拈花,她微笑。柳树下的灰色长衫男子,他动容,他为她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