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无字 为什么我一 ...
-
教舞技的年轻女教习名叫柳宜主,不多不少,今年正是她在书院任教职的第二十个年头,说她年轻是因为长得着实太年轻,一绾青丝,露出光洁如天鹅的脖颈,净白素裙袅袅娜娜,说不出的出尘意味,书院里人都知道她潜心舞技,不爱与人结交,且性子疏懒清淡,从没见她失了仪态高声言语。今日里居然花容失色移动莲步到药石课堂里亲自邀请,并且还亲昵的称呼“老徐”(实则是柳宜主压根没用心记过他的名字),正摆弄草药的老徐虎躯一震,慌忙跟了出去,全然不顾他平日里比命还惜着的药材洒落了一地。身后,跟了一群附近教室里看热闹的学生,当然牧歌和李赟也在其中。
舞技教室是一个空旷的屋子,石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深蓝绒毯,一个瘦小的少女正痛苦的躺在地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滴,身旁一个高个少女也跪伏在侧,用绢帕帮她擦拭汗滴。牧歌和李赟相视一望,两人都大觉不妙,倒地的瘦小少女正是青莺,而旁边那个高个少女正是昨天在清舍里发难的那位。
老徐拎小鸡一般拨开围观的学生,来到倒地的青莺面前,说一声得罪了,用细长的手指检查受伤的右腿,片刻,老徐抬起头:“这孩子胫骨断了,等下我给她用上药再固定一下,再修养个把月,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看断裂处內折,倒像是钝器所伤……”柳宜主本来正凝神听他讲病情,听着他疑问停顿,一时没回过神,旋即柔声回答道:“我这屋子里软器不少,钝器倒是断断没有。”牧歌向教室打量,果然这里只有些绢带、折花、广袖之类跳舞的东西,别说钝器了,就连个带棱角的桌子凳子也没有。
柳宜主忽地想到了什么,问一直在旁照顾青莺的高个少女:“这位学生,方才我回内室拿舞具,你离她最近,可曾注意到她怎么受的伤?”
高个少女面色凄凄:“方才教习您教我们动作后,我们都专心练习,并没注意其它,当我听见青莺她呼叫时,她已经倒在地上了……”说着睫毛颤动,竟流下两行担心的泪,旁边几位一起选了舞技课的南境少女也纷纷附和。
老徐和柳宜主都觉摸不着头绪,简单的商量了一下,吩咐学生取了担架来,准备先把她抬走赶紧处置。
这时,选了弓箭、剑、刀、戟等在外场练习的南境学生也纷纷赶来,初岫和南境领队少年走在最前面,南境少女们连忙侧身行礼,那个高个姑娘也起身,飞快的向他们报告了场间的情况,不知怎么,当高个少女说完又礼节性的垂首那一瞬间,牧歌似乎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一恍而过的笑意,那笑意竟然含混着一分幸灾乐祸和邀功的意味。牧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上不由得用力捏了下李赟的手:“有古怪!”李赟慌忙用另一个手也压在她手上,急急的说:“你别慌,这是在书院,教习自会处置。”牧歌尽力压住愤怒的情绪,回头看了看李赟轻轻点了点头。
牧歌知道刚才那分神色肯定也落入了初岫眼中,她面色暗沉不喜,但这不喜落入众人眼中也可以理解成担心同门伤势,她弯腰屈膝,轻轻握住青莺的手,担忧的问:“青莺师妹,我是初岫,你现下感觉如何?”
青莺颓然的张开迷蒙的双眼,艰难的说道:“大…大师姐,青莺……没事。”
初岫面若沉水:“好端端的上课,怎么会伤成这样的?”
青莺涣散的眼神慢慢的聚焦到一处,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高个姑娘又赶紧上前给她擦了擦汗。
“说出来,快说出来,不然她们会一直欺负你!”牧歌死命的盯住青莺,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把李赟的手捏痛了。
青莺勉力答到:“都怪……青莺不自量力,方才练那个动作时,不……不小心把自己绊倒了,给师姐和书院添麻烦了。”说罢仿佛力不可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初岫面色稍霁,一手轻轻抚上青莺额头,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师妹你就是太客气了,我们同门之间相互照应帮扶是应该的,你好好养伤,旁事勿念。”
青莺闻言又睁开眼睛,满眼都是企盼和感激。
这时担架也到了,两位教习张罗着把青莺抬上担架去医所救治,旁的科目的教习也过来喊自己的学生回到课堂上去,同时嘱咐药石和舞技的学生也可以自行到旁的课堂学习。一时间学生们有序退去,当初岫和一群南境人走过楼梯时,牧歌啪的一声拍了下李赟:“走,我们也上课去,好好学习,旁事勿念。”
初岫停住脚步,一双明眸寒光乍泄。她冰雪聪明,如何不知方才是那高个女生自作主张惩治青莺,青莺还算不糊涂,自揽下全部过错,她说好好养伤、旁事勿念,是存了宽她心、以后不再追究的意思。可这其中款曲,北境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又是如何知道的?她又存何居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牧歌抬头迎向她的目光也定定望去,就算你是天中国的未来皇后,南境的神女又如何,先神都说世人不可轻贱他人,目光相遇,一个极寒如冰,一个煊热如火,激烈碰撞,但她们谁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对峙,竟在后来伴随了她们大半生。终于,那个白衣清冷的少女收回目光,带着与世俱来的孤傲,下了楼绝尘而去。
旁边的李赟终于松了口气:“先神在上,怎么感觉你俩这梁子越结越深了呢!”
下午课结束以后,是摘星楼的开放时间,成群的学生都迫不及待向那跑去,就连上午方挨了打的少年都顶着熊猫眼忙不迭的跟过去了。与早晨不同,摘星楼此刻是开楼时间,中门大开,学生蜂拥而进,一名少年恳切的问楼中的教习:“先生,请问这里几点关门?”教习摇摇头:“摘星楼除了白天上课时间,宿夜开放,诸君可以尽情饱读,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楼中的守书人。只是诸君须知,摘星楼里不是人看书而是书看人,如果有些书你们看不了,那就是那些书不肯被你们看,不要用这样的事去烦守书人。”
一时间学生们全都议论纷纷,书有形有质有字,难不成还能凭空变没了,书院里也不可能用幻术啊!教习听得大家议论,又补上一句,“摘星楼里的书都是历代符道大家用符文写就的,为防学生贪多入魔,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这个阶段能看的书,别说你们,就是院长他老人家也不能尽览摘星楼内所有图书。”
大多数人都就近打开了书架上书,一时间惊异声不断,上午挨打的少年捧着书怔怔的说道:“这书太奇怪了,怎么只有前几页有字,后面全是白纸?”一旁的少年闻言探过头去:“不是啊,这几页我能看得到,不过后面这些也看不见了。”
李赟也饶有兴致的抽出一本翻看起来,牧歌深深的吸了口气,白净的手指在书脊上逡巡,终于看到了一本《经络太阴考》,这本书原是她看过的,现在还能依着记忆默写出来,抽出来翻开,里面确实触目惊心的空白纸张,她心里一沉,又慌忙翻开几本,无一不是白纸,她拿着书的手略有些发抖,一旁的李赟好奇的看过来,“你这本应该是位女先生写的,这簪花小楷悦目的很……”书啪的一身落在地上,她来不及捡,慌忙奔向别的书架,果然,除却书的封面,又是一架白纸,再看一架,仍是白纸,直到在别人惊讶的眼光中,她心如死灰的明白,摘星楼纵有典藏三千,她也是虽一毫而莫取,终于在一处角落里颓然委坐在地,旁边一切都变得混沌不明,就在这摘星楼里,她又开始诘问上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到,我千辛万苦进书院就是为了饱览贤书,以求找到修行的法子,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褪去一开始看书时的兴奋的学生们打着呵欠慢慢离开,弯月从地平线缓缓上溯,温柔的听到摘星楼穹顶窗前,不知是秋风还是离人轻轻推开了窗,书页沙沙颤动,仿佛要去赴与星辉的约定,李赟找了许久没见到牧歌便先行离去了,角落里的少女如入定一般,缓缓引一道元气,自少商萌动,中冲蕴结,经少冲,过鱼际,掠过曲泽,缓缓冲刷太渊,荡过少冲,往气海丹田沉去,然而那本已蕴结的真元,一到气海边缘,又马上如水滴落到了火场,瞬间化作一缕白烟,消遁无形,荡然无存,不停尝试,次次皆然,最后,不知是太过耗损心力,还是急火攻心,少女竟身子一歪,躺倒在地。
一身皂色长衫的男子持卷飘然而至,纤长洁净的手指在少女面上一拂,一抹蓝光笼罩,男子摇摇头,忧郁狭长的双目低垂,“可惜了,本以为是无拘无碍的大自在人,怎么却是个通体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