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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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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旻清湛,白云几许,落霞峰下,山间秋叶红粉橙黄铺满了明月矶,还似当年模样。
“只是这人啊……”叶鸣廊轻叹了一声。
只是人如何,她终究没有再说。
远处月亭有琴声悠悠传来,循声踏石,拾阶而上,一眼便望见那风华一如当年的男子。
白驹过隙二十载,这世道变了又变,却总有人仿佛凝住了时光,永不老去。
她在阶下仰视着他,如同豆蔻之年的痴望。
只是彼时目光中是痴,而今的注视里,唯有温柔。
执念终有一日会平淡成寻常,如同饮水一般的习惯,不会冷冽,亦不会再炙热。不会打扰任何人,亦不会刺伤自己。终有一日。
亭中那男子似乎永远不食人间烟火,也似乎永远不染半点尘埃。
这曾经令她感到绝望。
如今却令她安然。宛如见到久别的神祇。
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暖却不灼人的浅笑,亦如别后二十年里练习过的千次万次。
亲切却不亲近,客套但不疏离。
不会让他感到陌生,亦不会令他困扰。
恰到好处,未差分毫,如同经过精准的测量。
“公瑾。”她叫他的名字。
便是时隔二十年再次滑过她的舌尖,依旧美好到让她心悸。
闻声,琴音未停。这让她怅然,继而释然。
他头也未抬:“来了啊。”寻常如同日日相见的问候。
她笑着点头,缓步踏上石阶,走到他的面前。
她的步履而今沉稳英武,早已不复当年的莲步翩跹。
尘封二十年的水袖,想必也已被虫蚀蚁啮,在彩绘金边的小檀木箱底挥散如尘。
而今这一身锃明银甲,玄色军靴,穿得习惯了,倒觉得浑似原应如此。
二十年。
一曲终了,他随手递与她一杯茶。
指间薄茧擦过他修长白皙的手指。
他蹙眉盯着她布满薄茧,如今骨节分明的双手,似是疑惑。
她歉然一笑。
其实她亦不知自己缘何要觉得抱歉。
只是在昔年共处的时光里,她已然习惯了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不允许自己有半分瑕疵。
如今。如今,便这样吧。
他抬头望她,眉宇间浮现出怔愣的神情。
开口时,声音很轻:“今日这般,倒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抱歉。”她抚了抚自己满头霜雪。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也抚上那满头银丝。
收回手,垂首怔愣盯着地面。他低喃,轻不可闻:“原来,还有这种可能吗?”
抬起头,看了眼她身上寒光熠熠的银铠。他随意点点头:“坐吧。”
鸣廊宽厚一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跪坐,手覆于膝上,脊背挺直。
他的手又抚上琴弦,低缓随性,不成曲调。语气慵懒,有些恹恹:“你今日,倒与往日不同。”
她愣了愣,而后笑了笑:“是。”
如何能与往日相同呢。二十载过去,当年的红衣水袖粉面桃妆,如今的明光银铠寡言少语。当年他赞过的三千青丝,如今不见半缕墨色,已是全然如霜雪了。
时隔二十载,她虽夜夜与他梦中相见,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寒暄。
只是茶还是当年的茶,溢着兰香。
她举杯饮尽,亦如在军中分炙饮酒。
他怔怔望着她放下的空杯,如同在梦中迷路的游子。
迟疑片刻,他伸出手,似是要抚摸她的脸颊。
她未避让,也未靠前。
他却于咫尺间退却,收回手,怔怔盯着琴上的弦。
她笑看他:“怎么了?”
继而又是歉然的笑:“塞北风沙大,脸是糙了些。”
他却浑似没听见。只盯着琴弦出神。良久,扬唇莞尔,浑似看穿别人恶作剧的孩童:“我不会碰到你。碰到你,你便又要走了。”
她一怔。
他的唇角虽带着得逞的笑意,眼中却满是落寞,看得她心中蓦然一空。
她试探着开口:“我去哪里?”
他却忽然抬起头,凝望着她,笑得很暖:“你明日还来,对不对?”
像是魇着了。她轻笑,摇摇头,正待问他,却被他眸中氤氲的水汽哽在喉间。
这是公瑾。
是她豆蔻年华为之迷恋且痴狂的公瑾。
她曾以为见过他所有的样子:醒着的,醉着的,放肆的,轻狂的,圣洁的,顽劣的……
她以为那是公瑾。她也以为那应当才是公瑾。
昔年,落霞峰下明月矶,周郎公瑾一曲《破阵》迷醉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她亦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然而她是最幸运的那个。
因她会抚琴。她会跳舞。
她随意的拨弦一曲便有人甘愿奉上红绡无数。
她的水袖一扬便足以癫狂了整个金陵。
他抚琴,望着她一笑。
他说:“鸣廊,你果然是唯一懂我琴音的女子。”
彼时她十三岁。稚嫩,决绝,燃烧了的心便冷不了。
于是她也成了那个最不幸的人。
她随着他的琴音起舞。
他环着她矫正弦声。
他与她歌筵半酣,他引吭高歌,她击节相和。
倾了水晶杯,倒了碧玉盏,嫣红的酒渍染了罗裙,钿头银篦不知击碎了几许。
那时的芍药花开得真艳啊。
那时的人也美。十三岁的鸣廊醉眼朦胧,桃腮粉面,笑问他:“奴与芍药,孰入君眼?”
他亦笑得温柔,春风骀荡不及斯人眉眼间半点风情:“鸣廊倾城解语,举世无二。”
便是为了这一句“倾城解语,举世无二”。即使是为君赴汤蹈火,鸣廊万死不辞。
他是她年少的梦,亦是年少的温柔。
他与她倾谈,与她欢颜,他让她看到他所有美好的样子,令她自知沉溺却永不可靠近。故而,她是那个最不幸的人。
因为所有人都离他很远,远如天涯。
而她与他很近,近在咫尺。
咫尺天堑。
痛苦与欢心如冰似火,焦灼于内,食髓噬骨,掀起骇浪惊涛,却要铺一潭静水微澜,道一声问心无愧。
终有一日,他醉卧案旁,梦呓中喃喃:“一身残躯,半缕旧梦,何处金戈铁马,山河一统,却道不如归去。”
她亦伏在另一张案前,睁开眼,眼中无半点惺忪。
原来这便是你的梦吗,周郎?
驰骋天下,指点江山,三国一统,换得举世清平。这原应是你。
一场阴谋,半世梦残,唯有抚着不堪负重的双膝,在宴饮歌席清弦水袖里梦一回鼓角争鸣。
周郎公瑾,原来啊,这才是你。
她眉眼飞扬,笑得几分妖娆几分豪迈——怕甚!你未做完的梦,便由我来替你完成。
抛却红衣水袖,披起锃明银铠,持戈执剑,白马金鞍。
昔有木兰替父从军。鸣廊惭愧,无有英魂大义,亦无家国情怀。鸣廊的眼界太小,心也太小,冲冠一怒,从军廿载,只为君一句“鸣廊倾城解语,举世无二”。
一别便是二十载。
周郎啊周郎,你且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鸣廊不复当年的颜色,还好,周郎还似当年的周郎。
而今四海升平,你可是终于可以放心弹奏你的盛世清曲?
他沉默不语,她便也沉默。
光华流转,红日西斜。漫不经心拨弄着琴弦的男子终于抬起头,问她:“你不走?”
她摇头轻笑:“不走。”
他定定攫住她的眸,似是辨别是真是假。忽而,轻嗤一声:“莫要骗我。次次都是这番言语,我岂会次次信你?”
“我不走。”她垂下眸,伸出手按住被他随意拨弄的琴弦,低道:“对不起。”
他定住。只是望着琴上的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涩涩开口:“为何道歉?”
她的手缓缓覆上他的,慢慢握紧,抬眸望着他:“当年,我不该不辞而别。”
“我回来了。”她说。
他的目光沿着那只手,攀援至她的脸上,沉沉望着她,仿似初见。
她漾起笑,眼神温柔,重复:“我回来了。此生再不会离开。”
他一直怔忪的目光终于渐复清明,亮光与期许也终于在他沉寂了二十载的眸中苏醒。
他徐徐开口,宛如多年不曾响起的琴,终又发出惑人的弦音。
他说:“鸣廊,我等的不是这盛世,是你。”
她的呼吸一滞,泪便落了下来。
仿佛时间魔法,随着他的尾音,他的满头青丝从发心遍布霜雪,蔓延至发尾,一刻白头。他似满发星辰的神祇,风华绝代。
而她的发,由霜雪渐成青丝,战甲幻作红衣,复似当年模样,豆蔻年华,一顾倾城。
可否永不醒来,若这是梦,公瑾。
她望着面前美好一如当年的男子,一笑嫣然。
天高云低,落霞峰下明月矶。盛世不减,当年清曲。纵而今只堪华发,银丝半缕。
曾慕周郎弦上语。钿头银篦,醉和知几许。原是残梦,江山一统,谁道不如归去。
从戎投笔,冲冠一怒为知己。抛红衣,披银甲,半腔赤诚,叹一句廉颇老矣。
笑蜗角虚名,岂将此生付讫。十里烽烟,万丈山河,昭昭日月,未若故人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