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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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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后一片落叶坠地,宣告着秋日的结束,初冬顺势登场。鸿雁早在几天前飞往南方,公园的湖面慢慢凝结,雾霭愈发浓烈,室内暖气早早被开起,有点冰冷的龟裂建筑物矗立在街道两边,行人被口罩、围巾等棉麻化纤物遮住口鼻,再辨不出正脸的模样,城市,一如往常迎来它的寂寥时期。
而此刻对于一片名叫小辛的雪花来说,也是她自认为的人生中最为悲苦的时刻——他就要正式作为一名雪花,完成它早已注定的宿命坠落了。从小,小辛就知道雪花会不停长大,慢慢长出六只触角,最终登上云层之巅,待冬日来临时,离开云层母亲的庇护,随风雨降落大地,等待自己的是无限未知与不安。
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了,小辛睡不着,辗转反侧,棱角磨得生疼,快到午夜的时候,少掌事推开她的房门,沿床榻坐下,一只手轻轻拂上小辛的肩,小辛依旧不做声,自顾自的郁闷着。
“知道吗?小辛,跟随千千万万片雪花成就一场风雪,这是我们雪族千百年来的宿命哩!”,少掌事耐心的说道,小辛却并不为所动。
“飞往大地的每片雪花都历经不一样的世界,据《雪族通史》记载,大地有葱茏的树木,我们降落在树梢还可以和松鼠嬉戏呢,你有见过松鼠吗?”
依旧沉默以对。
“那可是一种极为可爱的小动物,有着比雪花还要柔软的毛,大地还有五彩霓虹,灯光照在你的六个棱角上,折射出的光可亮了,比月光映在雪上还亮哦!”
“世界真有那种东西?”小辛搭腔。
少掌事像得到鼓励似的,继续说道:“那可不,早晨你还可以闻到浓香的豆浆味哩,大地的人们每天必吃,那里的土壤很柔软,混着草香,你落下去恐怕是再也想不起云层了。我们每天俯瞰大地,你真不想触摸它的真实模样?”
“你说的都是真的?”
“哎哟,我的小辛哟……”
……
少掌事搜索枯肠安慰了小辛一夜,毕竟那《雪族通史》已经是二十年前看的了,待最后一点记忆也耗尽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少掌事像完成任务似的呼了长长一口气,轻轻给小辛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走出去,扣好门扉,小辛最后在云上的几个小时,可不能让她一个老太太给耽误喽。
(二)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晨光熹微,阳光穿过云层照向大地,像极了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投在地板上的剪影,一切宁静而和煦。直到云钟敲响,小辛才睁开眼,伸了伸懒腰,抚去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像往日般机械性的起床、擦拭棱角,走到门边时,小辛顿了顿,深呼吸,抿了抿嘴,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样拉开门扉。
走到云厅的时候,这是雪族聚会的最高规格场所,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这一批将要离开的雪花,小辛远远看见了好友小伞,但并未有心情前去打招呼,而是慢慢踱进人群的边缘里,好像这样就能隐藏掉自己的不安似的。
“各位雪花请安静,入冬仪式马上开始!”大掌事威严的说道。整个云厅立马安静,齐齐望向浮在中庭的祭坛。祭坛是六边形雪花造型,大掌事站在中央,六个棱角上分别站着少掌事、大擎事、少擎事、大司事、少司事和司命,他们齐齐穿着白蓝相间的祀服,各执一拂尘,动作一致的运功发力,闭起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幽蓝的雪焰从祭坛边缘的六个祭炉里喷薄而出,并不断上升汇聚,小辛看不清那是什么模样,只觉得眼睛被刺的晕眩。
“漫漫雪天,来兆丰年!”大掌事厉声喝道。
“漫漫雪天,来兆丰年!”,“漫漫雪天,来兆丰年!”……此起彼伏的呼号声瞬间响彻云厅,小辛知道,冬天就要来了,她再次抬眼望向祭坛时,已清楚看出雪焰汇聚成的是梅花的模样,小辛不懂这之间有何隐喻。梅花越来越大,直至最后轰然破碎,像烟花般,散落一地冰晶。
“启禀大掌事,入冬成功”,司命向大掌事说道,众人望向祭坛中央的醒季烛,已经由刚刚的蓝色变为白色。
“礼成!”大掌事道,祭坛上的众人停止运功,收起拂尘。
“请冬天入门。”
侍从立刻打开云厅大门,众人望向大门,但并未见传说中的冬天。
“请冬天入门。”大掌事再次喊道。
门口依旧空空。
“请冬天……”
“不用喊了,我在这”,大掌事话音未落,小辛就听到了这个近在耳边却又略显模糊的声音。不过待众人齐望向小辛时,小辛还搞不清楚到底什么状况,直到意识到祭坛上的少掌事一直在焦急的喊着“小辛,开门啊,小辛,开门啊时”,小心才想起自己正站在六号边门,而门外就是不走寻常路的冬天!
(三)
小辛小心翼翼的打开边门一条缝,房门就立马被一只大手打开,门缘快硌到鼻梁时,小辛一个趔趄,冬天立马拉住小辛,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小辛心情复杂的小声说了句谢谢之后,立马退到边上,低头不语。而近处的雪花们也识相的自动退出一条道来。
待冬天飞向祭坛,小辛才敢抬眼望,这才清楚的看清了冬天的模样——他穿一雪白大氅,像杀生丸,头发也是白色的,眼睛透着幽蓝,似一潭湖水,深不可测的样子。冬天和大掌事相互行礼后,冬天开始发话。
“各位雪花好,我是第7711号冬天,大家以后可以喊我7711,也可以喊我冬天,我为人比较低调,所以刚刚就没从正门进入……”
“为人比较低调,切,都如此另辟蹊径了”,小辛心里嗤之以鼻。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正式出发,风族和雨族已经先行出发了,诸位的第一次可就交给我喽,”冬天戏谑地说道。
咳~咳~,大掌事眉头紧皱,立马以咳嗽警示。
冬天只好顿了顿,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漫漫雪天,来兆丰年!”
“漫漫雪天,来兆丰年!”,“漫漫雪天,来兆丰年!”跟开始的场景一个模样。
入冬仪式毕,人群窸窸窣窣退去,准备前往他们的启程地点——云断崖,小辛尾随人群,对云层的不舍遗落一地。
不一会人群到达云断崖,那是凸出云层边缘的一块高地,旁边冰棱丛生,唯中间极为平坦,这倒是一块适合起飞的地儿。众雪花由侍从指引站位,要是向上俯瞰,能看出是一巨大的雪花样子,雪族对形状一直颇为执迷。冬天浮在人群上空,左右手各伸出两指呈垂直形状定在胸前,嗖一声,冬天直直向大地俯冲,在前方的雪花也开始起飞,小辛站在队伍中后位置,随着起飞雪花越来越多,她离崖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终于,小辛前面的最后一片雪花也飞走,小辛定了定,似信非信的呢喃“漫漫雪天,来兆丰年”,然后翻滚一圈,让每个棱角都最后一次接触云层,离开云上。
好像落叶坠地,小辛想,只不过落叶是归根,而雪花,是离索。
(四)
每一次出发都有未知,每一场前往都会迷惘,所以从棱角离开云面的那一刹那,小辛怀着的心情是小心翼翼,加之她本来就敏感多疑的性格特征,人前更是显得唯唯诺诺了,但小辛再清楚不过的是,此去,她只有她自己了,无论悲喜冷暖,都要一一承受,所以他还是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要怂,虽然后来的经历证明这并没有什么用。
风呼啸过耳畔,雨点点滴在脸,虽然略微冷冽,却能保持清醒。云雾忽浓忽浅,似烟,缥缈不定,小辛一路加速,终于追上冬天,却有不敢向前搭话,只能紧紧跟随其后,看着他白色的氅在风中飘扬,仿佛就不再害怕了呢。俯瞰大地,白茫茫、黑黢黢,各种不同深浅的颜色排列组合,跟云层的单一全然不同,竖起的烟囱持续不断向外吐出浓白的雾气,经过的雪花都止不住咳嗽起来。
雪下的时候,万物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原来小辛有幸参与到的,是今年的初雪,也是,她可是紧跟冬天的步伐呢。小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全身心投入大地的怀抱,触摸裸露的土地,深呼吸,咦,等等,好像并未闻到少掌事所说的草香,再来一次,还是没有。稍顷,另一批雪花也落地,伴随呼呼寒风,不消多久,城市便被白色覆盖。
小辛落在城市路边的一颗树上,放眼望去,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并未见到想象中的葱茏,更没有毛比雪花柔软的松鼠,小辛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伤感,便被吹离树梢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辛总是不定时的被各种气流吹走,有时是风,有时是呼啸而过的汽车,而有时只是被顽童的皮球掉落溅起,每到一处,虽然时间短暂,小辛总是热切的与周遭事物打招呼,塞满垃圾的垃圾桶、掉落路边的豆浆盒、插在围墙上的锋利玻璃块、工厂四周的铁丝触网…….不过每次信心满满、异常真挚的积极融入甚至曲意逢迎后,都没能换回小辛期待的对答和交谈,在这里,冷漠与麻木似乎是每种事物的专属标配,而不善良也才是生存的固有标签,有时行走在自己的道上,竟有大批不相干的人从中掣肘,并以此为乐,这里,真真是与云层全然不同的世界呢,或许也可能是除了云层,其他世界都如此吧,小辛想,她似乎已不再是自己,勇气与精神愈见缩小,每天随着风和尾气四处摇摆,飘忽不定。
这段期间,冬天不时来访,那是小辛最快乐的时刻,虽然他都是例行公事般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并未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但每次小辛都异常热忱又略带小心翼翼的注视着他,看他的小辛遗憾而又欣喜的目送他的离开。
(五)
一个平常的午后,小辛又被刚起的风吹走,已习惯左右摇摆、四处飘荡的她,却还是没能习惯百无聊赖。风吹眨巴了眼睛,也恍惚了思绪,混乱中,在街对面的窗格里,小辛貌似看到了一处亮光,虽阳光普照却也清晰可辨的亮光,小辛抓住墙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燃烧的蜡烛,“奇怪,大白天怎么会有烧着的蜡烛,”小辛想,乘着接下来的一阵风,小辛奋力一跃,来到蜡烛所在的窗台边。
这是一支很普通的蜡烛,烛身已燃烧了大半,烛焰不时闪烁,微微飘动,孱弱而又坚定。
“嘿,你好,我叫小辛,几周前从云层降落至此”。
“你好,我叫阿烁,也是几周前才拆封”。
“蜡烛不都是晚上的停电城市专用的吗?怎么现在大白天的把自己燃烧起来,这不是浪费生命嘛”。
“浪费生命,呵呵,自从几世纪前的电力普及开始,我们蜡烛一族能被利用的地方便鲜少了,我出厂已有好多年,先是在仓库里呆了很长时间,接着是售货架,落了很多灰时所幸被现在的主人买走,看着我同一包的姐妹们断断续续的在每一个停电的夜晚耗尽生命,我就在想,我们翻山越岭,一路周折,难道就是为了将自己的一生都融进黑暗…….”
“所以你不断燃烧自己,就是要尽快了结此生?”不等阿烁说完,小辛焦急道。
“不,我纵然知道宿命不可违的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跟你能不能说清楚,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这样的经历,算了,反正也无人可说,就当是自言自语吧。”
小辛不解,但依然期待着接下里的对谈。
“你知道我们蜡烛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只要燃烧十几分钟,就要修整十几小时,所以我们总是在晚上工作,而白天则大睡其觉,养精蓄锐,可是有一天,一瞬间半梦半醒的恍惚中,什么东西刺得我眼睛生疼,勉强睁眼一看,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我”。
“你看到了什么吗?”
“对,是太阳,那是冬日里少有的一个晴天,太阳光夺目绚烂,竹零锦粲,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光亮,宽广而又自由,穿过云层折射在大地上时,又显得无比和煦、慈爱,仿佛是受了感召,只要是晴天,我都会在白天燃烧”。
“你这是向它对峙么?”小辛问道。
“不,我当然不是要与其争光辉,或许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我吧,只是我想与其将一生交付给黑暗,发出模模糊糊的烛光自欺欺人,倒不如与太阳同在,那可是世界上最亮的光”。
“可你这样是违背规律的呀。”
“我当然知道,可如果一成不变,结局虽未来,却已可知不是吗?就像我是蜡烛,最后也会烧尽,留一堆形状可怖的凝固烛泪,就像你是雪花,最后还是会融化,渗透进大地或者蒸发至天空不是吗?”
“融化,对诶,我是会融化的”,小辛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个她早已熟知的道理,手拂上脸,有点湿哒哒……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这所谓的生死问题,突然一阵大风将小辛吹落窗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冬天站在地上,一阵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脑袋是秀逗了吗?你是雪花诶,要避免一切有温度的事物,暖炉、电器、太阳光,可你竟然还跟一根燃烧着的蜡烛聊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对不起,可是大片路面的雪花凝结成冰层,不也是一直曝露在太阳光下,随时都有融化的危险?”小辛不服气道。
“还顶嘴,真是…….”
良久的沉默。
“不是因为冬天才有雪花,而是有雪花,所以我才成了冬天”,冬天大氅一挥,临别时留下这么一句词不达意的话。
“嗤~想不到平日里一点不正经的冬天竟也装起忧郁来”,小辛朝那大氅的方向瞥了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冬天第一次跟自己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呢,想毕,小辛嘴角挂上收不住的笑,颠颠儿的就又随风乱飘起来,将之前的发人深省全然抛到脑后。
(六)
又过了俩周,小辛继续四处游走,时不时找阿烁聊天,然后一次次被冬天逮住训斥,收获的不仅有与阿烁友情,也有被冬天斥责的时刻。小辛与阿烁无话不谈,她继续在白天燃烧自己,凝望着少有的冬天里的暖阳。每当小辛跟阿烁说了冬天的事,阿烁总是一遍遍的重复说她好羡慕小辛,羡慕小辛与冬天。
在北半球,随着太阳直射点慢慢向南回归线移动,时间也就慢慢往前推移,阿烁的身体越来越短,烛光也稍显暗淡,小辛知道阿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后一次见阿烁的时候,阿烁告诉小辛,她将在冬至时选择将自己再次交给黑暗,她无法向心心念念的太阳道别。那一天小辛心情极为沉重,说不清楚是离愁别绪还是再次陷入孤独的失落。而巧合的是,那一天,冬天也没像往日一样揪住小辛责骂。
对于阿烁来说,太阳便是她的信仰,魂之所牵,梦之所系,是她的全世界,而太阳呢,依旧东升西落,或许他真的从未注意到过那一点小小烛光的存在吧,生活中我们会不会也遇到类似的情景,我们热切的凝望一个背影,可它却从不回头,而就在我们一往无前的时刻,会不会也有同样热切的目光,洒在我们的脊背呢,生命,真是充满了错过呢,可错过到底也算不上是过错。
冬至十分,十二月二十二日,太阳直射点到达南回归线,南纬23度26分,小辛最后一次来到窗台,捡起阿烁留给自己也是留给世界的信笺。
《致太阳》
你是宇宙唯一的太阳
我是俯拾皆是的烛光
有一天
我从黑夜里醒来
遇见了你
你是如此的耀眼
又如此的热烈
从未见过太阳的我
一直沉浸于欣喜
我想追逐你而去
可是一亿五千万公里的距离
纵使穷尽一生
我也无法企及
于是
黯然充斥满我的世界
我再次进入黑夜
做一场永不能实现的梦
我希望
来生
我再不会因为不如你的灼热
不会因为与生俱来、刻入骨髓的自卑
而放弃追逐太阳的旅程
而今世
怕是再也没有勇气
靠近你
靠近光明
合上信纸,小辛突然想起一句话——为你,千千万万遍。而对于自己来说,你,是冬天吗?
(七)
蜡烛,生来的使命是在暗黑的夜里发出微光,烛火会被风吹灭,被雨淋熄,生来卑微渺小;太阳,行星都围绕其运转,纵使相隔一亿五千万公里,也能将光和热盖满大地,万物倚仗其生长,注定高贵伟岸。只要稍作一想,就能明白蜡烛与太阳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辛知道,对于阿烁来说,那段质疑自我价值、备受太阳光吸引又胆怯不敢前行的自卑岁月,是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有的人生来就是蜡烛,注定只能燃烧自己,即便穷极一生也没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太阳就是阿烁的意义,所以她无惧生死,不恋过往。
阿烁的死,让小辛的生活重新回到乏善可陈,每天随风飞舞,落在树梢,落在原野,落在街面,有时随同伴们被顽皮的孩童抓起扔向另一个孩童,然后跌落到地面,摔得棱角生疼,有时被车轮碾过,要躺好一会才能站起……小辛的身体变得轻薄,棱角被磨去了不少,再不像来时的那样灵动自如,小辛想,这该是走到老态龙钟了吧。
这段期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今年是暖冬,即便是贵为四季之一,也难抵温度的持续上升。消息传到小辛耳朵的时候,几乎雪族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大家沉浸在一片哀叹中,冬天,真的要结束了么?
临近年关,气温突然骤降,雪族的人们终于高兴了起来,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就向入冬时一样,小辛也重新长出棱角,身体厚重起来。冬天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矫健,在雪停的那天召开了聚会,所有的雪花都来了,小辛作为长辈,被请到坐席中央。
那件大氅,还在风中飘扬,一如从前,只是冬天变得老成持重了,小辛知道,这也是冬天的宿命呀,初涉世时,什么都未可知,于是不忌口上,不戒足下,活成他人口中的轻狂不羁,可承继父业,要管理一整个冬天里会出现的所有族群,平衡各方势力关系,再不羁的狂傲也变成不惊的冷静了。
聚会结束,冬天挥手离开,人群散尽,留下小辛和满地的苦楚遗落,小辛想,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冬天了,可他,没有回头。
街上的白逐渐被红替代,路上行人的手里都是年货,小孩子玩起了鞭炮,城市充斥着咋咋呼呼和嬉笑打闹,商店的橱窗装饰了好看的门脸,车站的人流变得拥挤,这是独属于这个国家的文化,街面的的好多食肆已经停业,他们在几天前就已赶回老家……城市的许多人事,都以最快的速度,全身心投入到这场被叫做春节的盛事里。
小辛穿过鞭炮声声,飘过肉香充盈的空气,似没有灵魂的幽灵般,一天天重复着已做了千百次的动作,空洞且无趣。这几天温度上升了很多,几个同伴已相继消失,化作水蒸气飘向空中,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小辛的身体又开始变得轻薄,随便大小的气流都能将其扬起。这是雪花的宿命,Elisa只存在于童话里,所以她自己最后也会变成透明的气体。
夜。
在一个没有月光,没有星光,黑暗的很纯粹的夜里,小辛被吹到公园的湖边,跟往常不一样,今夜几乎没有人前来。湖面开始解冻,仔细一听,底下有潺潺响声。小辛眯着眼,很累,似快要睡着的样子,突然空中传来轰隆巨响,五颜六色的光出现又消失,鼻子能闻见火药的气息,原来今天是除夕夜,人们燃放烟花庆祝跨年燃放烟花呢,烟花的七色光穿透过小辛的身体,她身体的厚度已经不能对光产生反射了。
小辛想起了阿烁,蜡烛和烟花都是人造发光物,不同的是蜡烛寿命长却一辈子活在卑微里,烟花华美无比却转瞬即逝,到底哪一种才是最有意义的人生,又是谁能够留下值得铭记的诗写?
小辛想起了少掌事,想起她曾说过的《雪族通史》,现实的经历似乎跟史书记载难以契合,不是说经历都是记忆吗?自己的一生会成为下一生的历史么?还有那一场入冬仪式,那“漫漫雪天,来兆丰年”的誓词,那云断崖,自己留在云端上的最后一个地方……
还有,小辛想起了冬天,他曾说过,不是因为有了冬天才有了小辛,而是因为有雪花,他才能成为冬天。阿烁在太阳万丈光芒的对比碾压下,穷极一生,极尽所有能事燃烧自己,慷慨赴死,太阳也没能记住她,她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而冬天,永远不会从云上走到尘埃,所以他也是另一个太阳。
烟花继续璀璨着夜,一波接着一波,小辛不知何时双眼彻底紧闭,她死了。
这,就是小辛的一生——带着不可逆转的命运,遵守过一些规矩,有时也会放肆,遇见过一些挚友,有时也会孤单,见识过很多新鲜最后也习以为常,追逐过一个信仰最后也知难而退,不管如何挣扎,终是没能改变些什么。
……
烟花散尽,人们入了梦,城市重归平静,不远处,冬天凝望着公园的湖,口中呢喃:“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