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燕云一枝花

4、杭州 杭州

　　杭州

　　“到了！就是这里。”唐小公子一拍秦朔的肩膀，抬手一指，秦朔顺其所指看去，但见茂林叠嶂之中铺了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蓄了池清亮的泉水，路那头接着道石阶，上面落了座依山而建、石砌的宅院。秦朔下马方一站定，只觉扑面一阵清冽的寒气。远远的，就有个人影飞身跃来，还不待秦朔看清，来者就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秦朔这时定睛一看，竟不是个真人，而是个人形的木偶，身材服饰、眉眼肤发皆与真人无异，只有几处球形的铁制关节彰显着它与真人的区别。

　　这人偶来到秦朔面前，只偏着肩膀呆呆立着，并无其他动作，仍把秦朔吓得大气不敢出，脚跟小心地往后挪，倒是唐小公子咋咋呼呼地过来拍了拍人偶的头，熟络地搭话：“琴臣，我小叔叔呢？”

　　人偶转了转身子，抬手指向身后宅院，唐小公子又在人偶脑袋上揉了两下，吩咐道：“去通报一声，说我来了，还带了个朋友。”人偶便又脚尖一蹬，从二人眼前消失了。

　　秦朔惊诧地看向唐锦程，想要讨个解释，小公子却一脸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下巴一抬：“哦，琴臣，我小叔叔的侍女。”

　　秦朔刚想问你小叔叔的侍女怎得如此奇特，那人偶就又站到了秦朔面前。人偶“琴臣”走到一边，为二人让开了路，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朝院内走去。原来这宅院并不如想象中恢弘大气，外墙虽为唬人的石雕石砌，里面的屋舍却是木质建筑，青苔落瓦檐，朱漆粉廊柱。院子被中间道路分为两开，左边围了两圈篱笆，种了些花花草草，花圃旁种了株春桃，桃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桌上放了杯盏棋盘；右边则是用卵石围了个小池塘，里面浮着些锦鲤荷叶，院子两边各有两道小路蜿蜒通向后院。院落虽大，陈设却十分简单，秦朔腹诽，你的“土财主”小叔叔竟如此简朴清雅，实在是难能可贵。

　　步入室内，但见一年轻男子正懒在太师椅上品一盏茶。着了身月牙白的袍子，袍子上滚了一圈暗金的边，对襟当间透了两道内衫的紫，与唐锦程的打扮有些一致，却比唐锦程穿的更为精细、华贵。其肤如凝脂，发若松墨，眉峰细利，眼尾狭长，虽生了张清秀的脸，却是个不怒自威的人物，只抬眼朝唐锦程投了轻缈缈的一瞥，竟惊得他打了个寒颤，一声问好堵在嘴里未出口，便低着头退到一边乖乖站好。秦朔见状，也连忙跟在小公子身后退立一旁。

　　男子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汤，放下杯盏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桌上一把乌木折扇，也不展开，只不疾不徐敲着手心把玩。不知何故，自他拿起扇子，秦朔只觉得唐小公子更紧张了，眼睛死盯着脚尖不敢抬头，似是恨不得挖地三尺藏进去。

　　“又闯祸了？”男子瞟了唐锦程一眼悠悠开口。

　　“嗯……”唐锦程闷声应答，姑娘家一样绞着手指。

　　“闯祸了才想起来让我这个叔叔给你擦屁股？”

　　“我……”唐锦程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着什么。

　　“你自己偷跑出来的？”男子挑眉，语气温和了些。

　　“嗯。”唐锦程抬起头，露出一张撅着嘴委屈巴巴的脸。

　　“怎弄得如此狼狈？”

　　“走路不小心摔沟里了……”

　　啪的一声，男子将手中折扇拍上桌案振出清脆的响，怒斥：“跟我扯谎？”

　　唐锦程抖了三抖：“没……没扯谎……”

　　“没扯谎？摔沟里能给摔成猪头？说！身上几个大脚印子哪儿来的？”

　　小公子登时魂儿都飞了，惊吓掺着委屈，竟呜呜哭了起来：“我……我在城里下馆子吃饭，钱、钱、钱让偷儿给顺了，饭馆的人，就……就、打我……”

　　男子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当即拍案而起：“哪家的馆子如此猖狂？我现在就去给他拆了！”

　　“不、不用了，小叔叔，我身后这位侠士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他还替我付了帐。若不是他，您的侄儿今日可就要曝尸街头了！”

　　一听曝尸街头，那男子气火又盛：“岂有此理！带我前去！”折扇一挥抬腿就要走。

　　这时唐小公子的肚子突然鸣起了不平，且那声越来越响，大有引吭高歌之势，唐小公子委屈地抬起朦胧泪眼，男子见状便收了大半火气，伸出竹节一般修长的手，揩去他眼角腮边的泪，三分愠怒七分关切地询问：“饿了？”

　　唐锦程点点头。

　　男子掏出帕子擦手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救了他侄子的大恩人，连忙拱手行礼：“这位少侠怕是也饿了，我与内人这就下厨备饭，方才只顾教训小辈，怠慢了少侠，实在失敬……我看少侠服饰，应是秦川太白门下弟子，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秦朔霎时眼神一亮：“晚辈秦朔，见过前辈，前辈竟认得太白校服，想必亦是武林中人……”

　　男子绽开折扇，露出扇骨上一十八枚柳叶镖尖，颌首微笑：“鄙姓唐，唐门的唐，单名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