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燕云一枝花

2、杭州 杭州 杭

　　杭州
　　杭州城外的官道上，少年秦朔追着满天红霞快马加鞭驶向城中，闻得南音入耳，又见桃红柳绿，只觉分外稀奇，像是怀里揣了只雀鸟，扑棱着翅膀想要从他胸口飞出去。
　　入城后秦朔牵着马驹慢慢走，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四周，暮色虽至，杭州城却仍是热络非凡，贩夫走卒，行商差役，四海云集，每一张或嬉或笑、或怒或嗔的脸俱是鲜活生动的，秦朔想，这便是师父所说的人间百态吗？
　　路边拉客的客栈伙计中，有个眼尖的率先看见秦朔牵马执剑，背负行囊身着短打，俨然是方至杭州的江湖客，忙不迭跑来问：“小少侠！有礼了，少侠是要寻个歇脚的住处否？本店干净卫生，物美价廉！”秦朔头一次被人称作“少侠”，当即红了脸，又想起了师父嘱托的“盘缠要省着点花”，支吾着措辞，手心渗出了薄汗十分难受，便暗暗地在衣摆上擦去。伙计机敏，看出了秦朔的顾虑，又补充道：“绝对价格实惠，童叟无欺！”
　　那小伙计与秦朔年纪相仿，仍是稚气未脱的一张脸，脸上挂着客气得体的笑，眼睛里写着真诚。秦朔终于点点头，伙计当下喜上眉梢，接过了秦朔手里的缰绳：“您这边请——”便引着秦朔往他家的店走去。
　　伙计让秦朔先进店坐着，自己去后院把马栓马厩里，秦朔一只脚刚要踏进门槛，就听到对街有打砸叫骂声，且这动静越来越近，秦朔闻声回头，只见街上的行人纷纷为来者让开道，却还是殃及了部分街边摆摊的商贩，那人似是在被谁追赶，一连带翻了四五个摊子，再往前跑的时候，却绊上了路中央一块翘角的石砖，不等他从地上爬起，几个粗壮的汉子就将他围住了：“小小年纪，竟学会吃霸王餐了，点了一桌子好菜，又穿得那样金贵，说没钱谁信？”
　　“我现在真的没钱！我身上带的钱都在你们店里被人偷了！我还没找你们店里作赔哩！”
　　“你若没钱，就把你家里人叫来，替你结了这账。”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当即就蔫了：“我家里人……”
　　汉子中有人嗤笑出声：“只怕这根本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而是偷了身好皮就骗吃骗喝的叫花子吧！”
　　“我不是！我没有！”
　　为首的也是怒了，大手一挥招呼道：“打！”
　　拳脚便如疾风暴雨狠狠落在那人身上。
　　躺在地上挨打的那小子，身量纤细，皮肤白皙，身上的紫袍白衫被日光一照，皆浮显着精致的花纹，他此刻正蜷成一团，抱着头发抖，秦朔的目光扫过人群的间隙，正对上了他那张咬着下唇撇着嘴、眼泪如开闸洪水的小白脸。
　　秦朔看见他哭，一瞬间心里就软了，他想起了师从太白前的自己，酸苦的记忆潮水一样漫上眼眶，像是两个人共同尝到了一只生涩的果子。
　　“住手！”秦朔发声之后自己都未反应过来。
　　那几个打人的汉子竟真的停下了动作，一干路人也纷纷转头看向他，秦朔这才有些慌神，还不等他想好下一句话，地上挨打的那个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攀上了他的腿，脏手揪着他天青色的衣衫，仰着头痛哭流涕：“大侠救我啊大侠！”
　　“小子，奉劝你少管闲事。”
　　秦朔将抱着他腿的扶起来拉到身后，那人仍是害怕地环住了秦朔的腰，不知何故，秦朔却是突然间有了勇气：“若我定要管呢？”
　　为首的汉子恶狠狠啐道：“那就连你一块儿打！”又一并扑上来了。
　　秦朔虽持剑练剑，却并不打算出剑伤人，几位壮汉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单凭拳脚定能赢过他，殊不知太白一派无痕剑意，招招皆是克制人体穴位以致胜的，秦朔与他们近身过招，正是用了太白武学“破穴指决”拳脚虽未伤人，却已然了无声息地钳制了他们的行动。众人只见秦朔以防守退让为主，腰间还挂着个拖油瓶，却仍身形灵活、轻捷如燕，肢体又柔韧非常，每次都能很好地避开攻击，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竟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反而渐渐动作迟钝下来，最后竟纷纷倒地抱着胳膊腿痛苦哀嚎。打手头领正要提拳而上，秦朔已是一个“回风落燕”来到了他面前，接了一招“苍龙出水”过去，手中青锋出鞘三分，剑柄刚好停在正对着他咽喉的位置，而他的拳头还停在空中尚未落下。
　　那打手的头领僵在了原地，盯着下巴处那一片雪亮的剑，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他小心地移开视线，对上秦朔礼貌的笑容，维持着一丝最后镇定：“带……带他走可以……”咽了口唾沫。“把账……结了……小本生意。”又对着秦朔讨好地笑笑。
　　秦朔收回了剑，歪头一想，也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看那张可怜巴巴的脸：“那……那好吧……”
　　然而当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秦朔的脸和肚里的肠子霎时青得如同钱塘江浩荡的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