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孟买日记

1、第 1 章

　　林楠是我的噩梦，一直是。不，说得再准确一点，林楠的母亲才是我的噩梦。
　　如果林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同时从人群中走出来，我相信我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林楠的母亲。我不知道她皮肤的颜色，因为她一直化妆出门。白的脸，红的唇，黑色的西服套装，或者黑色的连衣裙。她就这么色彩鲜明地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帝精心创造了林楠。林楠会弹琴，会跳舞，会画画，会写毛笔字。她身材高挑纤细，五官精致，成绩优秀。这样看来，我也许是上帝打盹的时候创造出来的。我不会弹琴，不会跳舞，不会画画，也不会写毛笔字。我个子不高，相貌普通，成绩一般。
　　仅仅这些我是不会怨恨上帝的。但让我愤怒而无法容忍的是，我和林楠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上生活，她居然还住在楼上。
　　我总是拒绝林楠提出的种种邀请，比如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很明显，我不愿成为别人的陪衬。于是，我经常可以看到形单影只的林楠独自一人上学放学。有一次，我看她进了楼栋口，就故意磨蹭了几分钟才进去。但我一进去，就看到她还是站在原地，背朝着我，一动也不动，吓了我一跳。
　　我拍了拍她的肩，她哆嗦了一下，接着朝楼上跑去。她的行为倒是把我又吓了一跳。
　　林楠是我能躲得过去的，我躲不过去的是林楠的母亲。
　　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小菲你不学个特长啊？高考可以加分的。”
　　“小菲这次考得怎么样？不要看班里排名，要看年级排名。”
　　“我家楠楠这次没考好，老师还非要让我去讲教育孩子的经验，你说有什么好说的。”
　　“楠楠这孩子就是实在，老师让她给差生补课，她就真去给人家补课了。高中的时间多珍贵啊，那些差生哪是补上一节两节课就能好的。真是的，我晚上找老师去。”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特别害怕上楼。甚至我出门时都要听听楼道里有没有人。但奇怪的是我总能遇到她，总能听到她带点南方口音的声音。
　　我曾经问过妈妈，林楠她妈是上海人么？怎么还一口南方口音呢？妈妈说什么上海人，就是本地的，往上三代都是北方人。
　　现在回想起来，妈妈的语气是很不好的。本来她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对于这点我深感内疚。
　　高考后，林楠不负众望考取了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我则去了北方一所普通高校。
　　很多事情是我在离开家以后才知道的。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忽然觉得无比自由，无比畅快，我甚至觉得我的个子也变高了。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就去了理发店，把我那头天然的自来卷发拉直了。几个小时后，我顶着一头轻飘飘的长发走到大街上，那个时候我觉得人生真的开始了。
　　大街上全部是陌生人，我很奇怪有的人会不适应陌生人的环境。我不同，我对陌生的环境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喜欢。那些陌生人中间夹杂着一种空间，可以任我伸展。我可以和你亲近，也可以拒你千里之外。你的过去将永远成为过去，所有的一切可以重新洗牌。
　　但这些并不是当时的我顿悟的，而是在我上大学时第一次放假回家后。当我再次听到林楠母亲熟悉的声音后，我才恍然大悟。那晚我彻夜未眠，几年中一直沉积在心里的某种东西瞬间爆发，向我狂轰乱炸，我却无处躲藏，无以为抗。
　　生活最大的悲哀不过如此了吧，那一刻，我真是恨透了上帝。
　　几年后我还是回到了我的家，准备在这个城市工作和生活。林楠母亲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地传过来。不过，这次她带来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我本来也打算让林楠毕业后回来的，一个女孩子家离家那么远，我哪能放心。不过，她找了男朋友。男孩子家准备让他俩一起去美国呢。哎，我身体也不好，她走了我也指望不上她了。不过我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哎……”
　　林楠在外面有了怎样的生活我都不会奇怪，她配。我高兴的是她不会回来了，这样我的噩梦就醒了一半。虽然我知道，我将源源不断地从她母亲嘴里知道她的最近进展。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刚要开门，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是低沉而愤怒的，那个声音在我的耳朵里辨识度太高，是林楠的母亲，我不可能听错。
　　晚饭后，我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后，震惊地发现了门外的林楠。说实话在开门的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因为太久没见她，开门的一瞬我竟把她认成了她的母亲。
　　我们找了一个咖啡店的角落坐下来。虽然我们楼上楼下的住了那么多年，我这才发现我竟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她。白的皮肤，红的唇，一身黑衣。她真的很像她母亲，难怪我刚才差点认错了。
　　林楠：“你过得好么？谈恋爱了么？”
　　我回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至于谈恋爱，我只能说我有男朋友。”
　　林楠：“他好么？你们相爱么？”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无言以对。
　　我：“你的男朋友一定很好吧，你们一定很相爱吧？”
　　林楠：“不，我不爱他。”
　　我：“不爱他？你们不是要一起去美国么？”
　　林楠：“我不想去了，所以回来了。”
　　我：“为什么？”
　　林楠：“我累了，想歇歇。”
　　我看着眼前的林楠，忽然发现她和我印象中的她不一样了，真的是太久没见她了。
　　林楠：“你知道么？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闹钟。这个闹钟一秒钟也没停过，在我脑子里滴滴答答地跑。小时候，我妈让我学这学那，把每天的时间分配得一分钟都不剩。她告诉我，每一分钟都不能被浪费，浪费时间那就是在浪费生命。这么多年，我真是连楞个神儿都不敢。包括现在，我和你坐在这里聊天，我脑子的那个闹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你在浪费时间，你在浪费生命，你应该去学习……你知道，我快崩溃了！”
　　我：“真没想到你的压力那么大。”
　　林楠摇摇头：“这还不算什么。可是我真的无法忍受她让我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原因还那么可笑。”
　　我：“她是为你好，哪有母亲会害女儿的？你说呢？”
　　林楠：“我知道，可是我想叛逆一次。你知道么？我居然都没有过叛逆期，人人都有过叛逆期吧？我没有！”
　　我：“那你想怎么叛逆呢？”
　　林楠：“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歇一歇，我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了楼上的说话声。那声音，几乎说到半夜。
　　第二天晚上，林楠又来找了我。
　　我：“你的叛逆成功了么？”
　　林楠笑了：“以失败告终了。”
　　我：“那也算你叛逆了一回。”
　　林楠：“只能这样想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那么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不待几天呢？”
　　林楠：“我妈生怕我嫁不出去呗！机票没有了就给我买汽车票，非要让我赶回去。”
　　我：“挺好的。起码还有好前途在等着你！”
　　林楠临走时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如果不爱他就跟他分手。”我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是在下班之后得知这个噩耗的。“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的！”我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说。昨天这个人还在跟我说话，还在告诉我，让我跟我不爱的人分手。而现在，她一定已经到了，已经到了南方，不久后还要去美国。
　　妈妈说林楠的母亲住院了，那天她一直说着同一句话：那车票是我给她买的，那车票是我给她买的。
　　我一直没有勇气去看望她，但我还是去了。那一个阴天，她一直躺着看着窗外。因为是阴天，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正如此刻，她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