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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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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对顾锦程有着非凡的意义,他的很多重大决定,或者重要的意识都是从这个时候决定和出现的。比如,在他四十岁的某一个凌晨两点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沦陷了,沦陷在一片亦真亦假、亦真亦幻的幸福中。这滚滚红尘中,幸福还是有的。这是一部小说中的一句话,他忽然就想了起来。是的,是的,幸福还是有的。
他的幸福是穆小云带来的,尽管她并不知情。这幸福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它就隐藏在周围的空气里,暗流涌动,神不知鬼不觉,只有他嗅得到。这种混合着愉快和某种刺激性气味的空气,顾锦程把它称为幸福。
幸福,是因为心活了!
顾锦程路过穆小云的办公室,轻轻地瞥了一眼。他只看到了她的侧影,那是一个消瘦的侧影,只能看到她的背和肩。她的头发挽在耳朵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心还在微快地跳动着。可是很快,他灰心下来。四十岁的男人,居然陷入了一场可笑而莫名其妙的单恋中,还这么投入,太可笑了!他决定制止这种可笑,所以他决定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和午休。
以前顾锦程一直是在家吃午饭和午休的,尤其是去年儿子中考,他总要提前半小时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然后精心的和妻子张欣兰一起准备午餐。这样,在饭桌上还能跟儿子交流一下学习的事情。晚餐时间是指望不上的,作为单位的人事科长,晚上的应酬格外多。他厌恶这些应酬,却又不得不笑脸相迎。有时他望着疲惫不堪的儿子在想,人到什么时候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呢?不想学习的时候可以不学习,不想上班的时候可以不上班,不喝酒的时候可以不喝酒,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这样的自由存在么?
今年六月,儿子考上了高中。学校比较远,要住校。九月把儿子送走,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顾锦程再也没有顺路去市场买新鲜蔬菜和水果的热情了,妻子张欣兰似乎也失去了做午饭的热情。她总是提前做一碗卤,中午简单地下两碗清汤面条就算午饭了,或者干脆从外面买着吃。
那天中午顾锦程有个饭局,吃完饭都一点多了,他从饭店直接去了单位。就是在那个中午他发现了穆小云,其实穆小云一直就在他们科,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她呢?
那个中午,是穆小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五六个人办公的办公室,只坐着穆小云一个人。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的,而刚刚应酬归来的顾锦程正好路过这扇半开的门。他就这样发现了穆小云。她静静地坐着桌前,专注地看着一本书。她把左臂支撑在桌上,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前额。她的头发顺着手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只留给顾锦程一个美丽而消瘦的背影。但他还是不知不觉地站住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她,也生怕她发现了自己,自己又无从解释,所以就只能这样站着。
不知道过了了多久,穆小云合上了书。她用双手不断按摩着自己的头,又捋了捋头发,然后顺手点了两下桌上的鼠标。
仿佛如同一场梦
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
好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
这突然蹦出的音乐把门口的顾锦程吓了一大跳,空荡荡的办公室,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就出现了这样的歌声。顾锦程迟疑了一下,接着趁着音乐声快速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站住了,身后,歌声还在继续:
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
记忆中那样熟悉的笑容……
整个下午,顾锦程脑子里都是穆小云看书的样子。这个年代,像穆小云这么年轻的女孩爱看书的已经很少了,这让他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他找了个机会去了那个办公室,他特意路过了她的办公桌,她不在,桌上收拾的很干净,除了一台电脑和一些资料,桌子侧边还放了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书。顾锦程仔细地看了看,让他觉得无比惊喜的是,有几本书是他非常喜欢的,都是他读了不下十遍的书。当这几本书出现在穆小云的书桌上时,他忽然有了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
他就这么陷了进去。一切都是毫无征兆却又有迹可循的。穆小云在他的视野里多了起来,甚至是他办公室的每一次敲门声都变得那样紧张刺激心惊肉跳而充满期待。每次平复过后,他问自己,这才是生活么?
顾锦程开始在单位吃午饭和午休了,他给张欣兰的理由是单位最近很忙。这是一个很拙劣的理由,顾锦程说的时候没敢看张欣兰的眼睛,幸好妻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要少吃太油腻的食物。
晚上七点整,张欣兰准时出门去广场走路锻炼。顾锦程一直站在窗户边,直到看到楼下妻子走出楼口。他望着妻子的背影,心头涌上一种内疚。很快,这种内疚转为一种同情。很多事情,终究是勉强不来的。
他和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经历什么惊天动地柔肠百千的过程,也没经历太过纷繁复杂的程序,他们结婚了。顾锦程一直认为自己运气不错,结婚没几年,按照当时流行的话说,他的房子、车子、儿子、票子就全有了。可他还是觉得缺点什么,缺点什么呢?
他是在某一个夜晚找到答案的,在答案揭晓的一刻他几乎吓了一跳。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这个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一刻他有些恍惚,有点不认识她了。他很想把她叫醒,问问她是谁。他知道这个想法是荒唐的,可是那个他苦苦思索出来的答案呢?难道不荒唐么?他居然缺少爱情!难道他和妻子之间就不是爱情?不是爱情会结婚么?还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可是爱情是什么滋味的?他没尝过,没有尝过就没有发言权。妻子就是他第一个相亲对象,当然也是最后一个。他努力回忆着和妻子见面的时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到一点爱情来过的蛛丝马迹。可是,很遗憾,他什么也没找不到。
凌晨两点,顾锦程又醒了。他看着妻子背对着他,忽然就想起了穆小云的脸。这样的想法让他一阵心跳加速,似乎只要他一碰那个肩膀,穆小云就会转过身来似的。一想到这儿,他的全身都僵硬了,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好像身边躺着的真是穆小云。他出了一身汗,很快放松下来,说起来自己都没跟她说过几次话呢,竟然在这里做这样的梦,真是可笑啊,可笑之极!
第二天早上,张欣兰早早地出门了,买了很多新鲜的蔬菜和肉,还给顾锦程买回了他爱吃的豆浆和油条。她一直嫌油条太油腻,很少买给顾锦程吃。顾锦程坐到餐桌前还有些纳闷,直到张欣兰也拿起油条吃起来,她边吃边说:“这家油条铺子是新开的,油都是新的,偶尔吃一次也不要紧吧,只要别常吃就行。”
顾锦程听了点点头,回了一句:“就是,就是。”
这顿油条吃的顾锦程午饭基本没吃什么,还是有些腻了。他早早地回到了办公室。躺在沙发上,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听着。整个办公楼都空空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他站起身,打开门。声音真的是从穆小云的办公室传来的,那不是普通的说话声,准确地说,那是吵架的声音。办公室的门依然只开了一点,顾锦程看过去,穆小云显然被这个电话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她拿着电话,肩膀在不停地抖动,很多次想反驳,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也只能不断重复着‘你,你怎么这样’之类的话。
那个电话在持续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挂断了,穆小云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肩膀在不停地抖动,最后,她终于趴着桌子上,低声地抽泣起来。
顾锦程不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穆小云会因为什么事这样的哭泣。他只知道,他伤心了,前所未有的伤心。一个这样的女人,是不应该为任何事哭泣的,她是他的知己啊!
穆小云总会陆陆续续接到这样的电话,每次都是肩头抖动着哭泣。顾锦程终于弄明白了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是谁,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她的丈夫。在知道的一瞬间,他的肩膀也气的开始抖动起来。整整一个下午,顾锦程的肚子都是涨涨的,一股无名的怒火让他有些烧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气过了,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已经把他磨练地很圆滑了。但这次他真正的生气了,为了一个女人。
那天回到家时,他感到异常疲惫。饭桌上,张欣兰不断跟他说着话,有时候甚至在没话找话。这让他在心里几乎有些开始厌恶妻子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应付着。他不断地看着墙上的表,他希望七点快点到来。
张欣兰终于在七点准时出门了。顾锦程照例从窗户上看着她走出楼口,向广场走去。妻子的精神很好,每一步都充满活力。但他觉得她胖了,她的背影有些臃肿了。人一旦变得臃肿,总会让人觉得她也变得笨了,甚至是愚蠢了。他不愿意用愚蠢这个词去形容自己的妻子,但她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竟然浑然不觉,不是愚蠢又是什么呢?顾锦程想到了“危险”这个词,心里不由地一抖,处于这个境地的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危险啊!
顾锦程从同事的口中听说了穆小云遭遇家暴的传闻。他固执地相信,那只是传闻。但是在一个中午,穆小云用脸上的伤打破了顾锦程的幻想。那个中午,顾锦程没有午休,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曾经,在这里,他为很多人解决了很多难题。可是今天,他感到无助。这种无助让他不甘心,让他愤怒。他要想,努力地想,拼命地想,会有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凌晨两点是顾锦程的黄金思考时间,这次也不例外。
一个声音在问他,真的决定了?逆水行舟孤注一掷?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是的,人,就活这么一辈子,不能留这样的遗憾!他要让穆小云离婚,家暴的男人永远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没什么可留恋的。至于她以后的生活,他会尽其所能,倾其所有去帮助她的。他觉得这是目前唯一的最好的办法了,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兴奋,他能感到自己的血在往额头上涌。他再次看了看身边背对着他的妻子,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感觉让他冷静下来。他努力去寻找一点内疚感,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顾锦程把约会地点定在开发区一处安静的咖啡厅里,他定了一个包间,静静地等待着她。那张约她见面的纸条是顾锦程亲自给她的,穆小云当时有些吃惊,顾锦程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吃惊的,他们已经说过几次话了,她应该明白自己的,他们应该有这样的默契的。
顾锦程这样的想法随着约会时间一点点的推移在慢慢地减少,最后直至消失。她没来,她没来?顾锦程呆住了,已经九点了,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她不可能来了。可是他准备了很多话还没说呢?
他很像问一问她,为什么只听那首《野百合也有春天》?问问她喜欢吃什么?工作顺不顺心?然后他还想跟她聊聊她桌上的那些书,他想告诉她那里面有几本是他特别喜欢的,她读过么?也喜欢么?最喜欢里面的谁?为什么喜欢?然后他告诉她自己最喜欢谁,又为什么喜欢?
可是这些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听众,一时间变得群龙无首,群魔乱舞起来。它们变成了世界上最狠毒最尖锐最刻薄最讽刺的语言,无情地朝顾锦程拍打过去。
如梦初醒!
顾锦程在下楼的时候仔细地盯着台阶,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他稳稳地坐到了车上,但他并不想回家。他发动了车子,朝儿子的学校开去。
他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刚下晚自习,年轻的高中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从教学楼上走下来,朝宿舍楼走去。顾锦程努力寻找着儿子的身影,可是直到人群散尽了都没有找到。
顾锦程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了妻子的说笑声。他不知道她在跟谁打电话,但他知道她很开心,她好像很久也没这么开心过了。他不想打扰妻子,只能静静的木然的站在门口,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穆小云的门口一样。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却又恍如隔世!
顾锦程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没想到自己很快就睡着了。凌晨两点,他还是醒了。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却又想不起来了。身边传来妻子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顾锦程起身站到窗边,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他发现他胖了,脸有些臃肿了。人一臃肿还真有些愚蠢的样子了,顾锦程冷笑了一下,重新躺下。你后悔么?他听到一个声音在问。凌晨两点的时光再也无法给他回答问题的灵感,唯有年轻时喜欢过,却并没有读懂的一句话此刻突然浮现出来。
人生是一件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