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如玦》有虞如故

1、前尘

　　“沈初一，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永远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初一被对方捏住下巴，不得不看向他。

　　站在沈初一面前的，是一个做新郎打扮的年轻人，他身姿挺拔，容貌昳丽，但左眼处却有一道从眉心划到颧骨的疤痕，让人不寒而栗。

　　若是以前的沈初一，定然会对方吓得哭起来，再躲得远远的，但是如今，她的眼泪早已流干，通红的眼眸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至于逃，她根本无处可逃。这里，是他们二人的婚房，而眼前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还能逃到哪儿去？

　　“叶一心，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弄伤了你，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也得到了惩罚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沈初一声音嘶哑，求叶一心放过她，但她却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毕竟叶一心这人真的不好相处，也不是那种会心慈手软的人，她曾经偷听别人提起过，叶一心喜欢的是原慧仪，根本不是真心要娶她，恐怕只是想为了原慧仪出气，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更重要的是，沈初一已经死心了，从她的父母逼迫她嫁给叶一心那时起。

　　没想到，叶一心却突然松手了，他看了看沈初一，问道：“你就真的那么恨我？那你为什么还是答应嫁给我？你不想嫁给我，你可以不嫁啊！”他突然生起气来，一拳狠狠打在床上，震得沈初一都弹了起来。

　　沈初一当然不想嫁，可是她却没有选择的余地。她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得不到父母的爱，自然也没有人会关心她的意愿。她一开始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叶一心。她还天真的以为，可以嫁给一个平凡的丈夫，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过着普通的生活。

　　可是，当她意外得知她要嫁的人是叶一心后，她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对自己的父母说出她不愿意的话。然而，得到的却是，“你不愿意？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粗鄙不堪的人，能嫁到叶家已经是上苍垂怜了，你还想怎样？”说完，也不听她的想法就把她关回自己的小院里，直到出嫁那天。

　　沈初一甚至还以死相逼，她想绝食抗议，却在饿的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人强灌汤水续命。甚至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还将她绑了起来，直到出嫁。

　　这些，沈初一自然不会告诉叶一心，她不想让对方看她笑话。突然间，她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她神情恹恹，“叶一心，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破相，你就不会遭受这一切。你对我所作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真的没有恨过你。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

　　叶一心听到沈初一的话后，心里突然很慌，觉得沈初一的话就好像，好像在说遗言一样。他才看见沈初一的脸色发白，哪怕再浓的胭脂都没无法遮掩。

　　“沈初一，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说这种话来吓我！”叶一心快步上前，他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一把抓起沈初一藏在身后的左手。只见，一条伤口划破整条胳膊，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流，滴落在鲜红的嫁衣上，绽放出赤色的花。角落里，破碎的瓷片上，沾染的鲜血已经凝固了。

　　“来人啊，快叫大夫！”叶一心一边惊慌失措地让门外的下人赶紧去叫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撕破婚服替沈初一包扎胳膊，想要替她止血。可是，沈初一的神色还是越来越苍白，双手也越来越冷。

　　“不要，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没有要故意凶你。”叶一心紧紧抱着沈初一，哭着哀求，“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在说出那么无情的话后，又把我一个人丢下。我真的没有恨过你，哪怕我脸上的伤因你而起，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因为我爱你。但是，你怎么可以那么无情，我对你那么好，你竟然宁愿死也不愿嫁给我！”

　　“沈初一，你不可以死！”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然而，沈初一却听不见叶一心的话，她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过往发生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

　　沈初一自觉，她这一生，就好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笑话，不管她身在何处，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沈初一出生在一个小村落里，听说她是七月初一出生，便叫做初一。她的父母对她并不好，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并非男儿身的缘故，父母对哥哥弟弟都很好，她就努力把事情做好，希望能得到父母的一丝怜爱。可是，随着小妹的出生，沈初一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因为身为女儿身才得不到父母的爱，他们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没有缘由。

　　直到十岁那年，沈初一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并非父母的亲生骨肉，她从一出生就被抱错了，这是她从过来找她的嬷嬷口中知道的事实。沈初一自然很高兴，立马就要跟嬷嬷回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她以为，她的父母定然会爱她，可如果她的父母爱她，又怎么会不亲自去将她接回呢！从嬷嬷口中得知，她本该姓原，父亲是大学士，母亲出自书香门第。

　　沈初一本就不是聪慧之人，她也没学过察言观色，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节礼仪她都不懂，她又怎会明白，对于原家那样的人家来说，无礼就是大过。从见到自己亲生父母的第一面起，沈初一就已经单方面被判死刑了，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在沈初一眼里，母亲，是一个脆弱的人，她不肯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一个不懂礼数，粗鄙无礼的人。从她回去后就拒绝见她，哪怕她哭着跪着哀求，反而被训斥了一顿没教养，一点都不像慧仪。原慧仪，是当初跟沈初一一同被抱错的那个婴儿，当了原家货真价实的千金十年。和沈初一不同，她聪慧伶俐，知书达理，是母亲心中的好女儿，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儿。

　　至于父亲，沈初一对他的印象反倒更深，因为父亲还会偶尔过问一下她的生活，让她在原家过得不至于太过凄凉。然而这样的父亲，心狠起来，却更加无情。不管是当初她害得叶一心破相也好，还是逼迫她嫁给叶一心也好，他的做法让人更害怕。

　　如果有来生的话，沈初一希望，她不要再被所谓的亲情所困。怀着这样的想法，沈初一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公子，她已经死了，节哀！”大夫的话在叶一心耳边响起，但他却恍若没有听见一样，紧抱着沈初一的手未曾放下，哪怕他的父母来劝也无济于事。

　　婚房里只剩下叶一心和他的父亲了，“爹，是不是我做错了。如果我没有说要娶她的话，她是不是就会活得好好的，不会寻死了？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我不想失去她，不想她嫁给别人，余生再也无法见到她。”

　　“心儿啊，这一切都是命。”叶父拍了拍叶一心的肩膀，他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训斥自己的儿子一句，哪怕沈初一很有可能是因为叶一心才选择自戕。“人死不能复生，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叶一心仍不愿撒手，叶父只得无奈叹气，让他一人好好冷静冷静，希望他总有一日能想明白。

　　叶一心不明白，难道他就真的那么让人厌恶，让沈初一哪怕死也不愿嫁给他为妻吗？那她死前说的不恨他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对他的怜悯吗？他承认，以前他有时候是小小地戏弄了一下沈初一，他只是觉得她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样可爱才忍不住逗弄她。可是在他受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逗过她了，怕她会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那以后，沈初一更加怕他了，甚至见到他就躲，他以为是因为自己脸上的伤让她害怕，就更不敢靠近。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听说沈初一她父母要把她嫁人，他也不会着急让父亲去提亲，他害怕沈初一嫁给别人之后，他就更难以见到她了。

　　他还记得，沈初一说过想要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还畅想以后带她去看塞上长河落日，带她去赏北国银装素裹，带她游江南小桥流水……他们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去做那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可是，她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真是个狠心的姑娘！”叶一心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味。

　　三日后，叶一心最终还是放手，让沈初一入土为安。墓碑上，刻着“爱妻初一之墓”，叶一心轻轻抚过墓碑，自言自语，“初一，我知道你不愿姓沈，也不愿姓原，那我便不刻你的姓氏。反正你也不愿嫁我为妻，也可以当这个初一不是你，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自那以后，叶一心好像变了个人，变得稳重了起来，侍奉父亲百年之后，将家交给义子，带着他和初一初见时砸中他的那颗石头，就好像沈初一在他身边一样，游遍大好河山，直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