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疑云 朱墨飞花》不周山L

6、6、西塞山前 白日隐入山

　　白日隐入山峦，夜幕把天空染成了墨色。漆黑的夜里隐藏了什么真相？黄铣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最终站在顶峰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刀锋入骨不得不战，背水称雄不胜则亡。必须是自己。
　　马蹄声急促，扬起滚滚尘土。黄铣回头望了望小羽，担忧之余不免心生敬服。小家伙才养了三天的伤，就吵着嚷着非要跟众人一起去临安城，说是要助朋友一臂之力。
　　我黄铣何德何能，才能遇上这样的傻瓜。他心里想着小羽，阴郁的表情柔和了些，如被清风吹散了阴云。
　　而此刻，小羽也憧憬地望着他。前方策马飞奔的黄铣，格外光芒万丈。他拥有与生俱来的从容豪迈，像极了说书人嘴里那些无所不能的大侠。
　　想要跟随一个人左右的愿望在心中激荡着。小羽忘记伤痛，快马加鞭，笑嘻嘻地跟在黄铣身后。路途颠簸，牵动伤口，他未曾喊过一个疼字。
　　黄铣见小羽面色苍白，想他必是强忍伤痛。可这小家伙生性固执，想要劝他休息，却是难如登天。
　　黄铣干脆弃了众人，风风火火一骑绝尘。没过多久，耳边响起他清晰洪亮的声音。“加把劲！我到了！”
　　过了一盏茶工夫，众人才看到外墙高耸的临安城，以及下马等候的黄铣。
　　铁铉暗叹：黄铣内力深厚，不可小觑。
　　“敏敏姐！杨絮姐姐！”小羽与二位姑娘重逢，格外开心。他气喘吁吁地跳下马，牵动伤口，痛得一身冷汗。他强作微笑，咬牙硬撑，只希望伤口不要裂开。
　　杨絮和敏敏只当他连日奔波累着了，帮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也未多说什么。
　　待铁铉等人靠近，敏敏向众人汇报了连日来调查的情况。“蒋寄北买通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刺客，据说还有魔教妖人。我和杨絮去打探过几次，总院守得很严，连苍蝇也混不进去。”敏敏口齿伶俐，思路敏捷，“既然城门已关，我们暂且在城外住一夜，明天一早入城。”
　　“姐姐说的对。”杨絮柔声附和。

　　白天还艳阳高照，夜里却下起了雨。西塞山的夜很美，雨中的山谷寂寞安静。正因为雨夜安静，涓涓心事无人诉说，越发孤寂。
　　子时，黄铣披了件蓑衣，走出屋子。这个村子，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喜欢安静的地方。
　　他一出门就看到了小羽。
　　小羽静立在屋檐下，伸手去接雨珠，水滴在手心里绽放出美丽花朵。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雨水，他漆黑的眼眸中溢满了喜悦和感动。
　　黄铣远远望着他，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那孩子离自己很远，远得没法伸手触及。
　　“你在干什么？学猫头鹰晚上不休息？”黄铣走上前去。和小羽相处了几天，他自然而然学会了开玩笑。
　　小羽回头，刹那间的目光没法聚焦在黄铣身上。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黄铣心中莫名掠过一丝失落。
　　小羽回过神，表情又灵动起来。“对啦，学猫头鹰给你们巡夜呐。”
　　“巡夜有敏敏呢，你快滚回去睡觉！”黄铣眉眼间浅笑，“你骑个马龇牙咧嘴的，真是惨不忍睹。你再硬撑，我明天就把你扔在西塞山了。”
　　小羽可怜巴巴说道：“黄铣，你以后形容我可不可以用更文采的词汇？比如黯然销魂、愁肠百结、泣麟悲凤等等。龇牙咧嘴、惨不忍睹这种词汇不适合未来封天会掌门的首席跟班。”
　　黄铣开怀大笑，笑声在清凉的山谷间回荡。
　　雨停了，雨后空气清新。所有的东西被雨水洗涤后，纯净如画。明月从云中穿出，天地万物镀上圣洁光芒。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若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我最欣赏的诗人，他是个和尚。”黄铣半开玩笑道，“曾经我想去做和尚，因为喜欢吃肉就放弃了。”
　　小羽哈哈笑道：“你若做了和尚，敏敏和杨絮准跟你急。”
　　黄铣莞尔一笑，接着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日起而作，日落而息。没人视我为威胁，或许我才会真正快乐。”
　　小羽总是没理由地独自一人浅笑，淡淡的，像雨后清风。好像只要活着，就可以在天地间找到开心的东西。与小羽相处久了，再抑郁的人都会变得喋喋不休。
　　“我若是个农夫，就可以欣赏花开花谢云卷云舒。”黄铣喃喃自语。“像白鹭一样，在青山白云间无忧无虑地飞，它们多自在。”
　　小羽脱口而出：“也许白鹭中也有一两只现在没睡，正看着咱俩，它们也在聊天：如果我们是人该多好，可以随心所欲地吃遍五湖四海的鱼虾，就不会不自在了。”
　　设身处地，各有各的不自在。人如此，白鹭亦如此。
　　黄铣哑然失笑：“待收复封天会，我就把掌门之位让给李柳青。随朋友游遍五岳看尽百川，岂不快哉！”
　　小羽听得此言，高兴地连蹦带跳：“等你打败蒋寄北，我们就到处去玩好玩的，到处去吃好吃的。”
　　“可是，”黄铣随即黯然，“小翅膀，如果我输了，你们又会怎么看我。”人有多无奈，就有多势利。皇甫翌会倒戈，敏敏和杨絮会离开。人生是一场无关他人的独立修行。
　　小羽却更高兴了。“你输了更好，直接和我们一起去玩遍天下吧！”
　　真是个不长进的孩子。黄铣懊恼：怎么向不谙世事的小翅膀讲清楚胜与败的区别。
　　月光如洗，山泉蜿蜒流经西塞村，丁冬悦耳。
　　“如果有人要杀我，你怎么办？”弱冠之年，问一个还未束发的少年这种问题，黄铣自觉好笑。
　　“阻止他。我说过我会帮你。”小羽眨眨眼睛。
　　黄铣不动声色地又问：“如果全天下的人都要杀我，你又怎么办？”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人多多少少都是自私的，况且每个人的力量都有限。”
　　小羽风轻云淡地说：“那就阻止全天下的人。”
　　黄铣浅笑：“小翅膀，再过几年，等你遭遇过挫折，等你能像个大人一般思考，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小羽执着而认真地说：“如果你被人杀了，我就得给你报仇。报仇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情，我又是一个很懒的人。我宁可现在拼了命地保护你，也不愿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找全天下的人报仇。”
　　笑容在这一刻凝结，黄铣望着一脸认真的小羽，无言。
　　孩子双眸纯净，笑起来带着无忧无虑的傻气。黄铣提醒自己：孩子的记忆很短，孩子心血来潮的承诺不值得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