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你有多深》幽兰谷深

39、这样的结局4

　　筱萧从父亲的康复中心出来后，她的情绪就陷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沼泽地里，仿佛心中的希望之灯被无情地浇灭了一般，天地乾坤顿时黑漆漆的一片再也无法看清前方的路。

　　一整夜，筱萧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无法入睡，熬到清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是很快就被一个噩梦惊醒。

　　在梦里，筱萧见到了涧泉，他依然是那样帅帅的，酷酷的，令她迷醉的模样。他们在W大的滴翠轩里偶遇，筱萧兴奋地冲向他，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过来一会儿，涧泉松开了她，对她很认真地说： “筱萧，我现在才终于明白，我真的爱错了人，我爱的不应该是你，你除了带给我无尽的痛苦，再也没有别的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地去忘记你，你也一样把我忘了吧！” 涧泉刚一说完，就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离开。筱萧哭着喊着拼命地伸出手要去拉他，可是他们之间的地面突然断开一个裂缝，这两块分开的陆地快速地后撤，把他们远远地分开，筱萧努力地睁大眼睛，可是对面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涧泉的影子，筱萧绝望地痛哭，哭得海枯石烂，日月陨落……

　　等筱萧第二天头昏脑涨地醒过来，才发觉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她横在床上努力地回忆那个噩梦，因为太可怕，所以记忆清晰。绝望和恐惧把筱萧折磨得萎靡不振，筱萧决定今天不回公司上班。

　　胡乱地吃了陈阿姨准备的早餐，筱萧吩咐司机老徐送她去W大学的正门，她自个下了车，老徐被她赶着立即离开。

　　筱萧慢慢地走进学校的大门，门卫意外地没有过来盘问。现在是暑假期间，校园里人烟稀少，蝉鸣鸟叫倒还很热闹。才离开四年多的校园已经有了陌生的感觉，有很多地方已经发生了改变，但是改变最多的却是自己破碎不堪的心境。那时候的自己尽管深陷暗恋的泥潭，可是毕竟还有轻松快乐的时光，年轻就是好，烦恼也好快乐也好都拿得起放得下，不像此刻的她，被痛苦折磨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沿着熟悉的路径，筱萧慢慢走到经济学院的教学楼，想起当年班主任肖老师兴冲冲来叫她考研的事，忍不住抿嘴笑起来，那时候自己发疯读书的样子一定很傻吧……

　　出了教学楼就直奔女生宿舍区，来到楼下的大门，里面空荡荡的，寂寞寥落……筱萧拿不出勇气走进去，她叹着气，感慨万千地停在下面，远远地望着树影婆娑后面自己曾经住过的402号房间，四年的大学生活大部分的时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而她和涧泉的很多美好的回忆就发生在面前这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那时候的她，每一次回宿舍或是走出宿舍都会情不自禁地希望涧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那时候渴望见到他的心情就像一团烈焰随时都可以把她给焚烧成灰……不像现在，明明可以见面，却又不敢见，这种煎熬也不亚于一股带有毒气的浓烟，随时都可以把她给熏死……

　　当筱萧回忆起，自己的初吻就是在这里莫名其妙地被涧泉夺走了，小酒窝不由自主地盈满笑意，双唇突然有种被涧泉夺吻的感觉：带着他醇厚味道的唇舌在她没有任何堤防的情况下，就那么霸道地闯入她的心门，从此搅乱她的心湖，直到自己心甘情愿、傻乎乎地成为她的女人……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勇敢多了，敢作敢为，无怨无悔……哪里像现在的她，畏畏缩缩的，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筱萧兜兜转转来到了滴翠轩，这里几乎没有变，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竹林青翠，繁花艳丽，幽静美好，是喧嚣闹市里难得的一片净土。筱萧找了一张树荫下的水泥长椅坐下，伸手从旁边的玫瑰丛里小心地折了一朵火红色的玫瑰花，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嗅着上面残留的淡淡花香……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她和涧泉曾经在夜幕的掩饰下深情相拥、忘情亲吻，那种激情澎湃的感觉又开始在血液里涌动。想想看，涧泉还真是有魅力，不但是她的初恋情人，也是她的丈夫，还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动心的男人……好像她钟筱萧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做一般，对他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如果不是他们父母之间结下的深仇大恨，他们俩其实是很幸福的，涧泉那么宠爱她，她也死心塌地跟着他，而且他们的性格和品味都很合得来，如果他们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真的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只可惜……

　　太阳热辣辣地照在筱萧的身上，她的肚子也叽里咕噜地抗议起开。筱萧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她出了学校的东侧门，在那里找了一家甜品店，买了一塑料碗绿豆沙，在路边找了一个安静地角落，站着慢慢地喝，两眼茫然地盯着来往的路人，神情寂寥……

　　过了很久，筱萧才把绿豆沙喝完，找了一个垃圾桶把塑料碗扔掉。她信步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她的身影时隐时现，渐渐消失在来来往往、杂乱不堪的人群里……

　　****

　　次日早上，筱萧回宏跃公司跟同事们告别。

　　秘书周惠玲不在办公室。林强看见她，立即走过来，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筱萧，你终于回来了。同事们昨天不见你来上班，都很着急呢，今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林强比涧泉还大好几岁，所以筱萧要求他直接喊她的名字。

　　说实在，筱萧真地很难鼓起勇气开口说离开。这里的同事们都指望着她去拯救他们，自己倒好，说走就走，毫不留情面，真是没心没肺。

　　筱萧左右为难地看了林强一眼，欲言又止，难过地低下了头。

　　林强关切地问道：“筱萧，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呢？要不要我去给你倒一杯咖啡？”

　　筱萧摇着头说：“谢谢林总，不用了，我很好的。”

　　筱萧走到总经理办公室的窗前，空洞地看向远处林林总总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心中七上八下：如果现在不做决定，以后就永远做不了决定；如果现在下不了决心，她又会回到那个可以把她吞噬的黑洞里，永远无法翻身……

　　筱萧用力握了握拳头，长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林强，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林总，我要走了。我留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能做的，周秘书也一样可以做到。以后宏跃公司就拜托你了！”

　　林强停下手中的工作，很吃惊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以为……我以为……唐总裁说你会留到我离开为止。”

　　筱萧摇了摇头，淡淡地说：“这是他的决定，不是我的决定。而且，我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呆在这里，我必须离开。”

　　林强很担心地问：“唐总裁知道你要离开吗？”

　　筱萧眨了眨别有深意的眼睛，笑着说：“我没跟他说，他还不知道。林总，你会跟他说，对吧？”

　　林强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很抱歉地说道：“我哪里有别的选择呢？每天我一离开公司，唐总裁就拿我来审问：只要是有关你的，事无大小，一粒灰尘都不能放过啊！”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不过，他还不知道你昨天没有来，他出差两天，但是今晚他一定会打电话来问。”

　　“那么今晚麻烦您跟他汇报我昨天旷工、今天辞职，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林强用探究的眼光盯着筱萧，认真地问道：“筱萧，你真的非得这样做吗？”

　　筱萧艰难地点了点头，长叹道：“如果我还要继续活下去的话，就得非走这一步不可。”

　　林强用手按住脑袋，很担忧地说：“唐总裁如果知道你离开宏跃公司，一定会为你担心死的……”过了片刻又追问道：“筱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筱萧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也许会再找一份工作，我先休息一段时间散散心再说。”

　　林强抬起头，很热心地说：“你考虑考虑，想清楚要找怎样的工作，只管跟我说，我都可以帮忙。”

　　筱萧心想：跟你说，不等于就已经跟你老板说了？我还不如自己直接跟他说省事呢！脸上却不动声色，很客气地说：“谢谢林总的关心，我如果遇到困难，一定会第一个想到你。”

　　筱萧离开办公室后，林强皱着眉头，心里暗暗苦笑了一下，很担心今晚该如何向自己的老板开口交代这件事。

　　等筱萧把自己手头的公司业务跟各部门主管交代清楚，就接着跟他们做了简单的告别。本来还有点担心的同事们，当他们知道接管宏跃的唐氏集团的老板竟然就是筱萧的老公，个个眼睛瞪得有鸡蛋那么大，很快就都放下心来：老婆管和老公管能有什么区别呢？

　　回到办公室的周惠玲，知道筱萧要离开公司的消息，吃惊不小，担心地问这问那，可是事已如此，她也无可奈何。

　　筱萧离开公司开车回到家中，吃了陈阿姨准备的午饭。这两天她因为生她父亲的气，根本没有去康复中心看他，她打算等自己气消一点再去看他，以免见面不小心又发生争吵，反而不利于他的心脏。饭后她把昨天晚上收拾好的简单行李装到车里，自己开车搬回自己以前曾经用来掩护的公寓里。

　　公寓已经很干净，筱萧事先已经请人清理打扫过了。筱萧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更觉得形单影只，思念的潮水又铺天盖地而来……

　　筱萧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这个手机很久都不响了，涧泉从法国回来后的头几天还每天晚上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见筱萧一副怕被打搅的样子，就自觉地不再骚扰她。

　　筱萧飞快地调出涧泉的私人手机号，手指却僵硬地停在那串长长的数字上头，直到手机的屏幕变成黑色的休眠状态，都无法按下去……

　　筱萧狠狠地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侧身倒在沙发里静静地发呆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再做决定。突然回想起前段时间她路过一家很大的花店，看到里面在招工人，筱萧很想去试一试，每天和一屋子的花打交道，学学插花，和爱花的顾客聊一聊天，多简单多轻松，钱不用挣很多，够养活自己就成了。等插花的手艺学得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可以开个花店，做一名快乐的花师也不错。她实在讨厌呆在公司里，做一名利欲熏心的商人。但是筱萧忘了帮花店的老板想一想，万一有一天那位花店的小老板知道自己竟然聘用了赫赫有名的唐氏集团的老板娘做工人，不被吓死才怪呢！

　　筱萧这次不敢再离开X市，她怕涧泉发起疯来，又再做出什么傻事来。不过她可以到没有涧泉和没有自己父亲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轻轻松松地苟且偷生。

　　屋里实在是太烦闷了，筱萧想出去兜一兜风，散一散心。

　　她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见路就开，没有意识地，车就被她开向老宅所处的方向叠翠峰。等筱萧把车迷迷瞪瞪地开到老宅前面的大铁门前，才吓了一跳，头脑清醒了好多，好像做贼一样，慌里慌张地把车掉转头。

　　筱萧一边逃跑似把车开离老宅，一边头脑里不停翻腾着和涧泉在老宅时的甜蜜回忆，想着这一切已经变成压箱底的回忆，不由得泫然泪下。

　　心沉重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情绪破碎如飞花落叶，筱萧继续漫无目的地乱开车。她突然很想上山顶的念慈寺烧香拜佛，给老爸，给涧泉，给自己，烧几炷香，去去晦气，求点好运气。

　　叠翠峰景如其名，漫山遍野都是高大茂盛的各种树木。错落地建造了一些景点，有可以烧香拜佛的古老寺庙，有可以供烧烤野餐用的灶台和水泥桌椅，有可以给低龄儿童玩耍的儿童乐园……因为不是周末，山上游人稀少，偶尔才会见到一辆车匆匆地开过。

　　上山顶的公路有两条，右边的那条公路比较宽，公路中间画有一条白色的分隔线，两辆长途公共汽车可以一正一反同时开过；左边那条公路比较狭窄，仅供小汽车和巡山用的小货车通过，如果有两辆小汽车同时通过的时候得小心地互相避让。从左边那条路上山顶尽管路途比较短，但是公路顺着陡峭的山势而上，路边偶尔才有几块立起的石头或天然的岩石做护栏，站在光秃秃的公路边，可以垂直地看到山脚下巨大的灰白色大岩石和树木的头顶，胆子小的、刹车不灵的司机千万不要冒这个险上这条道。

　　筱萧一向都只从右边那条公路上山顶，今天因为心烦意乱，鬼使神差竟然不小心把车开到左边的公路上。刚开始还好，公路还没那么陡，筱萧开得很正常。慢慢地远处的城市渐渐进入视线，随着山势的急速陡峭上升，筱萧的恐高症又慢慢袭来。

　　因为这是筱萧自己第一次开车上这条山间公路，她对路况不太清楚。感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发软，情况越来越不妙，她想尽快找一个地方倒车回去，无奈一路找下去，道路越来越狭窄，山势越来越陡峭，已经遥遥望见山顶了还是无法掉头。

　　看来除了把车直接开到山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筱萧也开始紧张起来，不停给自己鼓劲，试着想一些别的事情去分散注意力，尽量克服恐高症。

　　然而不幸的事情偏偏发生了，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突然前方闪电一般杀出一辆摩托车，大概是挂了空挡的缘故，没有任何发动机的声音，速度之快，令人震惊。更要命的是，摩托车没有靠右边开，而是直接开在并不太宽的公路中间，眼看就要撞到筱萧的车上，结果将会是车毁人亡！

　　筱萧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头脑瞬间被震醒，本能反应地把方向盆猛然向右边打，摩托车险险擦过，可是她的车子却由于惯性重重地撞向路边锐利的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嘭”声，接着是机器撕裂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车里的保护气囊同一时间轰然打开，筱萧立即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铺天盖地而来，接着两眼开始发黑，手脚虚浮无力，整个世界飞速地旋转要把她给吞噬掉……就在意识快要消失的最后几秒，她用身上仅存的一点力气虚弱地喊了一声：“涧泉……”

　　筱萧无力地瘫倒在车里，车子因为没有脚刹手刹的控制，开始慢慢往后滑行……那位肇事的摩托车手，听到后面的震天撞击声，以为出了人命，吓坏了，车轮抹油跑得更快了，竟然毫无人性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筱萧那辆可怜的车，雪白得像天使的翅膀，顺着山势磕磕碰碰向下滑行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内高外底的倾斜路面，冲破路边零星的小石块，慢慢往山底滑下去……

　　那一刻，天地一片刺眼的苍白，凝重的空气不再流动，烦躁的虫儿不叫了，快乐的鸟儿不唱了，野草的叶子瑟瑟发着抖……车里的筱萧没有血色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呼吸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