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燕》步兰亭

6、辛扉（一）

　　高中的分班名单在报到前一周寄到了家中，钟峤和辛扉双双考入一班竞赛班。钟屹忙着准备直博生面试，暑假没回来，特地打了两个电话，分别送上祝福和勉励。
　　打理花坛的伯伯听说后，当着辛扉的面说：“女生成绩好有什么用！小时候聪明，长大就不灵了。上了高中男孩子知道用功，可不就把你们甩在后面了吗？”
　　辛扉从小就听他说类似的话，早就烦不胜烦。从小学到高中，感觉他嘴里的男孩子好像永远不知道用功。于是她状似无意地说：“是吗？竹浦今年的中考状元就是女生，好像省里的理科状元也是吧？”
　　那人便怏怏地不说话了。
　　辛妈妈知道后，不屑地撇撇嘴：“得了吧，也不看看他儿子考的什么破学校，成天喝酒打架进网吧，还有脸说别人家女孩不好？你看楼上钟家的叔叔阿姨，培养出钟屹那么优秀的儿子，说过你一句不好没？”
　　辛扉听得连连点头。她成绩是不如钟峤好，比钟屹当年自然差得更远。但她差就差些，有天资成分，也可能不够用功，关性别什么事？以性别来判断成绩优劣的都是智障。她暗暗想着，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她背地里说人智障，这个词在家说会被骂死。

　　报到那天，出于安全考虑和友好相处的原则，辛扉毫不犹豫地把本属于她的下铺让给了汪恬。那是个圆滚滚的女孩，面上看不出为身材烦恼的样子，从进门开始就笑嘻嘻的，捧着盛满了葡萄的保鲜盒，大方地分给舍友。辛扉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她，谁都愿意和开朗快乐的人交往，尽管她自己总是爱哭。
　　竹浦一中的学生宿舍按班级分，不存在几个班混住的情况。他们班八个女生，分到了两间宿舍，各住四人，上三床下三床，每间都只有一个人睡上铺。男生那边就惨了，六人间住得满满当当。
　　晚上熄灯后，汪恬悄悄问：“辛扉，你一个人睡上面会害怕吗？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换回来。”
　　“没事，这有什么好怕的！”辛扉没觉得有什么，睡哪不都一样吗，闭上眼睛都是黑的。
　　“可是我怕。”中间床的林灵小声说道。
　　张雪遥敲了敲床架：“你怎么了？”
　　“不抱着兔子我不敢睡……”

　　林灵来时抱着一只兔子布偶，开开心心地放在床头。舍管检查时让她父母带回去，林妈妈解释说：“她从小就要抱着东西睡，不然会睡不着。”
　　“睡不着就回家去。”舍管阿姨不为所动，“学校就这规矩，受不了就走读。”
　　市里出了新规定，要减负，要安全，走读生禁止参加晚自习。林灵爸妈没办法，只好把带来的兔子又带回去。林灵一整天都郁郁寡欢，愁到现在还皱着眉。
　　汪恬给她出主意：“你把衣服叠起来当枕头，然后抱着枕头睡，手感差不多吧？”
　　“差远了，枕头又没耳朵。”
　　辛扉笑出声：“那你只能把枕巾搓成长条当耳朵了。”
　　“这样吧，”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张雪遥开口道，“你要实在害怕，就过来抱着我睡。”
　　她俩都很瘦，挤一挤倒也行。没过几分钟，果然听见窸窸窣窣的下床声。
　　“那我过来了啊？”
　　“……行。”

　　第二天吃午饭时，辛扉和钟峤聊这事。钟峤直摇头：“你们女生啊，还是太乖了。不让带手机就真不带，不许抱玩偶就真不抱。你把东西往衣柜里一塞，柜门一锁，舍管还能去翻你衣服？等熄了灯，月黑风高，躲被窝里想干什么干什么。天亮了再把作案工具收好，天衣无缝！”
　　辛扉在餐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斜眼看他：“经验很丰富嘛。”
　　“那当然。”
　　“犯过几次了？”
　　“没抓到就不算。”钟峤朝她眨眨眼，守口如瓶。
　　他今年夏天晒黑了，据说是天天骑车去体育馆打羽毛球，路上顶着大太阳也不肯涂防晒霜。
　　辛扉替他发愁：“你注意一点吧，没古天乐那张脸，就别学他美黑。”
　　钟峤满不在乎：“到了冬天就白回来了，又不像你……”
　　辛扉重重地哼了一声：“祝你早日与夜色融为一体，钟黑炭！”

　　正说着，李静文端着吃完的餐盘去收集处，经过他俩时打了声招呼，对钟峤说：“中午要领迷彩服，你喊几个男生跟我一起去？”李静文因分数最高，被任命为临时班长，登记名单、传达消息等一系列杂事暂时都由她负责。
　　“行啊。”钟峤一口答应，“下午去打球吗？”
　　“五点半吧，打半小时再吃晚饭。”
　　“好。”

　　等李静文走后，辛扉问他：“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当然熟，打了一暑假的羽毛球。再说了，初中三年都同班。”钟峤去抢她餐盘里的排骨，“给我吃吧，你该减肥了，别睡上铺把床板压坏了。”
　　辛扉捏了捏肚子，好像还真摸到一圈肉，怕是在外婆家海鲜吃多了，顿时如临大敌，把全部排骨都让给钟峤，殷勤地央求：“钟峤哥哥——”
　　钟峤筷子一顿，勉强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有事说事，别乱喊。”
　　“带我一起打羽毛球呗？”
　　“你又不会打。”
　　“你教我嘛，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学不会！”
　　事实证明，话说早了。

　　或许她天生缺乏运动细胞，明明只是抛球挥拍这样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却显得极其笨拙。她能感觉到，钟峤和李静文是在放慢速度教她，他们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一遍一遍地向她演示。到后来，她勉强能和钟峤你来我往地打上几个回合，毫无攻击力道，也不讲求胜负。
　　李静文在场外看得直笑：“你们是在练排球对垫吗？”
　　钟峤好脾气地解释：“陪她玩嘛。”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并无二致，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相处，但生平第一次，辛扉讨厌被他当做小孩一样对待。她把球拍还给李静文：“打累了，想休息一下。”然后独自去场边低矮的长凳上坐下，默不作声地揉起了手腕。
　　钟峤知道她在闹脾气，无奈地对李静文摊手，擦了擦汗说：“来一局？”
　　“行啊！”李静文把球抛到半空，举起球拍向对面打去。白色羽毛球在空中带起迅疾的风，冲到对面迎上钟峤的球拍，“啪”的一声又飞了回来。
　　辛扉撑着下巴看他们打得起劲，突然觉得这日子好没意思。

　　再一次尝到不爱锻炼的苦果，是军训第二天站军姿时，她身子一晃，只觉天与地在眼前旋转起来，还点缀着细细的金光。教官让她去树荫下休息。班主任贾学栋在蹭隔壁班薛洁老师的遮阳伞，见她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补补血糖吧。恭喜你成为今年第一个倒下的新生。”
　　辛扉像株被晒焉了的草，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也不管那糖已经和包装纸黏在一起，剥开了就往嘴里送。随便吧，给什么吃什么，她已经放弃思考了。
　　薛洁把遮阳伞向她倾斜，递给她矿泉水和纸巾，安慰她：“没关系，每年都有人倒下。”
　　“但第一个总是最丢人的。”贾学栋没了可蹭的伞，不知从哪抽出一柄折扇，扇面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莫生气”。他把扇子摇得呼呼响，时不时嘀咕一句：“娇气，太娇气。”
　　辛扉听得心烦，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小跑着回到队伍前，大声喊道：“报告！”
　　教官正在批评一个胖男生的腰带没系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愣才严肃道：“归队。”

　　唱校歌的班级建设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九点十五时，钟峤在宿舍楼下喊辛扉的名字。她的宿舍在二楼，楼前有块篮球场。辛扉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闷闷不乐地问：“有事吗？”
　　钟峤举起手里提着的袋子：“驱蚊水和清凉油。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挠胳膊，是不是被咬了？”
　　“嗯。”辛扉点点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感突然袭上心头。她闷了两天的情绪眨眼间就有了发泄的渠道，眼泪几乎是没来由地争相掉落。她赶紧转过身跑向走廊。借着墙壁掩映的视线死角，辛扉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抹了把脸，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
　　钟峤一样一样地跟她讲明白：“驱蚊水喷在蚊帐里，拉蚊帐前先检查有没有蚊子，不然养一只在里面，叮你满身包。清凉油洗完澡就抹，治蚊虫叮咬的。蚊香就别想了，宿舍禁止明火，舍管鼻子灵得很。对了，脚上起泡没？”
　　“没。”
　　“那就好。起泡可麻烦了，挑破你又会怕疼。”
　　辛扉接过袋子，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娇气？”
　　钟峤微愣，然后笑笑，抬起手似乎想揉她的头发，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尴尬地挠了挠脖子，说：“还好吧。”
　　辛扉没好气地想：欲盖弥彰。
　　“暑假时，你一直在和李静文打球吗？”
　　“是啊。”
　　“你都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吧？”钟峤不明白她怎么会纠结这事，“在体育馆碰见的，她打球挺厉害，有时候我也招架不住。”
　　“她为什么要喊你去领迷彩服呢？”辛扉旧事重提。
　　“考进一班的初中同学就我们三个，体力活，她不喊我难道喊你吗？”
　　“就你道理多。”
　　钟峤听出不对劲了，惊奇道：“你和她关系不好吗？我一直以为你很崇拜她。”
　　“她很好啊，也很厉害。”辛扉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越发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小心眼，这种懊恼的情绪转而发泄到眼前人的身上，口气不善地说，“全是你不好！”
　　钟峤无缘无故背了口黑锅，大喊冤枉：“我又怎么了？”
　　“大晚上的来女生宿舍楼下干什么？”
　　“我还不是为你——”
　　“快要熄灯了还不回去，没看见阳台上全是出来晾衣服的吗？你好意思看人家还不好意思晾呢！”辛扉踮起脚尖来捂住他的眼睛，趁他弯腰配合时，推着他去离开女生宿舍区。
　　钟峤边走边说：“好心没好报啊，以后别指望我给你送东西。”
　　辛扉终于笑起来，小声哼哼：“才不会呢！你每次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