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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钟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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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钟峤睡得不安稳,时而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楼顶。放眼望去,巨大树冠宛如棉花糖团团簇簇,向远方延展铺成柔软的垫子,似乎纵身一跃后并非接触地面,而是拥抱墨绿的海洋,获得身心宁静。再一恍神,又梦见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春泥湿润带着翻新的青草味,白蝶蹁跹起舞,钟屹举着网兜带他扑蝶。他明明是追着钟屹跑,却怎么也追不上。田埂七转八转,他将人跟丢了,坐地嚎啕。
醒来时天光大亮,鸟鸣啾啾,恍如隔世。
家里电话铃响了,钟峤接起来,是乡下的奶奶提醒他们,明天要买些豆腐百叶回老家放灶前,钟屹的忌日到了。
竹浦只有清明扫墓的习俗,忌日是由家里老人或庵里婆婆念心经、烧纸元宝,在灶王爷画像前用盅子小碗各盛一碗饭和豆腐百叶。平时除非迁坟这等大事,是不会去公墓的。
但是今天,钟峤很想去墓园看看。
前一晚被他扔下楼的麻袋又回到了钟屹的房里,妈妈正将那些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回去。
钟峤站在房门口喊她:“妈。”
她不理,想是昨天气坏了。
钟峤说:“我等会要去一趟公墓,捎上许小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妈妈突然发泄似的将衣服甩在床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又捡回来继续叠,冷冷地说:“不去。”
钟峤没再劝,联系许珺后出门了。
公墓在城东,有一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就在山脚下。下车后,许珺买了束鲜花。
她说:“第一次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聊表心意。”
进山门后,先走一段神道,两旁矗立着十二生肖石象。东侧平地上是富贵人家的墓地,独占一大块,每座墓地前都栽上一棵青松,有专人修剪。钟屹的墓在一片竹林之后,林深尽处,露出一汪浅浅清泉,细长的白色小鱼游戏其间。拾级而上,在第六排往左数十二个墓碑处,钟屹年轻的面容被刻在不足巴掌大的相片上。
他永远活在二十四岁,永远不会老。
钟峤擦去相片上的灰尘,压了压清明时留在碑上的土石块,石块下垫着的彩纸已被风雨催褪色,墓前供着的瓜果饭菜也早就荡然无存。
“钟屹,我来看你了。”许珺将花束放在碑前。
碑上的钟屹微微笑着,眼里闪着熠熠的光。那时他仍意气风发,是家人的骄傲。
钟峤让许珺陪他说会儿话,自己又下了石阶,绕着竹林走。
在他印象中,这条路他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土葬改火葬,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坟要从乡下迁到公墓来,他那时才五岁吧,还没上小学,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走,排着队到墓前鞠躬。
第二次是族里亲人过世,关系不远不近,除逢年过节鲜少走动,他实在生不出悲痛欲绝的情绪,便趁着春雨刚过,和钟屹一起到竹林里挖春笋。
第三次是钟屹过世,他是走在前面抱遗照的人。
钟屹丧事是在老家办的,当时关于谁抱遗照的问题争论不休。有人说钟屹尚未成家,既无子女,就该照小孩夭折一样,由母亲抱着。又有人说钟屹有弟弟在,该由弟弟抱。左一个规矩,右一个风俗,谁也说不过谁。
后来爷爷发话:“让钟峤去抱,他妈妈是抱不动了。”
于是钟峤身上带重孝,抱遗照进公墓,身后爸爸搀着妈妈哭得喑哑听不见声。在殡仪馆火化后,也是由他抱着骨灰盒回家,先要在家里拜一轮,再回墓地安下。
带骨灰盒回去的路上,他要对着盒子喊:“哥,到路口了,回家吧……哥,转弯了……哥,进村了,记得回家……”
据说人死后,直到五七才会正式离开。火化之后,灵魂依然存在,会跟着家人回去,所以要在转角路口提醒他,别跟丢了,一起回家。
轮回转世是佛教传来的,钟峤很难说自己信不信佛。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无神论者,不信佛,不信教。但是家里老人信,观音娘娘生日要念经,佛祖生日也要念经,他们打小就寄养在庵里,往往会分不清习俗与宗教信仰。
自钟屹去世后,钟峤由衷地希望自己信佛,那便可以使自己相信,他善良的哥哥会在另一个轮回里平安长大,顺顺利利过一生。
大约半小时后,许珺下来找他,钟峤让她等会,独自上去看钟屹。
两旁都是合葬墓,照片上的人像年迈苍老,或双双过世,或留了半边给遗孀,唯独钟屹的照片镌刻在正中央,格格不入。
钟峤安慰他:“起码不会嫌挤,是不是?”
钟屹笑着看他。
钟峤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手指缓缓抚过碑上的文字。他本有许多话想和钟屹说,可真正到了该说的时候,却哽在喉头,半晌才说:“春天时山下的杏花桃花就会开了,你这位置看得见,视野不错。看市里的规划新闻,明年竹浦要建机场和高铁站,大工程,也不知道要建几年。但建成后,你就能看见飞机飞过这片天空,你一定会喜欢……”
难得来看他一次,希望他仍可以安宁地沉睡,家里的烦心事不必多言。
许珺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离开,钟峤送她去车站。
安检前,钟峤忽然问道:“如果有一天,或许几年后吧,想请你做证人指正杜昌云,你会愿意吗?”
许珺没有给他准话:“对不起,我现在不能保证。”
钟峤表示理解:“没关系,是我强人所难。昨天我说话不注意,如有过分的地方,还请见谅。”
许珺抬手在他头顶比了比,说:“你哥要比你高一点。”
钟峤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喝牛奶比我勤快。”
许珺劝道:“都说天塌下有高个的顶着,要是高个的顶不住,其余人也没必要以卵击石。”
钟峤反问:“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水滴石穿?”
许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希望有那么一天。”
“保重。”
“你也是。”
钟峤既然决定改变家里现状,就不会因为父母的抗拒而气馁。他退而求其次,不再把钟屹的旧衣服扔掉,而是存放在储藏室,妈妈每天静坐最久的地方也相应变了。几天后,他又专程把爷爷奶奶也接了过来,住在钟屹房里,说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就近照看才放心。
妈妈不好说什么,只是对着他愈加没有好脸色。
辛扉已经确定秋季学期要去香港交换,辛妈妈又开始督促她学做饭。这回升级了,不仅要学会做,还得学会买,家里买菜钱一并交给她。辛扉第一次去买菜时一头雾水,第二次说什么也要拉上钟峤一起。
钟峤哭笑不得:“你拉我没用,我也不会挑。”
辛扉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们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会买菜做饭。我看好你!”
“……我该说谢谢抬爱吗?”
“不客气,应该的。”
买鱼时,两人在老板指点下挑了条鲫鱼,老板问他们:“是杀好再走,还是拿回去自己杀?”
辛扉感到不可思议:“你看我像是会杀鱼的人吗!”
老板笑呵呵地打量她:“像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杀鱼最干脆了!”
钟峤在一旁憋笑,让老板再挑一条,他带回去杀。
这回辛扉对他就没有信心了:“你会杀鱼吗?”
钟峤说:“看我妈以前杀过。”
“所以你没动过手?”
“我看过。”
“了解了。”辛扉下定论,“你还是不会。”
钟峤瞥了她一眼,说:“没办法,家里总得有一个人会。”
辛扉赞许地点头:“很好很好,孺子可教。”
钟峤当然不会杀鱼,奶奶想帮忙,被他拦住:“您是来享清福的,哪能让您动手。”
奶奶叹道:“享什么清福,白发人送黑发人,家不成家……”
钟峤用刀背猛敲鱼头,终于把撅尾巴垂死挣扎的鲫鱼敲晕了,擦了擦汗说:“我是比不上哥,但家里现在也就我一个小的了,先将就着吧,以后看顺眼看习惯了,兴许能让你们高兴点。”
奶奶拉下脸道:“你们弟兄两个,我和你爷爷可从没偏心过!”
“那就多看看我。”钟峤在鱼肚上划了道口子,把内脏扒拉出来,边冲洗边说,“我一年到头在家只住一个多月,每次回来都看他们俩惦记哥,我心里不好受。奶奶,我一个人活成两人份,如果有一天也累得撑不住了……”
奶奶大惊,不等听完,一把拽过他,厉声叱道:“瞎说八道!你想都不许想!”
钟峤徐徐绽放笑容,恳求她:“那你们要把我留住啊……”
奶奶抹了抹眼睛,狠狠捶他的背:“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上辈子欠你们的,还了儿子还要还孙辈……我去看看你妈。”
她走进储藏室,掩上门不知要谈什么。
爷爷原本在客厅里看电视,这会突然开口道:“小峤啊,你不容易。”
钟峤望着手里的鱼,非常同意:“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该刮鱼鳞了?”
爷爷茫然:“不是早该刮掉的吗?”
钟峤比他更茫然:“是吗?那奶奶刚才为什么不说?”
爷爷立刻转过头去,换台,调高音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反正纠结不清步骤,钟峤索性走一步看一步。于是本来要煮鲫鱼汤的,因为下锅后翻炒不及时,烧焦了半面,放汤里品相不好看。钟峤一不做二不休,果断倒了一袋绍兴黄酒,又翻出一瓶老抽,想都不想倒了半瓶。
越黑越好,这样就看不见焦了……
当晚吃饭时,爷爷只吃面前的素菜,坚决不肯碰红烧鱼。
奶奶很给面子地夹了块鱼肉,表扬他:“熟的。”
爸爸神情古怪,嘴里努了半天吐出一片鱼鳞,嫌弃道:“这是在哪家买的?也不剔干净。”
钟峤忙说:“我剔的,从敲鱼头到划口子抹盐,都是我一手办的。”
爸爸愣住:“啊……这,你都会做鱼了?”
“会什么会!”妈妈搁下筷子,板着脸对他说,“把手伸出来。”
钟峤伸手,手指上有几道细长的血痕,有些是握刀时不小心划到的,有些是杀鱼时被鱼齿刮伤的,徒手拉内脏时好像也感到一阵刺痛……钟峤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歹没被油锅溅到,作为新手,这就很能拿出去吹了。
妈妈没好气地说:“你就不知道戴双塑胶手套?”
钟峤说:“我不知道在哪。”
“那就来问我!”妈妈起身将烧坏了的鱼倒掉,见冰箱里还有番茄鸡蛋,扶着冰箱门,也不看他,只问,“打鸡蛋会吗?”
钟峤眼睛一亮,大声说:“会!”
“那还不过来帮忙?”
“马上!”
后来钟峤问奶奶,两人究竟谈了什么。
奶奶和蔼地笑说:“你妈妈是外地媳妇,远嫁到竹浦,从听不懂竹浦话,到做一手地道的竹浦菜,我是看着她走过来的。夫妻再亲也比不上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直到生下你哥,她才真正在竹浦有了至亲,意义不一样。”
钟峤说:“我懂,我明白的。”
他一直很清楚,妈妈是偏心的。但是人心生来就偏,何况不管论先来后到,还是天资才华,他都比不过钟屹。他向来想得开这点,不做无谓的计较。
“我告诉她,手心手背都是肉,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孩子啊,就是来讨债的,讨完就会回去,命数里定得明明白白,强求不来。这道理她能不懂?当然懂。但是当局者迷,她心眼被迷住了,没人拉一把走不出来。我问她,是不是没了一个,还想逼死另一个?如果干脆不想要了,趁早赶出去,别留在家里碍眼!”
奶奶忽然挤挤眼说,“要是真把你赶出去怎么办?”
“赶呗,出去转一圈,给你们带点水果,再溜回来。”
钟峤将刚从花市上买来的多肉一一放在阳台上,朝屋里喊:“妈,仙人掌要不要浇水啊?我问老板要了一袋尿素,全倒进去有用吗?”
屋里一阵桌椅响,妈妈边挽头发边出来,忙不迭地阻止他:“都放着别动,尽会糟蹋钱!去去去,买菱角去,劈两半剥好后再给爷爷奶奶吃。那么大人了,一点事都不会做……”
钟峤蹲在地上任她骂。
酷暑已过秋渐至,又是一个季节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