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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钟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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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二下学期,我选了门作业量较大的课程,相应地,论文进展就拖得很慢。一次周六组会后,杜昌云让我晚上去办公室找他。我怕被骂,求钟屹陪我去。”
许珺搁下筷子,出神地望着水果拼盘上方的葡萄。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紫葡萄还带着白色的水雾,像冬日里浸了寒霜的劲草。钟峤觉得她不是在看葡萄,而是借助这一件物事透过重重迷雾去看回忆里最难以启齿的一段。
她说:“我很早就喜欢你哥了,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又不能说。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我求他陪我去办公室时,他没有答应,还特地强调了和女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我当时觉得,再没有比被心上人明里暗里拒绝更受挫的事了。于是一个人去了办公室……”
“你可以不说的。”钟峤打断她,“如果为难的话,你可以不说。”
许珺有些惊讶:“你不想知道吗?”
钟峤说:“我想。但非要揭开无辜者伤疤的话,倒不如一直糊涂下去。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
许珺望了他一眼,轻轻地笑道:“你和你哥一样善良。不过没关系,我这两年看心理医生,说了一遍又一遍,不在乎多一遍。我需要给钟屹一个交代。”
“那我们换个地方。”钟峤起身去结账。
面馆里越来越热闹,服务员端着盘子忙碌地穿梭。人太多了,这里不合适。
从面馆向南走,过了一个街口就是钟屹和钟峤念过的小学。钟屹入学时,学校占地面积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这些年逐步扩张,合并乡村小学,又建了初中部,分担了大道以东的部分生源。钟峤毕业时,学校里还没有正规的操场,跑步做操都在校门前的宽阔场地上。前几年扩建初中部时,终于在东边加了塑胶跑道和健身器材区。夏日晚上,附近有闲情逸致的朋友会来这里打球跑步。
钟峤带许珺去时,篮球场上便有三四个打球的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
许珺坐在秋千上,钟峤靠在一边的双杠处,听她慢慢讲。
“我曾经以为,□□、性侵犯、潜规则都离我很远。中学时看青春小说,流行的校园文喜欢写学校里的黑暗面,我一直无法理解,总以为那些都是书里的,是虚构的。因为我的生活很阳光,我从来没见过或听过那些肮脏事。你可能会说,不是还有新闻吗?而我则认为,新闻之所以有报道的价值,是因为本就稀少,所以从概率上讲,大部分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是不是很天真?”
钟峤不置可否,只说:“概率是统计上的事,但发生在个体身上,只有0和1的区别。”
许珺凝望不远处的教学楼,球场灯光打在那几栋坐北朝南的大楼上,像是涂了半面妆的庞然巨兽。树影婆娑处,夹竹桃随夜风轻轻摇晃。
她继续说:“同样地,我也以为A大是干净的,导师是值得尊敬的。读研加班熬夜是常事,导师都在拼命出成果,学生又怎么能懈怠。所以杜昌云让我晚上去办公室时,我只是怕被他训进展缓慢,完全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他言辞轻佻,我当他是亲切和蔼。他拍肩揉头发,我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我对他没有防备。在我整个成长经历里,环境纯粹,遇人良善,我对师长毫无防备。所以……所以真的逼到无路可退时,我吓坏了。
“我说这是不对的,你是我的老师……他说老师要好好教学生,言传身教,亲自教。我说不能这样,这是犯法的,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说了很多遍我不愿意,但是他仿佛突然就聋了,听不见了。我打不过,也逃不了,他反锁了门。我求他,他不理。我威胁说要报警,他也不怕。他问我难道不怕丢人吗?不怕被别的同学知道吗?
“我承认,我怕。钟屹,我怕的……”
钟峤闭了闭眼睛,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许珺沉入过去忘了对面人是谁。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泥沼中,身体沉重地往下坠落,四面八方无数双看不见的手紧紧地将他拽住,挣脱不得,许久才憋出一句:“不是你的错。”
而许珺恍若未闻。
“我当时崩溃了,不愿回想,不肯面对,全然没想过要保留证据。我甚至没告诉父母,也没告诉朋友。博二入住单人间,谁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宿舍躲了一周,半步不出。饿得胃痛时恨不得痛死过去,可是半夜里仍会爬起来边哭边吃饼干,苟延残喘又很没出息地活着,直到钟屹来找我。
“他打电话问我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杜昌云问起来他不好交代。他是课题组同年级里最优秀的学生,大老板小老板都喜欢通过他来找其他学生。我告诉他我不想去,那时我的声音已经嘶哑,他多聪明,一听就问我是不是哭了。我不想告诉他,毕竟整件事我最想瞒着的人就是他。
“可是他说:‘许珺,你不是爱哭的女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怕,有事我替你担着,再难我也帮你。你别怕。’你不知道我当时生活在怎样的恐惧中。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我怕怀孕,因为等我反应过来时吃避孕药也来不及了。我怕得艾滋,谁知道他有没有病呢。我怕事情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我勾引他,论文也好,毕业也好,导师的权力多大啊。我怕杜昌云还要找我,有一就有二,做熟不做生,不是我刻意贬低自己,可是他手里捏着这个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呢?我太害怕了,怕到想天天躲在被窝里不出来,全天下只有那不足两平方的地方能让我安心。
“这个时候,只有钟屹发现了我不对劲,只有他告诉我别怕。”
许珺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钟峤静静地等着,没有打扰她。
打球的少年结伴离开,绕跑道散步的闲人也渐渐零落。门卫将敞开的铁闸门虚虚合着,传来吱呀的声响。假如只看原址处象征热烈的火焰雕塑,这座校园依然有三分之一保持着当年的面貌。
钟峤可以隔着黑夜,将草坪上轮廓模糊的梅花鹿塑像清楚地勾勒,正如他能够隔着遥远的故事,描绘出钟屹当年义无反顾为许珺维权的举止。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他还没有上学,钟屹也没有参加小学奥数竞赛。他们都是普通的孩子,谁都没有套上天才或尖子生的虚壳。在钟屹为数不多未被学业束缚的岁月里,他会带钟峤去点鞭炮炸结了冰的湖面,玩牌九、溜铁环、打弹珠无一不精。钟峤跟在他身后跑,抓住他飞扬的衣角。
钟峤读的幼儿园就在小学旁边。幼儿园放学早,他就拿着下午茶时发的小饼干在小学门口等钟屹。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家长堆里,仿佛自己也成了小大人,总有叔叔阿姨夸他懂事。小学班里放学时要排队由班长带出来,放一个班就在门口挂一个小班牌让家长看见。钟屹总是那个走在最前面挂班牌的人,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他稚嫩的脸庞里从未有过阴霾。
他会牵住钟峤的手说:“走,我们回家!”
他曾经是钟峤的世界里最值得信任的存在,甚至超越了父母。
钟峤对许珺说:“我相信哥的决定。他陪你报警了吗?”
许珺说:“报了,也立了案,但是没用,隔了一周多,证据全没了。”
“学校那边知道吗?”
“知道,所以开始施压了。”许珺补充道,“向我和钟屹施压,用学位威胁,毕业证威胁,大老板、系主任、校领导轮番上阵,要我们考虑对学校的影响。消息压得紧,连课题组的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每天出门都被压抑的氛围环绕,总觉得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可细细看去,一个可倾诉的对象也没有。”
“你们没想过闹大吗?捅到网上?”钟峤自觉失言,“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许珺自嘲道:“开始是我不敢,后来家里人不让,他们说丢人,我也觉得,多丢人啊,所以一直没向媒体求助。钟屹劝过一次,我不同意,他就再没劝过。警方调查一直不出结果,钟屹就搜集杜昌云滥用经费学术不端的证据去向院里和校方举报。前后持续几个月,我们屡次被叫去谈话,从调查情况,到和解协商。讽刺的是,杜昌云还在这段时间评上了长江学者。他大人有大量,主动提出送我们出国交流,海外经验好比镀金,多好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
她眼里又渐渐浮现出泪光。
钟峤蹲下来,额头靠在杆上,问她:“没有别的办法吗?”
“制裁他吗?难。但是想抽身很简单,退学就好了。”许珺说,“我受不了这种压力,受不了课题组其他同学不管是好奇还是恶意的询问。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夜里吃了药也睡不着,焦虑,失眠,食欲不振,加在一起肠胃出了问题,白天疯狂地干呕。于是就有人猜测我怀孕了。与性有关的丑闻里,女性受到的压力远远大于男性施暴者。我撑不住,只能退学。”
钟峤怔怔接道:“而我哥,不想退学,又无能为力,所以……才自杀吗?”
“我不知道。”许珺摇头,听到这两个字后泪水喷涌而出,“我回家后一直在养病,看心理医生。怕邻居打听,我妈特地陪我住在乡下,收走了手机电脑,不让我看新闻。他出事的时候,爸妈都瞒着我,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钟峤,如果当时我看见新闻,我一定会站出来揭发杜昌云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站出来!”钟峤绝情地吼道,“早点捅出去一切都来得及!学校压下来的事,就让媒体去把它掀开来,拼死也要扒掉他一层皮!早就该这么做不是吗?”
“我以后还要结婚的……我可以豁出去,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怎么做人?”
“脸面大过一切吗?比得过生命吗?”
许珺说:“可是我放弃的时候,没有想过钟屹会自杀。”
钟峤颓然地瘫坐在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苛责你。”
“你还不如继续怪我……”许珺捏着手指,难受地看了他一眼。
“怪你有什么用?能把哥哥还给我吗?”
“钟峤……”
“对不起,我要回家了。招待不周,请别见怪。”钟峤站起来,目不斜视地离开。
许珺在他身后喊,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始作俑者依然稳居高位,直接受害者渐渐走出阴影,所有人都能活着,为什么钟屹不可以?许珺的愧疚应该留给钟屹,他不想接受。他同情她,怜悯她,却没有办法不怪她。像父母争吵一样,总得找个人来怪吧。
当然,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冲进航院办公室,把杜昌云那个该死的伪君子往死里打。
他知道,他现在很不理智。
钟峤跑回小区,敲开305的门,在辛家父母诧异的眼神中,抢过辛扉的手机:“借用一下,找个人。”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辛扉追出来问他:“你怎么了?”
“你先回去。”
“你先把话说清楚。”
钟屹转身大喊:“我让你先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双眼通红。
辛扉吓着了,愣愣地注视他。
钟峤当下就后悔了,心里懊恼,压下愤怒尽量温柔地将她抱住:“听话,先回去,我要找阮思薇问些事。”
辛扉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那你要回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再把我扔下了。”
“好。”钟峤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
阮思薇很快接受了语音通话邀请。
钟峤向她表明身份:“我叫钟峤,是钟屹的弟弟,刚见过许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