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零浪费不蒸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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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徒儿知错了。”
“你可知错在哪？”
师父问我，他双目微闭，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豆灯火映着半面窗格，满脸褶子在大白胡子的打光下熠熠生辉。
时间已是三更，前夜里师兄们满屋的哀嚎呻吟渐渐消失，此时万籁俱静，师父跟我两两相对，我跪了许久更是不敢轻易出声。
我要是知道错在哪，又怎么会犯错呢，只好照实回答：“今日徒儿习得一句偈语，金坷垃吸附氮磷钾，零浪费不蒸发。徒儿想着师兄们整日吃素，又看那巴豆金灿灿甚是可爱，有如佛偈里说的金坷垃一般，心下大喜自以为悟了菩萨的开示，所以在炖土豆里稍稍加了那么一点。”
师父眉毛跳了跳，我接着说：“香客们常说的保健品，可就是这么回事？”
师父沉默一阵，脸黑的饶是有白胡子打光也甚是阴沉，缓缓说：“应该是不流失、不浪费、零蒸发。自明日起擦一个月佛堂，回去好好反省吧。”
我退出禅房，关门转身看见乌云遮月，云台山上四下一片苍茫，心里更委屈了。这一年我十三岁，是在云台寺的第十三个年头。师父慧远法师说，我被寺里收留时，天心月圆如火烧，几国交战民不聊生，于是给我起名长恨，姓则取云台山的云字，唤我云长恨。
云台寺处于月兮国和燕国交界，是燕国境内最大的禅宗寺庙及托儿所，有平民百姓因为家中变故只得把小孩抛在山门下的，也有富贵门庭想修炼后辈心性专门将小孩送来云台寺生养。这个兵戈扰攘的动荡局面下，本来世风日下朝纲日衰，百姓生活困苦都不乐意大老远跑来野树林子拜佛，但云台山靠此一招开创出托儿的主营业务，一举超越中原的所有寺庙，荣登日客流量最大寺庙的宝座，还获得了燕王颁发的“燕国企业转型升级模范”年度大奖。
寺里有个规矩，就是不收女娃。我在四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是寺里唯一的雌性，便跑去问师父，我为何如此特殊。师父说：“你佛缘深重是转世童子，如今下凡历劫，死后要去极乐净土当值。”我点点头，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后来同大师兄申通说起，大师兄说，师父从来没教过我一句佛经，真正原因大概是规矩是人定，也能由人改，我娘亲给寺里捐了三尊纯金佛造像，当然是想怎么改都可以。
我便接着由娘亲两个字问师父。本来以为自己跟别的师兄一样，把自己当做无父无母的人，如今娘亲两个字鲜明出现，让我第一次对我是谁，我娘亲是谁产生了好奇。师父当时正在参禅，木鱼咚咚敲的响亮，听我问完叹了口气说：“你父亲本是绝顶的杀手，因出门刺杀前把刀借给你娘亲剁老母鸡，致使刀劈了刃被对手寻了个破绽杀害。这在一念生一念死的杀手行业，着实算是没有谨遵行业规范，有失水准，因此也无仇家可寻。可你娘亲内疚，把你送来寺里，就随你父亲去了。恨儿，这些俱是过往云烟，要懂得放手，不能着相，今日的碗洗了吗？”
不知道是因为四岁的时候我开始有记忆，还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我记忆能力陡然加深，我愣了两日，人生第一次感到命运无常，既为我爹娘惋惜，知道了不能用长刀剁老母鸡，又觉得寺里这三尊金佛来者不善，笑得狰狞。众师兄见我闷闷不乐，先是以为我没吃饱睡好，然后轮番表演拿大顶，胸口碎大石，十八铜人阵给我看，香客们见了以为是寺里在办法会，而且比以往多了庙会杂耍的项目，顿时兴奋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乡民们齐齐上山，把云台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坐在殿前台阶上，想着如果爹娘在这里会怎么样，我爹耍刀肯定很好看，娘亲煲的鸡汤是什么味道啊。想着想着真饿了，吃了二师兄圆通开小灶给我煨的一碗鸡蛋，闷头睡下。
师父的确一句佛经都没教过我，长到十三岁，每日不过是督促我习字画画练琴而已，给寺里额外拓展了给香客画房样子写家书和唤醒植物人的业务。
虽然不能同师兄们一样使刀枪棍棒，师父却把云台寺最精妙的武艺传给了我。
“看相。”师父说。
“徒儿愚钝，看相摆卦不是道教的业务吗？佛道共存多年在于差异化经营，这样打破平衡，怕是会引得道友不满。”
“此看相非彼看相。师父要传给你的不是奇技淫巧，而是人生大智慧。恨儿听好了，”师父白眉一挑，“以后看到黑云压脸，来者不善，看到这样面相的人，有多远跑多远，有多快跑多快。”
“徒儿知道了。”此后我的肺活量见长，想旷工不洗碗就不洗碗，斋堂执事再不能追上我了。
晚饭后擦过佛堂，龙傲天唤我去云溪洞耍水，这几日下了几场小雨，洞前的水潭深浅合适，刚好消暑。龙傲天是燕国太傅龙霸天的公子，龙傲天刚来云台寺的时候，寺里年纪属我俩最小，我们便常在一处玩。龙傲天说，太傅老人家当了一辈子的老师，觉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自家的儿子天资聪慧，若能在云台寺修习几年，强身健体又保住拳拳赤子心，比只懂得之乎者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听了深以为是，又觉得天资聪慧一词有失偏颇，但天下父母哪有不觉得自己孩子是个小天才的，看着龙傲天正不知为什么笑得合不拢嘴，口水垂到颈边，我便怀着一颗无比慈善的心同他整日玩耍，这一怀就是八年。
云台山上夜凉如水，繁星满天，红艳艳开满了一串红，龙傲天和我一前一后顺小径来到云溪洞，只见洞里哧嚓声响，没来得及细看，山脚下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正朝着云溪洞方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零浪费不蒸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