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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卷.玉带钩.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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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雅间。
豫王李元一身青袍——便是皇族子弟平日里的常服,只因本朝天家姓李,乃老子后人,所以崇道,端的是俊逸无双,坐在屏风前雅座上。屏风后是弹琵琶的越女,咿呀成声,曲调悠扬。
李元身前是一方木桌,台面很小,其上却精细地雕刻了孔圣人杏坛讲学之画,衣角、眉眼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梨花木面光洁崭新。桌上摆着几碟小酒小菜,用来呈放的是邢窑白瓷,在那几拢散发着温热香气的肉食下洁白得出奇。
方桌那头只有一人,是个年纪与李元相仿的少年,或许比李元稍长一两岁,这人一身紫罗绫衣,衬出眉目如画。两人相对而坐,饭菜摆上了桌,无人动筷。
“子芸自杭州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今日我为子芸接风洗尘,此处鄙陋,子芸勿怪。”两人礼让坐下后,李元对苏曷客气道。
“哪里哪里,小可不过是来求个俗世功名,何言什么辛苦……”来长安参加春闺考试的杭州知州之子苏曷苏子芸含笑接话,“京华首善之地,一石一木皆有磅礴大气,小可望而心向往之。”
李元道:“子芸过谦了。江南丰饶富丽,我早有听闻乃父坐镇之杭州乃东南形胜,自古繁华,巴不得去亲眼看看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呢。”
苏曷闻言半玩笑半认真道:“家父打理杭州十年有余,心血尽倾,他若是听见殿下这等赞词不知得有多快意。”
李元微笑道:“满朝文武皆知,苏大人治杭尽心焉耳矣。”
此时,帘外脚步声渐近,原来是酒楼的小二手捧托盘,呈上几碟小菜。李元瞟了一眼,对苏曷笑道:“不过是些开胃小菜,不吃也罢。”
“殿……”苏曷正要称“殿下”,突然想起这里是酒楼,人多耳杂,雅间之间的屏风也未必挡得住声音,就如隔壁那几个年轻儿郎谈笑声尽收耳底,就连其中有人与胡姬调笑的声音也依稀可闻,若是说出“殿下”二字,保不定对方听见,于是立马改口,笑道:“公子这么说,可想而知值得一尝的在后头喽。”
“正是”李元颔首,“这芙蓉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招牌菜便是渭河鲫鱼烧。味道的确不错,你不妨尝尝比之你们江南的水鱼如何。”
两人顺带聊开来。
“钱塘江水清澈,不如黄河泥沙积沉,所以鱼虾肉质比黄河河鱼要好些,只是江南百姓吃得淡,不如长安庖厨会调味……”苏曷议论道。
此时,另一个小二手捧石瓮小心翼翼地走来。
“子芸尝尝看。”李元笑道。
“恭敬不如从命。”苏曷也笑,一手提着袖子,伸手揭开瓮盖。
白色水雾冲出,一时朦胧了人的眼。水雾散去,李元看见苏曷微讶的神色。
“子芸?”
“殿……公子,”苏曷顿道,“这是玉函泥罢?”
李元一怔,看了眼石瓮,的确是白嫩的豆腐,失笑道:“想是刚才那个糊涂的小二弄错了。”
隔壁,王氏四人所在的雅间。
“嗬,亏这芙蓉楼还是长安第一酒楼,这家的小二竟能把上给客人的菜品弄错了。”王弼贤看了眼那盘渭河鲫鱼烧,大声嗤笑道。
依偎在王昌和身边的那个美貌胡姬赶忙打圆场:“奴家方才就见上来那个小二眼生,一想果然是新来的,我们芙蓉楼调教的伙计怎会连上的菜都弄错!那奴才实在该打。”
王梦石笑道:“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叫那粗心的小二过来再说吧。”
那厢李元与苏曷都未说话,隔壁动静就听得清清楚楚。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
苏曷走到屏风边,扬声道:“隔壁诸位,可是那小二将你们点的玉函泥错上成了鲫鱼烧?”
王梦石听见隔壁人声,也走到屏风前道:“正是,敢问那鲫鱼烧可是兄台这间的?”
“这也真是巧了……”苏曷失笑。
王梦石听了隔壁那人的声音,顿时一怔——这声音好熟悉!片刻,他疑惑开口道:“这位,可是杭州府苏公子?”
苏曷当即也是一怔:“在下的确姓苏,的确是杭州府人士。兄台是哪位,可是故人?”他看那薄薄屏风前光影摇曳,对面那人的身影还真有点眼熟。
王梦石随即捧袂行礼:“在下王梦石,先君子在世时为江南路吴兴知府,便是令尊属官。”
“隔壁之人是怀恭故人?”座上王士清惊奇问道。
“是先父为官时见过的。”王梦石低声回答。
“哈哈,这倒也是……他乡遇故知了。”王昌和搂着胡姬,大笑道。
王梦石懒得告诉他自己其实与隔壁那位杭州知州的公子也只不过数面之缘罢了。
苏曷惊诧,正要拉开那扇屏风,霎时迟疑,转头望向李元。
李元此前一直坐在榻上含笑看着事情发展,见苏曷询求的眼神,他悠然地抿了口茶。
苏曷向李元俯首一礼,拉开了那张画着月下芙蓉的屏风。
“苏兄……”
“王兄……”
两人相俯为礼。
王梦石之父王夙卿在世时知吴兴,为官清廉勤谨,颇受苏曷之父苏知州赏识。苏王二人的长子苏曷与王梦石也都是聪颖好学的有用之才,常被彼此的父亲拿来激励自家儿子。每年上计的时候,王夙卿都带王梦石一同上杭州,两人才能一年见一次。
只是后来王父归省时深夜出门不慎落水而死,王梦石留在了王氏本家由王晟抚养,两人才断了联系。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这位是……”两人见礼后,李元起身笑问道。
“公子,这位是我的旧识,王梦石王公子。”苏曷向李元介绍道。念及李元的皇族身份,苏曷暂时不提王梦石琅琊王氏的背景。
“在下琅琊王梦石。”王梦石倒不避讳自己的老世族出身,向李元一礼,磊落大方道。
苏曷正愁该怎么向王梦石介绍李元,却见李元向王梦石回了一礼,雅正道:“在下李明诚。”明诚正是李元的字。苏曷站在一旁,讶于李元将字告知王梦石的坦诚——王梦石乃琅琊王氏中人,在长安待上一圈他不难知晓“李明诚”是谁。
“既然是子芸友人,不妨过来一起说说话。”李元笑道,“齐州琅琊乃文教之地,在下很是好奇齐州风物见闻,若能请王兄赐教就太好了。”
王梦石性子本就随和,比起那三个本家兄弟,他倒更愿意与苏曷这个故人坐在一起,况且苏曷身边这个名为李明诚的人他也不反感。于是同王家那三人说了声,王梦石就搬来了隔壁这个没有了胡姬身上浓重香料气味的雅间。
“王兄也是来考春闺的?”李元为苏曷与王梦石各斟了一杯酒,问道。
“正是,在下与本家三位兄弟同来长安赶考。”王梦石道谢,接过酒杯,答道。
“我祝王兄兄弟四人同登黄榜。”
“借李兄吉言……李兄也是考生么?”王梦石道。
“我才疏学浅,不敢辱没才俊。”李元笑道。
苏曷心道,这人本就是皇族贵胄,还用得着考什么科举?呵呵,何况豫王可是今年的牡丹会魁首,不然太子怎会让他出面笼络士人。你虽有才俊之名,还未必比得过人家。
“李兄言重,言重……那在下也祝李兄一生平安喜乐。”
“哈哈,这祝词才是最贵重。”李元大笑,与王梦石举盏相敬,一饮而尽。
苏曷在一旁看着刚相识的两人对话。他本有心与王梦石叙叙旧,谈谈不久后的春闺考试,却无奈李元似乎对这王氏中人感兴趣了,聊得正热络,苏曷哪敢擅自插嘴?只好自个郁闷地将杯中玉酿倒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