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千山万壑

2、第一卷.甫年少 朝天阙

　　先帝在位时，麟德殿夜夜笙歌，带着脂粉气的莺歌燕舞的喧闹声随风飘到这荒僻的后宫一角，与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元睡不着。这屏风内的卧榻很小，墙也矮，十岁的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户，他拉开一点深色的帘子，暗淡的月光照进来也显得明亮了。他侧首望向身边依偎着的妹妹。妹妹安静地睡着，一缕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蛋上，恬淡轻盈。
　　李元听着似在远处又如在耳边的丝竹声，他抬头望向窗外，麟德殿似是一个光点，除了一抹亮色也再窥不到什么。
　　李元厌恶而又隐隐有些向往地想，这就叫“荒淫”吧？那个“荒淫”的人就是他和青瓷的父亲，虽然他们与父亲并不熟。
　　父亲妻妾子嗣众多——他是大唐皇帝、天下之主，理应享有后宫三千。数十位皇子公主中，李元和李青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之二。名义上李元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眼中只有青瓷是真正的手足至亲——便是他身边蜷缩的这小小一团。虽说七岁的李青瓷只小李元三岁，但他觉得“七岁”是完全不能与十岁相提并论的。
　　李青瓷靠在李元肩上，即使是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地抓着哥哥的袖子一角。她乌黑柔顺的青丝铺散开来，蔓延到李元身下。
　　李元微微侧身，凝视着自己的妹妹。
　　青瓷很美，年纪尚小的李元肯定地想，又凑近了些。
　　青瓷的脸蛋圆圆小小、白白净净，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有致地分布，怎么看都极美。
　　青瓷未来一定是大美人，古人怎么说的？“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
　　李元小心翼翼地翻身平躺，把手枕在后脑勺上，胡思乱想，他以后的王妃一定要比青瓷还要漂亮……不行，这世上怎么会有比他的妹妹还漂亮的人呢？……那就和青瓷一样漂亮吧。
　　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渐渐地李元意识模糊起来。正欲睡去，他突然听见青瓷含糊的嘤嘤抽泣，声音越来越大。
　　李元好梦破裂，却无不悦，眉目间只有担心，他拂起袖子抹去青瓷脸上点点泪痕，尽量不惊醒她。
　　青瓷安静下来，又沉入深邃的梦乡。李元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悲伤，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本来，男女七岁不同席，李元和青瓷便是同胞兄妹也不应同寝一榻，只因他们的生母孙才人前不久亡故了，青瓷还小，这几个月以来都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时不时放声哭啼，只有李元好生哄着才有片刻消停。她的奶妈早死了，一个照顾她的贴身婢女也做了个有权有势的宦官的对食，那阉奴已经令人搬走了这女子的东西，想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李元自认只有自己能抚慰妹妹幼小的心灵，就晚上陪着她，哄她入睡再走。谁知青瓷抓紧了袖子不让哥哥离开，睡熟了也不放手。李元没有办法，见妹妹在自己身旁睡得安稳也就随她了。
　　一个个恬静的夜晚过去，青瓷不再夜夜哭泣呼喊“妈妈”，而是乖巧地趴在哥哥的袖子上悄然入睡。其实对于李元来说，衣装整齐地入寝着实很不舒服，但他在妹妹面前是不好只穿着里衣。
　　皇帝纵情声色，很少管他的血脉，何况是不起眼的李元和李青瓷。皇后令一个低阶妃子收养青瓷，然而青瓷哭着喊着哥哥不肯离去，那年轻妃子本来也不愿照看小孩子，就瞒着皇后把她送回到李元身边。李元则搬离了母亲的寝居，带着青瓷住在后宫边缘一处远离妃嫔居所的小院。
　　他们无人管教而相依为命的童年一点点逝去。

　　李元犹豫着该和青瓷分房夜宿了。青瓷已经十二岁了，逐渐张开了，她的美如新春的桃花一样盛开，开朗明媚得惊人，那婉转的凤目时常有含而不露的甜馨笑意流转，早已淡忘了丧母之痛。
　　夜晚，青瓷灵活地蹬下脚上的绣鞋落在地上，很习惯地要哥哥讲话本给她听。
　　李元毕竟是皇子，每日都要上御书房听课，虽不如那些母亲位份高贵受宠的兄弟，却默默地读了不少书，糊弄青瓷总是没问题的。让他诧异的是。青瓷并不是很喜欢他找来的那些特意迎合她这样年纪的小女孩的才子佳人话本，反而更感兴趣那些江湖奇侠、快意恩仇的传奇。李元曾给她讲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青瓷生气地说：“杜十娘这样奇情女子，却要被那些孬汉玷污，凭什么？不过就是男尊女卑么……”李元看她小脸涨红，饶是可爱，想不到说什么缓解她的义愤，只道：“你必不会如此……”出口便开始恼自己拙劣的话语，却见青瓷看着他，甜甜地笑：“我知道，不是有哥哥在么……”
　　此时，青瓷放下手中李元弄来的书，倚在李元肩上，双手自然地环着他的脖颈，小腿搭在他双足上，清脆的声音混有睡意的鼻音：“哥哥，如果我是那李靖多好，拐了那红拂女，天大地大任我逍遥。”
　　李元没说话，很轻松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没有用多少力道。他心想：然而你不是李靖，你是胜于话本描述百倍的红拂女。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一个字从手写本子上打出来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