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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公主(三) ...

  •   我家中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代,爷爷觉得家里应该有个正经读书人,若是能够考个功名,如此便能够光耀门楣,作为长房长孙的我,便毫无疑问地担下此重任。

      我初入学堂的时候,对所谓的四书五经并未有多大的兴趣,只觉得那些个酸腐的老学究,除了肚子里的陈年墨汁,便是个一无所有的穷酸人,从头到尾没一处是能让我瞧得上眼的,文房四宝,我却只爱珍珠算盘,为此,我在逃学和挨打之间,度过了整四年的光阴。

      若是长久如此下去,恐怕我终此一生都没法体会到做学问的快活,所幸,在我十岁那一年遇到了一个人。

      我逃学出玩,正是秋收时节,金灿灿的田地之间四处都是丰收的景况,我见到有个人躺在一处草堆上,穿着白旧却整洁的衣服,冲我招了招手,阳光打在他手中拿着的折扇上头,那折扇上只提了一句话:

      田园将芜胡不归。

      这句话我还是识得的,犹记得当年背诵这首《归去来兮辞》的时候,我整整挨了先生五十下手板子。

      痛到记忆尤深。

      那人见我望着他的折扇出神,索性将手中的折扇丢到我身上,我狼狈地接住扇子,便听见他说:

      “可喜欢陶先生?”

      我摇了摇头,我确实不喜欢,我不喜欢所有的文人墨客,觉得那些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写了这么多的文章,害得后人饱受背书之苦。

      “缘何不喜?”

      我答道:“作了太多无病呻吟的文章,庸人自扰还扰人。”

      那人一听,哈哈大笑,起身将我拉过去,与他一道坐在草堆上,问我:

      “你可有作过诗?”

      我一转头,看到那人眼中狡黠且揶揄的神情,说道:“作诗不敢,打油诗还会几首。”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叫我说,童谣才是真精髓,但是文人墨客之中,倒也并不全是酸腐迂回之人,譬如陶先生,我最爱他这句‘田园将芜胡不归’。”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且听着他要讲什么幺蛾子。

      那人估摸也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却也不恼,兴致颇高地指着对面秋收的农人说道:

      “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收粮食。”

      那人又问:“收了粮食能做什么?”

      我心下有些不满,觉得此人问的话太过幼稚,我已是十岁,非三岁,遂紧闭着嘴吧,不去与他接话。

      见我不答,那人又说道:“收了粮食,入了粮仓,农人有了一年的口粮,能够养儿育女,能够拿去换布匹,换首饰,换许多东西,国家有了粮,国泰民安,国力强健,有能力去养着军队,无人敢来侵扰,则阖家欢喜,做生意的人,最喜欢这样太太平平的日子,能日进斗金而不必担忧谁来抢他腰包里的银子。”

      我问他:“那与作诗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道:“以史为鉴。”

      国力柔弱,谁都能够来打你,人都被抓去服了兵役,田园荒芜无人耕种,便无良可收,如此恶性循环,社会动荡,朝局更迭,做生意的商人没了保障,路上的马匹、水里的商船,谁都能够来抢上一抢,农人、商人、贵族,谁都过得不得安生,有文如:田园将芜胡不归,看了必然便能令人想到因果,以血淋淋的教训作为借鉴,便能够引导人少犯错误,自然,那人若是扶不起的阿斗,便也没法子了。

      谁也没法子教一断腿的人去跳一支倾国的舞蹈。

      至于后来,那人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一概不知,且自那以后,我都再未见过此人,却在我正是形成一个人性格与志向的时期,给我塑造了一个比较通透的轮廓。

      成大事,赚银子,并不非得拨着镶金的算盘,算盘底下至多只能兴一家,若是有了功名,便能够兴一国。

      我当时觉得自己突然之间便有了大志向,那些白纸黑字竟也变得不再晦涩难懂,饶是盛夏之夜,双腿被蚊子咬了满脚的蚊子包,我也能入定一般坐在书桌前便看着《国策》、《论语》。

      不到一年的功夫,我中了秀才,又是两年便成了举人,家里头对我寄予厚望,有人去算命,说我是能中状元的天之骄子。我只嗤之以鼻,对于这种迷信迂腐并不欢喜,但是却暗自较劲,我必得中状元,如此才能入朝为官,做了官,便也能够兴一国之经济。

      殿试那一日,我胸有成足,果然成了状元。可是我在殿上看到的一个人,让我萌生出了除兴国这一念头以外的又一个想法。

      其实从小到大我见过不少的女子,江南多温婉的女子,家里还养着许多父亲从塞外带回的异域舞姬,貌美之人比比皆是,但我却从未见过那样一个女子,端坐在屏风后头,穿着一身迂腐的衣服却美得让人转不开眼睛,我感觉脸上有些烧,即便我其实根本就看不清楚她是否有在看我。

      下了殿,有人告诉我,那人是长公主。

      哦,原来是长公主,我心下有些失望,我自然是知道长公主的,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姐,史无前例唯一一个以公主之身垂帘听政的女性,即便早已过了婚嫁年龄,却恐怕此生都再无可能婚配的女子。

      我竟不知,有朝一日,我会这般渴望娶一个女子,作为夫妻,朝夕相对,举案齐眉。

      但这想法,显然已是再无可能。

      入仕一年,我唯一的想法便是:当初果真是少不更事,诸多事情只喜欢理所当然。朝中局势诡谲,我竟不知皇帝只是一个傀儡皇帝,长公主更是步履维艰,她既要防备着那摆在明面上的三位,又要防备着隐藏在暗处的无数位。

      我想要帮帮她。

      就算是杯水车薪也好,只要能够让她稍微松口气,我即便不得不染在这淤泥之中,也是觉得开心。我所在的户部专管经济,两年的功夫我扭转了国库空亏的状态,年末的时候还足足有余。

      这一年的宫宴结束,回府的路上有人截住了我的马车,我掀开帘子,截马车的人是个女子,她问:

      “我家主子想见周大人。”

      我问:“你家主子是谁?”

      女子答:“太主。”

      我听见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身上很热,或许是晚间宴席的时候多喝了一杯酒的缘故,我点了点头,说道:“好。”

      女子将我们带到了一处民宅,这座宅子就在帝京的闹市,但是又刚刚好处在角落的位置里,平平无奇的模样,任是谁都不会想到,此时这座宅子里面,坐了一位太主殿下。

      进入宅子,女子就径直将我带至了偏房,轻叩了三下门,只听见里面传来一清冷的声音:

      “进。”

      长公主穿了一身寻常宫女的装扮,但是却依旧掩盖不住她身上的不凡气质,我愣神了片刻,赶忙行礼说道:

      “下官见过太主殿下。”

      “周大人坐吧。”

      长公主指了指身前的位子,示意让我坐下,又吩咐下人出了门,等到下人关上了门,长公主开口说道:

      “周大人今日可是喝了酒?”

      我点头,今日确实喝了酒。

      长公主:“那就喝一杯解酒茶吧。”

      我不禁抬头,只见长公主冲我一笑,问道:“周大人不必拘束。”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是因为拘束,问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太主殿下深夜召下官来此,却不知所为何事?”

      太主殿下深夜私自召见朝官,这事无论是谁添油加醋一番,都是对她非常不利的。

      “我听闻,周大人擅长丹青?”

      “不知周大人,能否为我绘一幅丹青?”

      我能感受到自己身子僵了一僵,我画了一幅长公主的丹青,但是画成的时候我担心这件事情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又在给画中人加了一张面巾,除了我自己,外人见了也只会以为不过是一张寻常的美人图。我不知道长公主这样说,可是知道了些什么?或是,只是稍作试探?

      “臣只是略懂丹青,恐折辱长公主风姿,不敢轻易绘像。”

      听我婉拒,长公主问道:“周大人紧张什么?”

      “臣……”

      “那幅美人图,我见了很是欢喜,只是被面巾遮住了容貌,心有遗憾,若是周大人能为我绘一幅,往后我死了,用周大人绘的丹青像来让小辈祭奠我,我觉得是极好的,恐周大人笑话,女子都是爱美的,而宫里头的那些画师,一板一眼太过死板,我并不是很喜欢他们的丹青。”

      果然……是知道了。

      按理我本该跪地磕头,自责冲撞太主凤颜,可是那一日我却并不想这么做,而是沉静地问她:

      “长公主想要臣做什么,只管说便是了,臣肝脑涂地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长公主问:“无论什么事吗?”

      我点头:“无论什么事。”

      长公主问:“尽心尽力?”

      我点头:“尽心尽力。”

      长公主又问:“我如何相信你?”

      我答道:“长公主今日与臣一见,必然已是做过周详的打探,信与不信,想来不必臣再多费口舌。”

      “无趣。”

      说着,长公主便起身,是要回宫了,临行之际,却对我说了一句:

      “你可知,我是以公主身份垂帘听政的女子?”

      我低着头说道:“臣知。”

      我自然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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