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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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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鸣如梦
篇一
我名清鸣,越家人。
每每提起越家,世人无不羡慕,是啊,世人皆道越族家产无数富可敌国,皆不知越家已不复往日荣光早渐渐走入衰败。
抿着清明时节特意采下的花茶,趁着舌尖酥软浸入了些熏染彻骨的雨意,我眯着眼,看向窗外的艳如人面的簇簇桃树,繁花正盛,却不知那树下埋葬了多少枯骨与见不得光的秘密。我不喜欢秘密,但有时不得不依赖秘密。就像我生是越家人,死是越家鬼的事实,生死不该,霸道又刁钻。
我习惯的问起哥哥的行踪,自从哥哥掌管家事已快三年,从未出了差错,尽管如此尽心尽力,却还是无法弥补越家年年的亏损与积压的货物带来的损失。这,在天,不在人。尽了人事,改不了天命,至于天命,至于这将亡未亡的国家,没人敢在危阑将倒的时候说不,一不小心可就遗臭万年。
近来,哥哥越加古怪,连我安插进他身边的线人也无法知晓他的一举一动,我自然是了解他的性格,他不想予人便利的你便得不到一丝一毫,他不想予人知晓的你就算窥破管中斑纹也始终不得要紧事。
但唯有一点,哥哥是如何也改不掉的,他依赖我,在某种程度上他依赖我的身份。
我名清鸣,越家人,越家嫡女。
而哥哥,越盏,在世俗划分里却是庶出,且还是最低贱的婢子所出,其他夫人个个有些来头,唯有他的母亲身份地位尴尬倒刻意不提。
越盏十一岁,是我力排众议,亲自动身接他回家。
越盏自小便与母亲寄居在一处老庄子里,处境虽不好,但至少平平安安长大了,我那几个兄弟姐妹有的死在腹中有的英年早逝有的连死因都不知,活下来的不过二妹与我一个,二妹自小痴傻不谙世事,也不懂与人争斗,而我则与着偌大家业不感分毫兴趣,一向淡泊惯了,也便只有找上他来趟这潭浑水。
总归,也还是欠了他。
那日起身到了庄子,便看见传闻中攀上高枝的那夫人,她眉目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虽年岁大于我,越不减丝毫韵味,美人在骨不在皮,而她端的是清如芙蕖明如霜雪的美。
她难得与我说了些体己话,我也只好敷衍着应付了,等见到了越盏,我却是有些吃惊。
他那时还是个少年,却眼眸里藏着心事,明明可以一眼望穿的清澈双眸却偏偏掺杂了些浑浊。
后来我才知道,那名为恨。他不甘却隐忍,才终于等到今朝。
但我万万没想到,那夫人,越盏生母会选择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加剧越盏心头滋生的恨意,使之刻骨铭心。
那女人,世人眼中心机深沉的,地位低下的婢子,居然在回程头晚便上吊自杀了。她难道不知越家早已破财,难道不知越家人丁凋零,难道不知越家勾心斗角阴谋算尽,我要如何百无遗漏才能护住越盏。
但很遗憾,她生而不知,死亦未闻,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懦弱自私,抛下了越盏也抛下来未知的将来。
我虽不屑,但心里却想起她死前与我闲聊说的话,总归是怕身份耽误了越盏,害得越盏遭人背后指指点点,至于她自己如何处境半分未提。
光凭这点,就足够我敬重她为夫人,但仅此而已,多的不提也罢。
我派人提她收了尸体,行程匆忙便就着口棺材草草埋葬在庄子后上,以她的地位是入不了越家祠堂,但也还好,早些年那失踪的女人们抛尸野外喂了畜生的的多得去了。这世间哪个顾得了哪个。
不知越盏那晚是如何过的,按他的闲散的少年心性,怕是会杀了我报仇或是干脆出走一了百了,但我猜错了,他出现在我面前,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水,白皙的脸上有些乌青,双眼直勾勾盯住我。
那双目,就像喂不熟的豺狼。
手腕一疼,却是他紧紧拉住了我,他叫了一声,妹妹。
我那时便知道他屈服了,为了向整个越家复仇,他屈服了,不过只是暂时的,因谁也没看见他藏在心里的那把刀,虽钝却足够致命。
脑海里便想起越盏母亲说的话,大概是越盏小时候有狼狗咬了他一口,他便等着那狼狗生了崽生生屠杀了一窝幼崽,顺便把尸体摊开地上就着烈日炎炎给那母狗看。
我不寒而栗,背后有些凉意,他与他父亲真像,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却实在可怕。
却那夫人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清鸣,你猜他杀了那母狗吗。
我不用猜想便知道,他断了别人的退路也断了别人的念头,两者不死不休抵死相抗怕是会殊死搏杀,哪会放过那狼狗。
那夫人一笑,气定神闲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话落在我耳边,生生将六月燥热化为彻骨寒意。
越盏他放了那狗,把那狗关在柴房里饿得半死不活,又把那狼狗小崽煮汤炖熟喂给那狼狗吃,那狼狗还就是个畜生感恩戴德之余居然认了那孩子当主人,可笑竟不懂人吃一鳖长一智的俗语。
但我那时虽犹豫,却知已没有退路,父亲病重,房里三位夫人也不安分,至于叔叔侄子们心思难测,便有一把利剑时刻悬挂在心头,我也只能默不作声地吞下去。
没曾想到接回了越盏,以为稍微喘息的机会,却家里发生大变。
一主持祠堂的叔父在赶往越家族屋的途中,说的是遇到了土匪一干人等皆被杀,无论男女老少无人逃过一劫,那叔父我是记得的,自小与我熟稔,为人也颇为和气亲近至于与撺掇家产也沾不上边,性子也淡泊平时只负责主持些家族事务。
这一事,传回越家,三位夫人自然表情不一却不动声色地凄凄惨惨哭那惨死的叔父。
四夫人也就是痴呆二妹的生母,悄悄往我手心里递了纸团。
我打开一看,纸团上说是父亲病有所起色,若真起变故.........
父亲病重已久,全凭名药珍宝吊着一口气,平日里三夫人打点一切,美名其曰全心照料父亲实则监视,连我也探望父亲也需要请示三夫人,至于四夫人,她唯一希望二妹已被人从小喂食慢性毒药以至于痴傻,后来追查无果也无力回天了,也便只有靠着我才好为痴傻二妹博一个活路。
没了我,这越家上下子嗣哪个斗得过他们。四夫人也是明白人,不过却不可信。我这一线希望全然寄托在越盏身上了。
没了主持祠堂的叔父,越盏回归族谱的事也便暂时搁置下了。
出人意料的是,我手下的线人禀报却是越盏与三夫人越走越近。
提起三夫人倌蔷,我便觉得心惊胆颤,她青楼出身美貌冠绝世间,虽出身勾栏中却生出中雍容华贵的气度。
当时父亲年轻俊郎,生意失误处境落魄却得倌蔷慧眼识珠,以花魁身份嫁给父亲,并拉拢曾经的裙下之臣当今的七王爷替父亲做靠山才拯救越盏。说来也是段佳话,但要是我亲生母亲也就是正室夫人,不在她嫁入不久后死于非命也便真的以为是段佳话了。
母亲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因是误食水银,他人偏说怪不得旁人都是命,唯有父亲勃然大怒砸烂了房中不少古玩,在房里不吃不喝守着我母亲尸体三日,出房时,他面色铁青却对着倌蔷一笑。
父亲,他定是爱我母亲的,至少从这点来说,母亲短暂一生也能有所慰藉,后来父亲陆续娶回了不少容貌与母亲相似的女人,都红颜薄命,死时裹着破烂席子扔去了乱葬岗。
我是怕倌蔷的,怕的是她的手段,她的背景,她的出其不意。但父亲岂会甘心任人摆布,我所知道的,他留的后手便是越盏。
这一盘棋局,黑白不明界限不清,而我纵然看不分明,也定要护住我所想护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