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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早。”
      “不早了老哥。”陆瑜眉毛画了一半,还能分心用余光扫一眼家里的挂钟,“十点五十九——十一点,得,你又可以省下早饭了。”
      陆瑾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下楼梯,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哦……中午吃什么?”
      “你自己做啊,你又不是不会。”陆瑜漫不经心地旋开口红试色,“我中午有约,不用等我了。”
      陆瑾嘟囔:“难怪一大早就爬起来洗头,窸窸窣窣的,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陆瑜停下动作,诧然看他:“我快六点才起,你不是一向睡得死沉……等等,你几点睡的?”
      青年魂不守舍:“啊?哦,应该是游戏维护之后吧。”
      “……”陆瑜痛心疾首,“哥,恭喜你,你要飞升了。”
      陆瑾淡定自若地在柜子里翻零食。
      陆瑜幽幽道:“平时就拼死拼活赶课题,难得有假还熬夜打游戏,你也不怕猝死。”
      陆瑾不置可否:“你今天约了谁?男朋友?”
      “我倒是想,可惜我没有,不如你给我介绍一个?”陆瑜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否决了,“不成不成,你那交际圈实在不对我胃口。上次和你们课题组成员喝下午茶,切蛋糕非得每块大小一样不说,咖啡加糖都要精确到克,我可遭不住。”
      抱怨的时候动作有点大,口红涂歪了,陆瑜皱着眉擦掉,对着镜子重来一遍。陆瑾往她身后一站,看了两秒钟忽然问:“你又换色号了?”
      陆瑜手一抖,又歪了:“这你都看得出来?”
      陆瑾不明所以:“我又不是色盲,这不是挺明显的吗?”
      陆瑜扭身过来,把自己装口红的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一溜亮出十几支,古怪道:“你觉得很明显?”
      “不然?”陆瑾满头雾水,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逐个数过去,“这支是你昨天用的,这支是上周,还有这个……”
      他说了一长串,才发现陆瑜看他的眼神特别奇异,像是第一回认识他似的。陆瑾被自家妹妹看得不太自在,悻悻住口,搓了搓手臂:“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不。”陆瑜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难怪给你介绍那么多对象你也没摆脱单身,原来是方向错了……”
      “啥?”
      “没什么没什么。”陆瑜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舌头都有点打结,“我、我出门了,有事回来再说。”她在玄关换完鞋,踩着八厘米的高跟就像踩了风火轮,头也不回,噔噔噔拎着手包走了。
      陆瑾奇怪地跟到窗边,瞧见她逃难一般上了辆极眼熟的车,再仔细一看车牌,当即怒了。
      “陆瑜!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和唐砚往来吗!”

      “快快快,快开走。”陆瑜一手关车门一手扣安全带,“再耽搁下去我哥保准拎着家伙出来找你麻烦。”
      驾驶座的男人从善如流踩了油门,轰了追出来的陆瑾一嘴尾气。
      “你哥对我意见挺大嘛。”唐砚说。
      “那可不。”陆瑜耸肩,“自从知道我到你公司实习、还当了你的特别助理之后就整天耳提面命,什么唐砚花心又滥情,什么整天跟秘书搞不正当男女关系,什么私生子都有好几个……总觉得只要有一刻没看住我就会被你骗身骗心。要不是知道你们没打过交道,我都怀疑你以前是不是渣过他了。”
      唐砚把住方向盘,将袖口往上折了折,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不错,很有想象力。”
      陆瑜托腮看他:“我哥这么看你,你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唐砚淡然道:“大家都这么说,也不在乎你哥这一个,听多了也就习惯了。”说到最后略带了点玩笑意味:“我总不能遇见一个人就同他说,我是gay,我对女人没兴趣,你们都想多了……这样吧。”
      陆瑜摇头叹气:“唉,想当初我年少懵懂,以为自己努努力就能把到男神,没成想,把是把到了,但……”她上下打量唐砚,捂住心口向后一倒作受伤状,“最后居然发展成了闺蜜……哦不,gay蜜,当时我心都碎了一半你知道吗。”
      唐砚毫不客气地损她:“心碎没看出来,兴奋倒有不少。”
      “呸。”陆瑜翻白眼,“我上回替公司出席酒会,还听见有人说唐总最是怜香惜玉,难怪身边美人不断——真该让他们见见你这副样子。”
      唐砚只是笑。
      陆瑜忍不住捂眼呻吟:“祖宗,你再这么多笑几回,我怕我会忍不住去做变性手术,真的。”
      “你不行。”唐砚一点也不给面子,“我喜欢纯天然的。”
      陆瑜听着这话有点苗头,狐疑地坐直身子,凑近了去观察唐砚的神情:“不对,有情况。来来来坦白从宽,告诉姐姐谁这么厉害能摘下咱们唐总这朵高岭之花。”
      唐砚无奈:“大姐,我正开车呢。”
      陆瑜盯着他,不说话。
      三分钟之后唐砚宣告投降:“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比较谈得来……”
      陆瑜已经震惊了:“你居然喜欢走网恋路线,真是……出乎意料。”
      “没有网恋。”唐砚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点苦笑来,“我被拒绝了。”
      “……”这句比上一句还具震撼力,陆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唐砚也不在乎,事已至此便将话都说开了:“我……确实动了心思,试探了几回……他只把我当朋友。”
      陆瑜急道:“那你就去追啊。他现在当你是朋友,以后又不一定。”
      唐砚缓慢却坚定地摇头:“不行。”
      “为……”
      “他是直男,笔直笔直。”唐砚很平静,“这条路走起来挺难,平白牵累旁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就这样当朋友,也挺好。”
      陆瑜听得心下一酸,知道唐砚说得在理,却还是想劝:“你这样,连试都不试一下,真的能甘心吗?万一……”
      “我喜欢纯天然的。”唐砚出言打断,将先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却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说服自己,“无论是性别,还是性向。”

      说起这段孽缘,还得将时间推回到半年之前。
      某天唐总刚搞定一个大项目,正无聊地在公司里瞎晃悠,就看见特助陆瑜小姐心急火燎地踩着下班点去找财务扯皮,笔记本电脑尚未进入休眠,页面停留在一片花花绿绿的场景里。
      唐砚好奇地走近几步,弯腰去看。
      于是陆瑜回来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还没组织好自我检讨的语言,就见顶头上司摸着下巴直起身,十分感兴趣地问:“这是什么游戏?可玩度高吗?”
      陆瑜:“……”
      唐砚就这么被安利进了剑三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陆瑜还在九段挣扎的时候,唐总已经行动力超强地建了号、升满级,摩拳擦掌地踏上了pvp的道路并迅速毕了业;陆瑜每天小心翼翼地跟车、战场、跑商,有天心血来潮问gay蜜要不要一起日常,唐总默默打开游戏界面,精六插八两万分十二段的唐门,蹲在巴陵的油菜田里劫满了一背包的碎银,顺带把追在身后的半个反劫镖团溜了个七晕八素,安全着陆。
      陆瑜沉默三分钟,扑上去嗷嗷:“大神!你还缺绑定队友吗!我背锅贼溜!”
      说是这样说,陆瑜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准,没多久就切了明尊转战pve去了,每天热衷于放朝圣言勾搭团里的暴力输出小姐姐。唐砚无奈,随手在世界上挂了个33刷币招募,等了半个小时,队伍里只多出来一个明教。
      这年头奶妈本就缺,加上明教唐门这种配置,在霸刀面前只有擦地板的份,也难怪等不到人。唐砚想了想,在团队里打字建议:“要不咱俩打22去?”
      对方没有意见,两人迅速建队,排进了竞技场。
      唐砚从没打过这么舒心的jjc,陆瑜是个尖叫流dps兼奶妈,一场打下来整个yy都是她的声音——“我交解控了”、“我交减伤了”、“啊我死了”、“救我救我”。而这个新队友则是另一种风格——“斧头我缴了”、“小剑我控”、“奶妈一刀”,全程犀利到不像话,最后他们虽然挂着yy也和眼神队没啥区别,只在开场时做一下简短交流:“打云。”
      一个下午打完,双方都很满意,连33都不想打了,互相加了好友绑定了接下来整个赛季的竞技场。那喵哥本来退了组,见唐砚没走,便多问了一句:“你不去吃晚饭?”
      唐砚一边读条神行一边说:“外卖还没到,我先去劫趟镖。”
      明教那头沉寂半晌,忽然重新递来组队邀请:“走走走带我一个!”
      “等会,我过图。”唐砚落地后便放他进来,开始改奇穴,“你刚才不是说要下线了?”
      “别提了。”明教怨气十足,“我妹出门约会去了也不告诉我,到饭点才给我发信息说她今天没做饭。我刚去把电饭煲按上了,要等个几十分钟才能吃上。”
      唐砚顿了顿,有点意外:“你自己做?”
      明教心不在焉地锁了一个跑商小号,一套带走:“啊……不然呢。”
      唐砚真心实意地称赞:“厉害。”
      “……不就对着菜谱来,有什么难度吗?”
      唐砚默默翻出手机,从朋友圈里随便挑了一条念给他听:“锅下适量油,烧四成热,面粉适量,加少许盐,大火炸片刻……”
      “这菜谱不行,太不精确了。”明教连连摇头,给唐砚举例:“我用的是这种——5克白糖提鲜,10毫升水,2克生粉,打匀静置十分钟……”
      “……”唐砚无语片刻,“这个做起来也不容易吧。”
      明教:“怎么会?这个再简单不过,有天平和量杯就够了。哦,还有计时器。”
      唐砚艰难道:“原来是理工科的高材生……”他金融出身,实在很难在这一点上和对方达成共鸣。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一边劫镖一边聊下去,到后来小号纷纷绕路避开这两个煞星,浩气也组好了反劫镖团怒气冲冲来找他们麻烦,两个人俱是眼疾手快隐身下线,一同在yy频道笑起来。
      “合作愉快。”
      “非常愉快。”明教笑着回应,“不过现在我该去做饭了。”
      唐砚半真半假地感叹:“被你刚才那么一说,我对你下厨的过程十分好奇了。”
      “也不是不可以。”明教说,“只要你听起来不觉得无聊就行。”
      而后对方竟真的把yy从电脑切到手机,揣在兜里去了厨房,手上每进行一个步骤,口中都不忘细细说给唐砚听:“把鲜蘑菇撕成长条状——这个得控制手劲,否则每条的粗细长短差别太大,摆在盘子里就不美观;加二十毫升的水——哎,今天手不太稳,多加了两毫升,重来重来……”
      房间里很安静,唐砚半含了笑意,靠在椅子上听着对方言语,不知不觉就沉进了那把干净又平和的声音里,躺椅一晃一晃,带着他从身体到心神都缓慢地放松,向着更深处沉下去……
      “叮咚。”
      唐砚蓦地睁开眼睛,眸底还留存着未褪尽的茫然。
      对面也安静了一下,而后笑道:“我还以为那丫头转性了,这么早就玩回来……看来是你的外卖到了。”
      唐砚捏了捏鼻梁,嗯了一声:“我去开个门。”
      “去吃饭吧,正好,我这边也快出锅了。”对方声音轻快,“我下了,回聊。”
      耳机里再没声音,估计是对面已经关掉了话筒。
      唐砚心底生出莫可名状的些微失落,他沉默地用完餐,回到书房却提不起劲工作,余光扫到屏幕右下角的yy图标正在闪动,点开一看,是那个明教发来的消息。
      一张随手拍下的晚餐图片,一盘被炸得金灿灿的椒盐蘑菇。
      明教:“味道不错。”末尾还配了一张猫儿垂涎小鱼干的表情包。
      唐砚忍不住笑了。

      陆瑜哼着歌踏进家门,几下子蹬掉碍事的高跟鞋,顾不上开灯,张开手臂就要往软软的布艺沙发上扑。
      房间里有个黑影忽然动了动。
      陆瑜吓得一哆嗦,当即顺应本能,把手包砸了过去:“何方妖孽!”
      “是我。”
      “……老哥。”陆瑜沉痛道,“大晚上的你坐客厅里cos雕像呢,不开灯也不说话,是想吓死你妹妹我么?”
      陆瑾摁下灯的开关,淡淡道:“出神了,没注意。”
      陆瑜坐到他对面,捉了抱枕在怀里,偏头打量了兄长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
      陆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有点事情没想明白。”
      “课题进展不顺?”
      “与那些无关。”陆瑾难得犹豫。似乎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他转头对上陆瑜的视线,用尽量平静的口吻问:“你一般……都怎么拒绝追求者?”
      陆瑜随口道:“直说呗,还能怎么办,没那个意思就别吊着人家嘛。”她狐疑地看看兄长,“这事你从小到大不是做惯了吗,还用得着来问我?”
      “但对方没有明说……”陆瑾迟疑,面上流露些许挣扎意味,“他……我要是挑明了,往后会不会连朋友也没得做?”
      陆瑜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以为不挑破,往后你们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当一辈子朋友了?哥你没病吧,那种当不成情人就退一步当朋友的朋友圈鸡汤文少看点。你一天不拒绝,就是一天在给对方希望——你总不会是这种玩弄感情的渣渣吧。”
      “当然不是。”陆瑾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支支吾吾,“我……我怕他难过……”
      陆瑜平静地听完,捏着抱枕森然盯了陆瑾一会,脸色骤变,跳起来就把手里的东西对着自家哥哥劈头盖脸一顿砸:“脱单了不起吗!有对象了不起吗!谁还没有呢!——好吧我现在是没有,但我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
      “喂喂喂你做什么!”陆瑾没料到她忽然来这一茬,为了躲差点滚到沙发下面去,“嘶——你最近吃什么了,劲这么大!”
      陆瑜象征性地砸了两下,气呼呼地坐回去:“你故意的吧!”
      陆瑾一头雾水:“我怎么故意了?我这不是正在认真向你讨教吗?”
      “你都舍不得人家难过了,还来问我要怎么拒绝?”陆瑜愤愤,“拒绝你个大头鬼啊,直接在一起不就成了。”
      陆瑾本能地否决:“不行。”
      “我怕她难过……”陆瑜皮笑肉不笑地学了一遍他说这句话时的情态,自个先被肉麻得抖了两抖,“哥,你对我都没这么温柔过,连在咱爸妈面前都一副性冷淡的画风,对着旁人倒有用不完的心思?”
      陆瑾强撑着解释:“到底是一片真心……”
      “这么些年你看都不看就退回去的情书和礼物,也都是别人的一片真心。”陆瑜不容他狡辩,“但真正能让你生出不舍的,只有眼下这一个。”
      陆瑾不说话了。
      “你看起来很为难。”陆瑜仍在试探,“你喜欢的那个人,有什么不妥吗?是家庭原因,还是个人……”
      陆瑾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他出神地盯着地面的光影,慢慢抿紧了嘴唇。
      都不是。
      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对同性动心,而拨动他心弦的那个人,他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
      陆瑾入坑剑三的时间也不长,起初是受课题组同学之托帮着做点跟车日常,后来玩着玩着觉得有点意思便也下载了游戏,认认真真地经营起一个心血号来。
      他玩了一个明教成男,单机在野外混了两三个月终于找到了竞技场的绑定队友——犀利炮哥一枚,并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亲友,从此过上了大家一起去巡山,冲分插旗浪一浪的惬意生活。
      日子一长,本就合拍的两个人愈发默契,而这种默契不光体现在游戏里,甚至衍伸到了现实生活中,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感觉实在太令人沉迷。除此之外,那人待他更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他们打竞技场并不是一帆风顺,有回陆瑾状态不佳总犯低级错误,一个下午就没赢过几次,奶妈都被气走了,那人却一句责备都没有,默默递过来一个同骑邀请,载着他从问道坡慢悠悠地晃荡到圣墓山,将他心里堆积的那些负面情绪消磨得干干净净。
      陆瑾一向得导师赏识,课题任务很重,平时总是忙得脚不沾地,过去一有空就选择瘫在床上长蘑菇,现在则是不管多累,睡觉前都要登一回游戏挂一挂yy,就算什么也不干,只消看一眼那个唐门成男的游戏形象、听对面那人轻轻道一声晚安,便也心满意足。
      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只是极和谐的友情,哪怕那个人能只凭一句简短的早安便知道他身体不适,哪怕无论他多早或者多晚发去信息对面都能秒回,哪怕他只要看着对方的微信头像都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直到有一回,真橙之心在他的屏幕上炸开璀璨光华。
      正好是七夕。
      陆瑾坐在电脑前,手指都在发抖。
      数不尽的细节在他脑中翻涌而起,烟花的音效在耳机里回荡,那一瞬间他想到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余彻彻底底一片空白。
      唐门成男站在原地,选中他,递过来一个拥抱邀请。
      没有动静,弹窗消失,半分钟后继续邀请。
      陆瑾想了很久,终于把鼠标移到屏幕右上角,找到那个小叉,点了下去。
      下线之后他给对方发微信:“抱歉,家里忽然断电,可能是保险丝烧了,我估计上不去了。你帮我看看我的游戏角色还在线不?”
      对面回得很快:“没事。已经不在了。”
      下一条紧跟而来:“很晚了,明天再检查吧。早点休息,晚安。”语气非常平静,没有透露任何情绪,更没有对这个拙劣的借口表示怀疑。
      陆瑾丢开手机,沮丧地把脑袋埋进了枕头底下,就这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

      “不说这个了。”个中挣扎实在不适合对着妹妹说出口,陆瑾抬手捂住眼睛,定了定神,忽然问:“你今天和唐砚去哪了?”
      陆瑜:“……哥,你转移话题的功力太低了。”
      陆瑾只当自己没听见:“我不是跟你说了,唐砚就是花花公子一个,别整天傻兮兮地贴上去。那种人私生活混乱得很,不是恋爱结婚的好人选。”
      陆瑜嘟哝:“我也没打算跟他结婚啊……”
      陆瑾重申:“结婚不行,恋爱也不行。”
      “哎,不是我说,哥,你对唐砚的偏见是不是有点重?”陆瑜换了个坐姿,“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你也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商业对手多了去了,指不定那些负面新闻就是那些人编造出来毁他形象的。”
      “你倒是急着为他说话。”陆瑾斜她一眼。
      陆瑜撇撇嘴:“我这是实事求是。你们搞实验的才更要讲究严谨,人云亦云怎么行?”
      陆瑾指指自己:“眼见为实。”
      陆瑜怀疑地看看他:“你看见他渣过人?”
      “我看见他脚踏两、哦不,三条船,一天之内在不同场合分别和三个女孩子举止亲密。”陆瑾皱眉,“我承认他能力很强,但是这人品……总之你别跟他走近。”
      陆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虽然唐砚不在乎别人知道他的性向,陆瑾也不是嘴碎的人,但随意暴露别人的隐私总是不好。
      到最后陆瑜只能哼哼道:“晚了,我现在是唐总的特别助理,不跟他走近怎么工作。”
      “实习期不是结束了?”
      “转正了。”
      陆瑾眉头皱得更紧:“你……”
      陆瑜不满他先前转移话题,有意看他变脸,当下更是添油加醋道:“唐总他胃不好,又吃不惯外面的菜,一听说我会做饭立刻拍板留我下来,要我到他家里准备三餐……”
      陆瑾断然道:“不许去!”
      “为什么不?唐总出手大方肯付双倍工资,我可不嫌钱多。”
      陆瑾咬牙:“他有的是钱和人脉,在家里雇个专门做饭的保姆有什么难度?用得着你去?我警告你啊陆瑜,你要是敢答应……”
      陆瑜眨眨眼睛地打断他:“我已经答应了,合同都签过了。哥,我总不能违约吧。”
      陆瑾差点没被妹妹气死。
      “合约上怎么写的,拿来我看看。”
      “口头契约。”陆瑜说谎说得面不改色,“但我确实应了,咱们得有契约精神不是?我可从小就是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陆、瑜!”
      眼见着自家哥哥就要发飙,陆瑜赶紧跳起来,顶着抱枕就往楼上房间跑,一面跑还一面偷笑:“哎呀都这个点了,困死我了,我先睡啦,明早还要起来准备早餐。哥你也别熬太晚!”
      她脚下跟安了轱辘似的,几下子就滚进房门,嘭的一声,把犹在生闷气的陆瑾关在了外边。

      陆瑜下楼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倒退着回去,盯着墙上的钟用力看了两下,又揉了揉眼睛,复往楼下望去。
      “你没看错,是我。”陆瑾冷冰冰地摆好碗筷,“愣着做什么,下来吃饭。”
      “哥,你起得真早。”陆瑜由衷的佩服,“你的假期应该还没结束吧,今天不修仙了?”
      陆瑾冷笑:“我要是不爬起来,你是不是打算大早上的直奔唐砚家做饭去?孤男寡女,出了事你哭都没地哭!”
      陆瑜很想说他想多了,唐砚对女人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兴致。就她这沉默的当口,陆瑾自顾自地说:“一会你把唐砚的地址和电话给我,正好我这段时间有空,不就做个饭吗?我去。”
      陆瑜猛地打量了自家哥哥几眼。
      又高又帅,还会做饭,明明整天埋首实验室,却仍锻炼出了一身漂亮的肌肉——怎么看都是唐砚喜欢的那一款。
      孤男寡男,这下才是真的不安全。
      陆瑜立刻就想阻止,但陆瑾根本不听:“要么我去要么毁约,你选一个。”
      唐砚胃不好是事实,最近状况有点严重,不然陆瑜也不会想着替他调养。想想唐总虽然爱好男也缺伴,但也不至于是个男的就下手,再者近距离接触也有利于兄长对他改观——陆瑜犹豫不到三秒便答应了,顺带叮嘱自家哥哥不管唐砚怎么请求,都不许往他的饭菜里加辣。
      “再吃这种刺激性食品他就要胃穿孔了!”陆瑜说得不客气,眼神却俱是关切,“哥,你可得帮我盯住他!”
      陆瑾:“……到底谁才是你亲哥。”
      他气哼哼地拎起打包好的早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
      陆瑾面无表情地挂断,捏着手机,继续不抱任何希望地摁响门铃。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人应门,更没有人回电。
      陆瑾控制住自己即将满条的怒气值,咬牙给陆瑜拨了一个电话。这下倒是很快被接通了,陆瑜在那头语气轻快地问:“怎么啦老哥,任务完成了没有?”
      陆瑾磨牙:“唐砚他人呢?”
      “在家呀。”陆瑜疑惑地找出顶头上司的行程安排,确定自己没记错,“他跟我说最近有点累想歇一歇,所以今天就不来公司了。你没见到他吗?”
      “我在这里站了快半小时,到现在也没能进门。电话没人接,按门铃也没动静。”陆瑾瞟了一眼藏在天花板后边的监控探头,“我再在这里待下去,门卫就会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动机了。”
      陆瑜讪讪道:“你别急,我先问问去。”
      陆瑾强调:“给你三分钟,再没结果我就走了,早餐他爱吃不吃,反正不是我的胃。”
      “好好好,三分钟,就三分钟。”陆瑜急哄哄地挂掉了电话。
      陆瑾在心里哼了一声,刚想换个站姿,手机便响了。
      ……效率挺高嘛。他接起来:“怎么样?”
      陆瑜摸了摸鼻子,拉了拉衣摆——这是她紧张时的动作,忽然想起那端的人看不见这里的情形,她忙又清了清嗓子,婉转地向兄长表述了一下自己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陆瑾总结,“你也联系不上唐砚,所以让我进他家里看看?”
      陆瑜说:“哥你是不知道,唐砚宅得很,就算是假期也肯定在家……”
      “我一点都不想了解他的生活习性。”陆瑾打断她,“我只知道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要进局子的。”
      陆瑜软声磨了他许久,陆瑾勉强松口:“就算我答应你,我也进不去。”他看了看面前的防盗门,“安保级别很高,好像还有密码锁?我总不能找人来撬门吧。”
      “不用不用。”陆瑜忙道,“你从左往右数,第二个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他家密码是……”她十分顺溜地报完一长串数字,停了片刻满怀希望地问:“你进去了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陆瑜惴惴不安:“哥?”
      “这么熟练,想必自己也实践过好几回了吧。”
      陆瑜:“这个,我可以解释……”
      “回头再跟你算账。”陆瑾对着妹妹气势颇足地撂完话,这才不悦地踏进了唐总家的大门。

      唐砚的住处很大,很空旷,也很干净,从上到下都一尘不染,几乎没有烟火气。
      这和陆瑾想象中的不一样。毕竟唐总花名在外已久,抛去其过分出众的商业才能和行事手腕,唐砚在陆瑾眼里和纨绔子弟并无不同。他一直以为,这样的一个人,必定是享乐主义的化身,住豪宅开豪车,家中奢华又糜烂,随时随地都能来一场彻夜的狂欢。
      陆瑾把手里的餐盒放下,没有立刻深入。他站在玄关处,朗声向着室内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并对自己未得允许便踏进家门的做法表示抱歉。他说了两遍,没有得到回应,又道了一声“冒犯”,这才按照陆瑜先前的指示直奔主卧而去。
      床上有人。
      陆瑾扬声道:“唐总?”他其实有点尴尬,生怕自己撞破了什么香艳场面,甚至已经在内心里默默组织起解释的言辞。但他等了又等,却只听见几步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很低,很轻,像极了他曾经养在家里的那只小奶猫。
      陆瑾心中生疑,走近了细看——哪里有猫,竟是面色苍白满头冷汗的唐砚!
      一贯以商界精英形象示人的唐总褪去所有锋芒,神容中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安静地垂覆住眼皮底下的淡淡阴影,却睡得极不安稳,即便身处梦中也不忘半蹙着眉。
      陆瑾心中莫名一软,下意识就要伸手替他抚平,尚未触碰到对方,自己倒先被这样的心思吓了一跳,赶忙硬生生地转开动作,掩饰性地想帮床上之人拉好被子——这才发现唐砚的睡姿十分奇怪。
      唐砚身形修长,此刻却在被子底下蜷作一团,右手手肘颇为用力地抵住腹部,似乎是想将那处的神经狠狠压迫住。陆瑾扫过他眉间痛色,当机立断地将人翻过来比对了一下位置——果然是胃。
      陆瑾手底微微一松,唐砚便又要恢复成原先的姿势。陆瑾虽然不是医学出身,却也知道这种止痛方式并不理想,因而下了狠劲想按住他。唐总怎么说也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即便身处病中力气也不小,陆瑾觉得有些吃力,索性伏身上去借助身体的重量牢牢压制住床上之人的四肢,随即摸出手机开始百度如何照顾一个胃疼的病人——至于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暧昧、容易令旁观者浮想联翩,陆瑾脑子里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唐砚从冗长的梦境里挣扎而出,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稍微适应了外界光亮之后,从视网膜里捕捉到了一个背着光的柔和轮廓。
      青年正压在他身上专心致志地翻弄手机,柔软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不刺也不痒,却莫名将他心中某处轻轻触动。唐砚大梦初醒,脑中尚且混沌,也就这么怔怔地望着陆瑾出神,后者则毫无察觉地低着头,一边滑动屏幕,一边自言自语着几个关键词。
      “……止痛药……恩……熬粥……”
      陆瑾吐字很轻,声音也不知不觉放到了最低,然而这些字句甫一入耳,唐砚便瞳孔骤缩。
      刻在心底的声音,无论何时都不会听错。
      是他……不,是你吗。
      他这么想着,更加用力地辨识起眼前之人的五官,奈何唐总胃疼了一晚上,浑身乏力,越是使劲越是眼花,到后来耳中一片嗡鸣,他仍是什么也没看清。
      ……和之前的每一个梦境,一模一样。
      唐砚有些茫然地阖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梦,这……一直是梦。
      他向往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拒绝了他,哪怕态度和方式都无比婉转,那也仍然是拒绝。
      陆瑾并不能体察到身下之人的混乱心绪,他查完自己想查的东西,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打算对这些资料加以实践。他低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着的病号——唐砚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思忖片刻,伸手试探性地拍了拍病号的脸颊:“唐总?唐砚?醒醒。”
      唐砚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如果这是梦,那就让我把这个美梦做得再久一点吧。他贪婪地想着,因而不愿意醒来。
      陆瑾没辙了,他想了想,试着把被子团成一团塞进唐砚怀里,就算不能取代自己的作用,起码也能让唐总的胃少受二次伤害——这个步骤进行得挺顺利。
      陆瑾打量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打算从床上爬起来——
      “疼疼疼疼——”
      陆瑾捂住鼻子,一时间生理性的泪水都快被撞出来了。
      上一分钟,就在他准备离开这张床和这间卧室,出门去给唐总买止痛药外加熬粥的时候,一直好好躺在床上的病号忽然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本来就没站稳的陆瑾猝然失重,瞬间天地颠倒,鼻尖狠狠撞上了唐砚的肋骨。
      陆瑾眼前冒了近一分钟的金星才勉强缓过来,气得一翻身又把人压住了,扣着唐砚的手腕恶狠狠地问:“唐砚!醒了也不出声,这会倒发的什么疯!”
      唐砚眼神动了动,有些迟滞地转到他脸上。
      “说话!”
      “……你。”唐砚迟疑地张口,似乎说了两三个字,像是在含糊地喊什么人的名字。
      陆瑾已经无暇细听。
      从唐砚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他就已经僵住了。
      念过他的游戏id、对他道过早晚安、悄无声息在他心里攻城掠地的那个声音,他日日听夜夜听甚至悄悄录在手机里听的那个声音,他为之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曾经狠心拒绝到头来发现自己已然无法割舍的那个声音,如今就响在他的耳边。
      到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荒诞迷离、却又甜美到无法言喻的梦境。
      ……是你啊。
      陆瑾缓缓吐出胸中浊气。
      那一刻他忘记了很多:自己的身份来意、接下来要做的事、眼前人数不尽的绯闻、旁人的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像是千万年循规蹈矩的星星被忽如其来的天外流石吸引,毅然偏离了自己的既定轨道,拼着粉身碎骨,也要在漆黑宇宙间炸开璀璨星火——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这个人,而这个人,也只许看着他。
      陆瑾终于释然一笑,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轻缓而郑重地,将唇印了上去。

      唐砚吃完止痛药总算轻松许多。
      他拥被靠在床头,神情还有些倦倦的,眼神却片刻不离陆瑾左右,笑意浅浅地盛在唇角的笑涡里,像汪开了一泊春水。
      陆瑾被他看得心动,念及他是个病号又按捺住心痒,浅尝辄止地上去讨了个吻,低声道:“我去煮点粥。”
      唐砚颔首:“米在左下角的柜子里,厨具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陆瑾应了一声,忽然笑了:“你家里居然还备着米——唐总不是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吗?”
      唐砚认真地纠正:“不是我家。”
      “是我说错了。”陆瑾柔下眉眼,贴近了些,轻轻说,“是我们家。”
      唐砚说:“错了就要罚,罚你去做饭。”
      陆瑾煞有介事:“说得对,我认罚,罚一辈子都成。”他恋恋不舍地抽身去厨房量米,打开消毒柜的时候发现里边除了餐具,还有一整套各种型号的试管量杯,流理台上则架着一具小小天平——一切都未经使用,一切都整洁如新,像是什么人曾日日在厨房里徘徊,怀着微弱的希冀将一件件工具打理干净。
      陆瑾心底微涩,旋即化作胸中满满当当近乎溢出的爱意,倾注到手头的每一个动作里。完事后他记好时间,转身回主卧,顺带从书房捎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拿这个做什么?”唐砚不解地给他解了锁。
      陆瑾含糊道:“有点事情……”他利索地打开游戏,登上自己的账号,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这才将屏幕转向唐砚,“看。”
      唐砚瞅了两眼:“不穿破虏了?这是哪套校服?”
      陆瑾眼神飘了飘,看起来有点不自在:“这是明教的入门套,叫……咳,启明。”
      唐砚点点头:“然后?”
      陆瑾又双开了一个客户端,把唐砚那个id“永夜”的炮哥号也登上去,拉到喵哥旁边,两个成男面对面站在一处,然后啪地炸了一个烟花。
      唐砚仍旧一脸茫然。
      这下陆瑾有些急了,憋了半天憋红了脸还是没说出口,失落地低下头摆弄起鼠标:“……没事,不懂就算……”
      唐总噗嗤一声笑了。
      “傻瓜。”他低低笑着,靠过去同青年交换了一个吻,尾音逶迤,“我怎么会不懂呢。”

      长夜有尽。
      从此你就是我的天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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