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申江风流》唐薇安

26、26

　　过了圣诞节没几天就是阳历新年了，这段时间是商家和娱乐场所生意最好的时候了。因为夜上海歌舞厅今年的生意比往年要差一点，阿城正在姚雪颜的办公室里向老板汇报他出去侦察的结果。
　　“雪姐，百乐门新添了一个很豪华的女士专用休息厅，把上海滩有钱的时髦的太太小姐们都引去了。哪里是休息啊，都在里面争妍斗艳呢，像开时装展览一样。女士们一往那里跑呢，追捧她们的男士也都跟着跑去了，我们这边的生意就受到影响。”阿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着。
　　“唔，他们的门槛好精，”姚雪颜说：“歌舞厅以前主要吸引男客，他们这样一来，就能吸引女客，这个市场确实很大。可惜我们没有抢到先机。”
　　“雪姐，那我们要不要也······”阿城问道。
　　姚雪颜摇摇头：“第一个做的是天才，第二个做的就是蠢才。我们要好好计划一下再说。明后两天我在家休息，这里就靠你张罗了。”
　　阿城一拍脑袋：“哎呀，看我的记性！明天就是今年最后一天，是雪姐的生日。我祝雪姐生日快乐，永远年轻！”
　　姚雪颜笑道：“永远年轻，那是做梦！不过我争取快乐吧。”
　　阿城真是会拣好听的说：“雪姐你的生日在12月31号，每年的最后一天，那你当然是最年轻的。不计年份，年年如此。”
　　姚雪颜嘱咐他说：“你可别光说好听的，要用心把事情做好。我不在的这两天就辛苦你了。”
　　“雪姐放心吧。”阿城恭敬地答道。

　　姚孝慈和杜冰冰这一对很般配的小帅哥小美女此时正在街上逛。本来冰冰不想跟孝慈上街，怕碰到熟人了，但是为了跟冰冰在一起待久一点，孝慈请冰冰帮忙给他妈妈挑一件生日礼物。
　　冰冰边走边问：“你妈妈喜欢什么啊？”
　　孝慈说：“她最喜欢打扮。”
　　冰冰就建议：“那你给她买一条丝巾吧。上海的丝巾好漂亮，花色应尽应有，而且价钱合适，不会烧掉你的荷包。”她很会为孝慈打算，这使得孝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他们进了一家丝绸店，冰冰小声问孝慈：“你妈妈喜欢鲜艳的还是素雅的颜色？”
　　孝慈答道：“她的衣服都是比较鲜艳的。”
　　冰冰说：“那我们选一条颜色素雅的丝巾，这样可以跟衣服平衡一下，好搭配。”
　　孝慈当然听她的。

　　1943年的最后一天，近中午时分，姚雪颜起床后对镜梳妆，发现自己前额发际线处有了白头发。她颇感懊恼，发了一会儿呆，女儿念慈进来，她也没注意。
　　“妈妈，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念慈小声说道。
　　姚雪颜回过神来：“什么事，你说吧。”
　　念慈小心地问：“我们今天，能不能让爸爸过来吃饭，一起给你祝贺生日？”
　　姚雪颜不耐烦地说：“让他过来干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他，我不是照样过生日？不要他来！”
　　念慈又问：“那我能不能先出去一会儿，陪爸爸吃顿饭，再回来给你过生日？爸爸有点年纪了，孤苦伶仃的，总是一个人。”
　　姚雪颜答道：“你要去就去吧，早点回来。”

　　傍晚时分，姚家的晚餐已经摆好了，念慈还没有回来。周妈问姚雪颜：“太太，我们是先开始吃呢，还是等小姐回来再说？”
　　姚雪颜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耐心地说：“再等等吧，天还没有黑呢。”
　　孝慈偷偷对周妈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话，周妈暗暗点头。自从念慈认了生父改了姓，尹正霏几次三番来家里接她出去，姚雪颜不高兴，孝慈和周妈都看在眼里。
　　门外有声音了，念慈用钥匙开门进来，后面站着尹正霏，他想跟进来，念慈也想让他进来，两个人都看着姚雪颜。姚雪颜沉着脸不说话，那父女俩就不敢动。
　　“姐姐进来啊，外面风那么大。”孝慈过去把念慈拉到一边，顺手把尹正霏让进来，然后关上了门。尹正霏感激地对孝慈点点头，孝慈只是微微一笑。
　　“妈妈，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念慈说着拿出她给姚雪颜买的一个小小的皮包，看妈妈脸色缓和了一点，她接着说：“爸爸也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尹正霏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匣子，微微弯着腰，双手递给姚雪颜。姚雪颜叹了口气，没有去接，也没有说话，屋里空气凝滞了一般。尹正霏求助地看着念慈，念慈把匣子接过去，说道：“妈妈，我帮你打开看看。”
　　“不用麻烦了，不看了。”姚雪颜语气还算平和。
　　“看看吧，看看吧。”孝慈帮姐姐说话。
　　念慈就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闪亮的钻石首饰，项链耳环手链三件套。
　　“哎哟，好漂亮！”周妈惊叹道。
　　尹正霏陪着小心说：“雪颜，我祝你生日快乐，健康美丽！”
　　“什么健康美丽，肉麻！”姚雪颜马上甩给尹正霏一句。她接着对念慈说：“这东西你先帮我收着，反正以后也是你的。”
　　孝慈看见妈妈的脸红了，赶紧对周妈说：“开饭，开饭。”他把尹正霏拉到他原来的座位上，就在姚雪颜旁边。他自己挪到姚雪颜对面的位子上。
　　“对对，开饭。”周妈赶紧到厨房去拿东西。
　　尹正霏又拿出一件礼物给孝慈，孝慈推辞说：“我今天不过生日。”
　　尹正霏说：“是新年礼物。”
　　念慈说：“孝慈你收下吧，这是我爸爸的一点心意。”
　　孝慈就把礼物接过去，客气地说道：“谢谢尹先生。”
　　周妈把加的一副碗筷放在尹正霏面前，尹正霏对她说：“谢谢周妈。谢谢你帮我照顾念慈这么多年。尹某有一点谢礼，不成敬意。”他站起来，拿出厚厚的一个红包双手递给周妈。
　　“这个······”周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办才好，然后就看着姚雪颜。
　　“你收下吧，这是应该的。”姚雪颜看着周妈平静地说。她并没有看尹正霏。
　　“那我谢谢尹先生了！”周妈接过红包，满心欢喜。
　　“让我把酒给寿星倒上。” 尹正霏就站着给姚雪颜倒上一杯红酒。
　　“你坐下吧，这么客气干什么。”姚雪颜的脸色已经缓和，声音也温和下来了。
　　念慈和孝慈互相看看，孝慈调皮地对姐姐眨眨眼睛，念慈开心地笑了。

　　吃罢饭，周妈在厨房里收拾，屋里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尹正霏处心积虑地输钱给大家。过了一会儿周妈上茶的时候，正好看见尹正霏把一只四万打出去，下首的姚雪颜就和了。周妈说：“啊呀尹先生，你这个三四五万好好的一句话，怎么好打四万出去！”
　　尹正霏尴尬地笑笑。周妈意识到自己把不该说穿的小把戏说穿了，也尴尬地看着姚雪颜笑笑。姚雪颜白了尹正霏一眼说：“要打就好好打，不好这样耍把戏的。”
　　在尹正霏看来，姚雪颜白他的那一眼，就好像是冬天夜里的一个热水袋，太温暖了，太受用了。

　　1944年的第一天到来了。昨晚过了十二点尹正霏才走，姚雪颜是熬惯了夜的，念慈为了她爸爸也是精神抖擞，只有孝慈是勉力强撑。
　　但是新年的第一天，孝慈还是早早起来了，因为他要去见冰冰。他赶到申江公园边上的那间咖啡店时才失望地发现，人家今天不开门。他就站在门口等，冷得受不了了就跺脚，搓手，跑步。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冰冰才坐着黄包车来了，孝慈赶快过去问：“冷不冷？”
　　冰冰看孝慈鼻子都冻红了还问自己冷不冷，很心痛：“我不冷，你等了很久了？鼻子都冻红了。”她很自然地上去抱住孝慈的脖子，往他脸上呵热气。孝慈一动不动，让她抱着呵气。其实孝慈的双手双脚都冻麻了，上海的冬天，真的很冷。
　　冰冰又用她的双手去揉搓孝慈的耳朵，这样过了一会儿，孝慈就觉得头上脸上热乎乎的了。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被喜欢的女孩子这样地亲密厮磨，他肯定是撑不住的，暖和一点，手脚一有知觉，他就马上抱住冰冰，在她脸上亲了个遍。然后孝慈一点也不觉得冷了，只觉得快乐，想要飞起来。最后，他没有忘记冰冰喜欢的那种吻，他在冰冰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来了一下，时间没有太长。
　　“我喜欢你，孝慈，我喜欢你。”冰冰闭着眼睛轻轻说。以前都是孝慈对冰冰这样说，这是冰冰第一次这样对孝慈说。
　　“我爱你，冰冰，我不止是喜欢你，以前是喜欢，现在喜欢已经不够了。”孝慈在冰冰耳边忘情地说。他总是走得比冰冰远一步，陷得比冰冰深一点。

　　因为天冷有风，姚孝慈没有骑自行车，两个小恋人牵着手慢慢走着。
　　“现在觉得冷吗？”孝慈又问冰冰一次。他每次见到冰冰，总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但是这样的冷天，他又怕冰冰受不了。
　　“不冷，你的手很暖和，我喜欢你牵着我的手。”冰冰很温顺地说。
　　孝慈觉得很美好：“我希望时间停下来。”
　　冰冰说：“我希望老天爷把你定在我身边，那样你就跑不掉了。”
　　孝慈抓住这个贫嘴的机会说：“不能定住我啊，定住我谁来亲你啊？”
　　冰冰教训孝慈：“你怎么这么傻！把你定住了，我还可以动，我还可以亲你啊！”
　　孝慈厚着脸皮反驳她：“不如这样，把你定住，我来亲你，想怎么亲就怎么亲，不许把我推开。”
　　“你敢！”冰冰把她的手硬从孝慈手里抽出来：“又犯规了，不给你牵我的手了。”
　　“不敢不敢！”孝慈老老实实地说着，又把冰冰的手抓回去，接着嘟嘟囔囔地说：“ 我肯定是前世欠你的债了，现在这么怕你。”

　　杜家的大厅饭桌上，午餐已经摆好。邱菊儿，孟冬月和杜文畅已经坐好了，杜重生才慢慢从书房下楼来。他一看女儿不在，很不高兴：“我们杜家1944年的第一顿午餐，冰冰就不在家吗？”
　　孟冬月连忙为冰冰说话：“大概出去买书去了。生哥你不是总叫她好好读书吗？一有好书她就去买的。”
　　邱菊儿也打圆场：“算了，我们吃吧，小姑娘总有贪玩的时候，大概碰到同学了。”
　　杜重生这才坐下。他向儿子问道：“文畅，你在洋行做了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杜文畅笑笑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人家一见我杜公子就像见了高人一样，上海市面上的洋货，起码有一半是我们洋行供货的，这还不算发往北方和大后方的那些东西。当然这都不是我的成就，是爸爸的。有爸爸在后面撑着，这个总经理谁来做都可以。”
　　杜重生摇头：“不对不对！这个总经理必须你来做！因为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换谁来都撑不起前面这个场子！”
　　文畅说：“爸爸，我是学机电工程的，我在英国研发了一种新型马达，准备用在汽车上的。本来很希望回上海来能继续这项工作，完善我的样品，然后找个工厂投产，可是现在······我成了一个商人，什么也不生产，光是把人家的产品转手赚钱。”
　　邱菊儿怕他们父子新年第一天就争执起来，连忙劝儿子：“儿子，赚钱是好事啊，赚轻松钱更是好事。你先做着总经理再说，就算要投产汽车马达，不也要本钱吗？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上海的工厂都搬到后方去了，哪里还有什么生产啊？”
　　她又转头责备丈夫：“你也是！新年第一天，在家里谈什么工作，弄得儿子不开心。”
　　杜重生没有作声，他也不想儿子不开心。
　　孟冬月把话题岔开：“文畅，来，多吃一点。不管做什么，身体很重要，要保证营养。”
　　文畅也没有坚持他的话题了，用小碗接住孟冬月给他夹的菜，说：“谢谢二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