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路》何隐

1、苦路 有些人明明

　　据说，韩国电影《辩护人》的主人公原型是韩国前总统卢武铉。我是一个很少会追问“原型”的观者，因为在我心中，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可以代表某一类人，而不是某一个人。红尘滚滚，上下千年，世间总有境遇的交叠，但人与人的相似，除了不可避免的偶然，更多时候是物以类聚的自然。

　　电影的主角是一个仅有高中学历，自学参加司法考试的草根男人。他落魄至极时甚至从肉汤店里逃过单。妻子为他生第一个孩子的住院费都是岳母支付的。他在建筑工地上抹水泥的时候，曾经偷偷在那间豪华海景公寓的房梁上写下“不放弃”的字句自勉。七年不短，好在他总算通过了考试，当上了律师，然后通过受理房产登记、税务纠纷这些边缘业务发了小财，用高价买下了当年心仪的豪宅，还置办了一间豪华办公室，聘了一个助手和一名秘书。他是励志哥，从底层爬到了中层。他也是非主流，在名校毕业生云集的律师界，成为一个格格不入，被人挖苦、嫉妒的存在。他很像那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影片的最后，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同行们纷纷站出来力挺他，他背对着那些人，悄悄红了眼睛。他终于不再是个不配挤进这圈子的异类，反而成了领袖。
　　第一次去韩国旅行时，我花了更多时间停留在釜山而非首尔，就是因为我被这部电影感动过。坐在釜山的观光巴士上，我回想起这部电影，再度热泪盈眶。有些人，明明可以选择更容易的路走，偏选了最难的那一条，因而遭难，苦楚无边，却不是为了自己。

　　一个立体的主角形象是被一群丰富的配角捧起来的。一部戏如果只有主角好看，其实算不上好戏。《辩护人》这部电影好看，因为不止主角出彩，配角们也个个鲜明。
　　主角的前辈是一位宽容的长者，面对来投奔的主角，没有拒而不见。前辈也曾误会主角是个只想着赚钱没有任何高尚情怀的普通人，但前辈并未厉声斥责，大秀道德优越感，仅是温和地说一句：“我们不是一路人。”
　　被告朴镇宇很年轻，对一切都心存孩子般的幻想，未来于他仍有多种可能，所以他还不懂现实的冷酷无情。他参加了读书会。读书会的姐姐们让他聊初恋，他羞赧地说“还没有过”，逗得姐姐们哄堂大笑，作势要调戏他。就是这样一个嘻嘻哈哈的所谓“读书会”，被定性为“赤/色分子”的反/政府集会，莫名之祸，从天而降。也许，想做些什么了不起、不一样的事，本就是年轻人的特色，他们并不一定明白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朴镇宇的母亲是个开肉汤店的大婶，善良的百姓，和那个国家，甚至许多国家，无数无名的普通百姓一样，不懂大道理，跟不上时代的变化，只懂得一辈子做好一件事，挣不多的钱，保有原始的善意。
　　刑讯逼供的被告人车东英警官，很像《潜伏》中的李涯。不要小看这样的人，以为他们是愚忠，他们心中有非常坚定的理想和信仰。电影里有一个细节：在听到国歌的一瞬，车警官下意识地立正将右手按在心口上。“国家”是他的一切精神力量。他的父亲也为这两个字而捐躯，剧中的台词用了“虐杀”二字，可想而知在他心中留下怎样的爱与恨，所以他是错误的、扭曲的、病态而不自知的。他无法否定这个作恶的政/权，因为政/权和国家已经无法分割了。“父亲是为了政/权而惨死，不是为了国家”这样的念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坚信父亲是为国家献身的，而这个政/权的一切恶行也是为了国家。掺入了恨的爱，往往是最强烈的情感。
　　为了良心和正义挺身而出的证人尹中尉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他的奋力一搏，只争取到瞬间的反转。恶势力毕竟是强大的，很快就有更强力的手腕把一切再度拖入黑暗。我很喜欢这一段的情节设计，把抗争者的渺小和无力展现出来，让人看明白，挣扎不是鸡血，更不是狗血，而是鲜血，是螳臂挡车，是精卫填海，是愚公移山。这不是好莱坞式的全胜，而是东亚式的愁苦。
　　所有的民族都是淌着苦难一路行来，再一路走去。去向何方，是每个时代的不解之谜。

作者有话说

　　写于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