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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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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间自有天数,哪吒伤重当晚,一队粮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周军阵地,领头的自然是三名督粮官中最受众人爱戴的那一位。离开数月,发现周军只往前推了一关的杨戬未进辕门心下便觉不妙,入帐参拜师叔时虽然保持以往的谦恭不变,语速却足足快了两倍,只听得一旁核对数目的武吉头昏脑涨。“……弟子催粮,应付军需,不曾违限,现下一切都交割明白——各位将领可好?”
一直在做速记的武吉愣了好一愣才知道杨戬是在问他,反射性地回答了一句“都好”之后皱眉轻咳了两声,“那个——今日李家兄弟生擒了敌方大将,不过就是……”敦厚青年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厅内只剩自己和打盹的丞相之后当即钳口不言;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师兄每次催粮之后离开中军大帐的神速,于是只继续计算粮草不提。
杨戬找到李家人所居住的营房时金吒就坐在离正门不远的蒲团上闭目养神,李家老大一听得动静便跳起身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危险异常,竟挚出双剑来护在胸前,看清来人之后仍不愿轻轻放下。杨戬也不跟他说话就直接往里走,一迈入里屋便只盯着木吒身边那俯卧着的人影看。
“那、那个,杨师兄?……杨师兄?”小心翼翼地陪着沉默了一会儿,金吒觉得当前的气氛过于压抑,便大着胆子叫唤了两声,紧接着马上被对方终于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骇得倒退两步,哐当一声踢翻了一把椅子,还没等别人问就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讲得清清楚楚,像是事先练过一般。
“带我去见余化。”听完前因后果,杨戬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木吒听完便皱眉站了起来,挡在他和金吒之间,冲师兄行了个礼。“余化现在已是半死,恐怕问不出更多,而且身上确实没有解药。”
“还有化血刀。”杨戬似乎并没有听进木吒的客气说话,直接绕过他,从一旁的香炉旁边拿起那把红通通的大刀握在手中,横了金吒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稍微加大了音量,“余化!”
“呃——”与木吒对了两眼,金吒终是屈服于某人的威势之下,将其带到李靖和殷夫人所在的那间房。此时手持宝塔的父亲正在对那仍旧绑在遁龙桩上的俘虏怒目而视,夫人则捧着一本小册子对余化宣读各种酷刑,恰巧说到“在大腿上割两道五寸长一寸深的口子,塞入飞天铁腭蜈蚣卵”。
“杨小道长来这里是……”看见同僚到来,李靖第一反应是立起相迎,场面话刚刚说到一半便凝滞当场——只见杨戬眉心射出一道金光直透余化天顶,那道灵光半分钟后即被主人收回,随后他手起刀落,囚犯胸前便多了一道血痕——黑血汹涌伤疤扩散,瞬息之间地上只余一滩污血和一枚打回原形的小金柱子,余化连叫都没叫出声来便连骨头渣子也没留下。
“这、这这——”李家人被杨戬的举动吓得无言以对,连平时最为口齿伶俐的金吒也只能牙关哆嗦地重复打出同样的字;然而他们的惊吓还没到尽头:杨戬用木吒的衣服抹了一把刀刃,反手在自己身上也劈了一刀!顿时皮开肉绽,血水如墨……
杨戬施遁术离开内室快过三分钟之后金吒才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疯了!杨师兄他绝对是疯了!”
“那道光芒似乎是摄魂之术——莫非杨师兄在余化的记忆中读到了什么?”木吒不愧是木吒,一句话便让有些失魂落魄的金吒安下心来;虽然他这么说,其他人却仍是心下惴惴,直到金霞童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说要带哪吒回昆仑疗养才算勉强定神。
话说杨戬离开周营之后径直朝蓬莱方向土遁而去,于东海之滨才驾起云头,这蓬莱仙岛有“大地之根”的美名,上居众位截教仙人,外头裹着厚厚一层瑞气祥云,不是寻常凡人可窥之境——即便是搜了余化元神的他也费了番力气才找到余元所在的小观。一位头戴鱼尾冠、身着白鹤衣的老道人正在观内打坐,甫一见面便客客气气地立正打了个揖首,口称师弟。
“余道长师承碧游宫师叔祖门下,这一声师弟杨戬着实不敢当。”冷着一张脸回礼之后,杨戬又以长辈之礼向对方拜了一拜,“蒙余道长青眼,杨戬是来求取化血神刀之解的。”
“好说好说,”虽然杨戬礼仪周到,余元却没有倚老卖老,仍旧以平辈之礼相待,瞧见他身上刀伤之后面上硬是挤出两分难看的笑容,在袖子里掐了掐指诀后知晓余化已死,呆滞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那徒儿伤了师弟,自是活不了的……唉,他当年硬是不听我劝要奉女娲娘娘旨意下山辅佐商王,实乃一番劫数。”
“余道长,两军交战难免死伤,修道者一旦离山便必得应劫,望您看在碧游宫掌教师叔祖的面上赐下解药,”
杨戬把“碧游宫掌教师叔祖”说得格外一板一眼,听得余元皱起了眉头,轻轻叹道:“师弟既然在我面前抬出师尊来,又何必称师尊为师叔祖。”余元从怀里摸出一个紫金葫芦,倒了三四下才倾出一小粒丸药递过去。
“周营中可不止我一人受伤,不然杨戬也不至于一气之下伤了令高足。”杨戬接下丹药,摊开的手掌却不曾收回;余元在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上瞄了又瞄,最终忍着肉痛将仅剩的另外两颗也给了出去,低声道:“刮下沫子来抹上一抹这毒就清了。不过师弟可服下一粒,那样好的快些。”
“多谢。”杨戬拜首之后便腾空而起往西边飞去;留下老道在原地慨叹自己那成不了仙只好成神的徒弟和被搜刮殆尽的丹药……
拿到解药的杨戬拐了一趟汜水才迂回到达昆仑,彼时太乙和玉鼎两位真人正在讨论是否有必要从王母那儿再弄一朵金莲回来,哪吒的伤口虽然已经被他们用冰晶玉液镇住,不再流出腐败的黑血,那道狰狞的伤口却死活不能愈合。
“福娃你——”看见自己的徒儿飘进门来,玉鼎先是稍稍露出喜色,下一刹那却瞅着那被血迹染黑的道袍瞪大了眼睛。
“你给珠儿吃了什么?!”因为杨戬未经请示便往哪吒口中塞了一枚丹药,太乙急得小小跳了两跳。
“解药。”杨戬有些无礼地没有抬头看着师叔说话,下一个动作便是抹去哪吒伤口上那堆半透明的粘稠冰晶,捻碎了第二枚丹药细细撒了上去。余元的这些仙丹本来就是绝好的东西,加上如此大剂量的使用几乎是药到病除,数息之间伤口便慢慢合拢,少年原本铁硬如冰的体温也很快回升。
哪吒很快就在三位焦急人士的凝注之下睁开了双眼,看清最近的那人之后第一反应是抿了抿嘴,带了点羞恼地蹦出三个字:“又是你!”
“好了好了,我的珠儿没事了!”太乙真人从两步之外蹿过来将杨戬挤到一边,美滋滋地在哪吒背上拂了又拂,咧嘴大笑:“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就没事!”被师父摸得有些不自在的哪吒腾地一下从榻上跳起来,悄悄往杨戬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之后大惊失色,冲上前去揪住了他那破损的异色衣襟大叫:“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火尖枪明明扎到他了!大哥二哥没逮住他么?你们不是用余化换的解药么?你——”
“珠儿,福娃他还没来得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你先放手。”玉鼎真人云淡风轻地伸手将哪吒拉开,等得杨戬拿出第三枚药丸敷在伤口上之后才微微点头问道:“福娃,你是怎么拿到解药的?”
“我向余化的师父余元讨的。”
“你直接用余化换解药不成么?为什么要砍自己一刀再变成余化向余元要解药?!”哪吒气得发声大吼:“亏我一直觉得你比我聪明!”
“我何曾说自己是变成余化去讨解药的。”杨戬再不看哪吒那铁青的脸色,直接朝玉鼎长身拜下道:“师父,余元他深明天道,并不曾为难弟子,也不会离开蓬莱为死去的余化报仇。”
“余化死了?不会啊,我那一枪应该不至于——他不也是修道之人么?”哪吒越想越糊涂,面色忽明忽暗,“你又说没有变成他——余元深明天道……那、那你身上的刀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探手过去在对方胸前摸了又摸,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什么端倪来。
“咳、咳咳,珠儿你不要这么——咳咳……”太乙好容易才把哪吒拦到一边,斜着眼儿瞧那不动声色的杨戬,“珠儿问得好,你的伤确实有些蹊跷。”
“回禀师叔,这一刀确实是杨戬自己所为;若不受这一刀,则无法在余元面前证明这是化血造成的伤痕——”
“胡说八道!余元难道不知道余化带着那化血刀!?有什么需要证明的?既然你不变成余元就能从他手里讨到解药,那这一刀又有什么意义!”
“我倒觉得福娃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哪吒的音量太过可怕,玉鼎终于跳出来息事宁人,“灵珠重伤刚愈,我看我还是带着徒弟回去,不打扰你好好休息。”说罢他揽着杨戬就往外走;哪吒刚想赶上就被自己的师父拦住去路,遭人笑嘻嘻地怂恿自己睡觉。
哪吒穿好自己的外衣,觉得仪容齐整之后想往外跑,结果又被太乙拉住,于是气哼哼地撅起了嘴,“师伯胳膊肘往内拐就算了,连师父也觉得杨戬说得有道理么?”
“既然你师伯那么说,应该就有道理吧。”太乙很没立场地眯着眼笑了一笑,安抚地拍了两下徒弟的肩膀之后惊喜地张大了嘴,“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给灵珠作了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真人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玉酒壶,喜滋滋地捧到徒弟面前:“这是我最新研制的唯我独尊酒!喝下去之后会长出三头六臂,能成倍增加你的战——”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徒儿狠狠跺了一脚,哪吒被他气得满面通红捏着拳头大叫:“你个倒霉催的笨蛋师父!人家猴子拔拔毛就能身分千万,你竟然要我一个身子长四个脑袋八支胳膊?!就不嫌头重脚轻?就不嫌难看得丢你太乙金光一门的脸?!”少年一骂完就趁着师父不注意往外溜,只留下真人摸着下巴缓缓点头:“好像那样是不怎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