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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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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吒哪吒兄弟驾起云头往朝歌方向而去,不多时便瞧见底下一座高楼在漆黑夜幕中散发出淡淡银辉,无比惹眼。此楼虽不甚大,竟比那天上的宫阙还要繁华:白玉墙玛瑙瓦,檐下挂着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各色珍稀兽皮绫罗绡缎铺了满满一地。“这里想必就是鹿台了。”哪吒就着华光将那广厦上下审度了一遍,在心底轻轻叹气——跟鹿台一比,连天宫都成了猪圈;不说别的,单看这一个建筑就知道商国非亡不可。
料那纣王是凡夫俗子,除了轩辕三妖之外,这朝歌应该没有修道人士;哪吒叫金吒跟自己一样掐起隐身诀,大大咧咧就从上往下降到鹿台的最高层——顶上有一个整金凿出来的人高双耳大香炉,燃着块块天然紫檀木,中间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旁边小桌上的瓜果还来不及撤去,似乎是有人刚刚赏完月离开。
哪吒拾级而下,刚刚走到玉阶中段便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形靠在一块儿饮酒:围着水绿色抹胸的那个肤色极白,十指葱葱,虽然妆容浅淡,一双眼儿却媚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另一个一身桃红的则掀起罗裳,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满面绯绯地一边抿酒一边揉搓自己的右膝,扭着柳腰将体态美发挥到了极致。
“成天陪着那个死老头子,咱们姐妹好久没这么清静的喝过酒了。”穿着桃红衫子的那个一边用玉壶给另一个斟酒一边拉扯胸前的系带,指尖轻轻滑过自己那优美的锁骨,含笑带嗔地朝对面微微颔首,贝齿磨过樱唇,红得越发娇艳。“什么人间富贵,也就这么回事。”
“待到完成娘娘使命,我们便可得成正果,届时自然逍遥自在。”这对妖精道法不高,压根儿不知道近处有人偷听,略略说了几句体己话之后那红衣的便凑上去搂住姐妹纤腰,拿捏数下后抹上其丰满前胸,一口淡酒在四片红唇之间渡来渡去,不一会儿便双双乌云散乱气喘吁吁……
『一个是喜媚,一个是琵琶——咱们还是往楼下走走吧。』旁观的哪吒从两人的对话中得悉了她们的身份,用传音术招呼了金吒一声便往楼边走;踱了好几步后发现哥哥没有立时赶上,有些诧异地侧起了脑袋:『你还愣着干嘛,咱们得找妲己——不、是玉瑚去。你不会是想留下来看完吧?』
『看、有什么好看!』金吒有些恼怒地紧赶两步,原本略略呆滞的目光终于恢复了清明,『只是、只是她们明明都是女子,怎能、怎能——』
『这有什么,两个美女在一起总比美女与糟老头子的组合养眼些;当然两个帅哥也可以。那部漫画叫什么来的?可惜我只看到一半。』哪吒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睛,『不管对方是植物还是动物、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心里的唯一就好,其他的完全无所谓——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记不清了。』少年轻轻松松地跳下几道阶梯,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一种无声的妖娆。金吒嘴唇微动正想说些什么,发现哪吒背心一挺僵在原地,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掌心与其臂膀一触,轻颤着往后缩了一缩。
顺着哪吒的视线看去,宁谧的月色透过垂地的帷纱,清清静静地落在一名宫装女子身上,长发委地,秀美的侧脸上有着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庄严。她膝上摆着一张瑶琴,弦柱上有些异色斑纹——女子一双纤手有些诡异地只在那些暗斑上飘移浮动,却不去碰触那几根绷紧的丝弦。
在原地怔了半刻,哪吒忽略了不远处的大床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发出轻微鼾声,解开施展在自己身上的隐身咒,从牙缝里轻轻道出了两个字——“玉瑚?”宫装女子慢慢侧过脸来,虽然面貌与哪吒梦中一模一样,黑眸中却一片漠然,“灵珠——师兄?”她的双眼眨了一眨,像是轻风吹动了草叶,不是叶子在动而是风儿在动。“灵珠——师兄……”眨到第四下时,死水中央终于漾起了一点微澜。“师兄,我——”大滴大滴的泪水突然从她颊边滚下,仿佛堤坝被累积了数十日的暴雨冲垮,一发不可收拾。
“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玉瑚双手一压,死死按住了琴弦,瞬间便有鲜血慢慢从她指下洇出,与泪水混在一起滴在琴面上。“我该听你的话,永生永世不入朝歌的,便是拼得惹娘娘震怒,也不该入朝歌的……”
“我曾经——”玉瑚这一番话在哪吒脑中惹出一串火光,他慢慢走上前去抬起她染血的双手,背心紧了一紧,“是了,我是同你说过这句话。”少年有些悲凉地震了震双肩,“我说过的——虽然世上不止你一个九尾狐妖,可自从你化形之后我便知道她会挑你的……”
“因为我一直憧憬娘娘,便长成这张脸么?如果不是这张脸——”玉瑚双手一缩,郑重地将瑶琴放在桌上之后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用指尖鲜血将唇角忽而漾起的浅笑染出几分诡异;而后十指一长,突然多出来的寸长尖甲便死死扎入嫩肉,割开道道深痕——只是甲尖刚刚离开下巴,那绽开的血肉便自行慢慢愈合,几秒钟后除了点点红血之后便看不出什么疤痕。“看啊,灵珠师兄,”她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虽然动作鲁莽,却丝毫没有减损整体的美貌气度。“这张脸——就是这张脸——”无数词语哽在她喉间,虽然堵得发硬生疼却无法道出;玉瑚只是死死地盯着哪吒,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明白自己心中的苦楚。
“我们走吧,只要和我在一起,女娲就不会再来逼迫你做那些违背你本意的事。”完完全全记起往事的哪吒咬了咬牙,紧紧握住玉瑚的手,“西岐已经拜将起兵——已经够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即便寿王现在开始励精图治也抹不掉他过去做的荒唐事,灭商兴周是板上钉钉。”
玉瑚的眼睛亮了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将要靠上师兄肩膀的时候突然凝住,一边后退一边摇头,“不、不行,我已经害了他,不能再害你——我疯了,我真的是疯了!”白衣女子捧住自己的胸口,微勾的指尖在薄纱上留下几个血印,“酒池肉林,虿盆炮烙——这些都是我想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出这些来,可它们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大公子——我杀了大公子!我让厨子把他的血肉烹了给西伯侯吃!我杀了比干!我就着烈酒一口口地生吃了他的心肝!”玉瑚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旁边那人止住鼾声翻了个身;幸亏有金吒马上吹过一口仙气这才继续昏然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玉瑚扶住桌边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觉得自己正在慢慢碎成粉末,就像沾水搓出来的沙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便是想想也罪孽深重的邪法来;我——”
“那是因为那些确实发生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哪吒终究张开臂膀抱住了面前的女子,嗅着她身上浓浓的血腥,悲哀地将自己有些扭曲的脸埋在她发间。“我终究、终究还是来不及……”
“来不及……来不及什么……”玉瑚缓缓闭上双眼,微微放松了疲倦的脸,梦呓一般地发出了疑问。
“……跟我一起走吧,你不能留在这里。”哪吒没有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只是扳住了玉瑚的肩膀,认真地凝视着那双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点纯真的双眼。
“……娘娘旨意——”
“我说过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她就不会……”
“你会为玉瑚而死吗?”滂沱的泪水早就止住,狐妖面上只剩不曾干透的两行泪痕,浸得水汪汪的眸子当中突然有了些难以捉摸的企盼。“你可以抛下其他的所有,只为玉瑚而死吗?只为了玉瑚一个。”她笑盈盈地这般问着,双手扶在哪吒肩上,秀丽的眉宇颤了一颤,仿如蜻蜓离开荷花苞时带出的轻轻抖动。“只为了——玉瑚一个……”
“我若是以死相胁,娘娘决计不会继续为难——”
“就是说灵珠师兄可以死,但不会是只因为玉瑚。”打断了哪吒的说话,玉瑚向后退了两步,颔首浅笑,顺手用法术消去了素衣上的血迹。“师兄那时候就选了自己的路,所以玉瑚也要自己选,不能跟你一起走。”她从旁边取来一条石榴红的长巾缓缓披在肩上,动作娴雅之极,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像是一缕暖香,闻者无不心软意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玉瑚再次从中截断了哪吒的发言,拿起一只白玉杯用清酒注满,开始观察杯中碎开的点点波光;再不是他人记忆中那笑得丝毫不带机心的少女,反倒更像另一位永远宝相庄严的女神。“灵珠师兄,其实玉瑚——早就明白了。”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再不看哪吒一眼;直到李家兄弟离去之后才丢开酒杯,就着那一声脆响呵呵笑了两声。
“你和女娲娘娘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玉瑚师妹她到底——有什么苦衷?”默默行至西岐上方,快要掠过相府的时候金吒突然拽住了哪吒的手;由于惯性作用,那一直往前赶路的少年险些被轮子带得向后倾倒,稳一稳身形之后才将眉头皱紧,慢吞吞地答道:“不能说——我和他约好的。”
“和谁约好?”金吒的嗓音开始发沉,像那远方的地平线,虽然已经有那么一丁点儿亮度,却仍是死气十足的惨淡浓灰。
“这个自然也不能说——好吧大哥,你听到了我和玉瑚的全部说话,难道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么?不过你想归想,我确实是不能说的。”哪吒低下头去,无意中瞥见相府某处的黯淡灯光,心思一转,有些不满地哼了哼;觉得像玉瑚那样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好,像他那样完全变了个人也不好。“你说他那么一个心思机巧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般伤人的话?我难道就那么惹人厌么?——我说杨戬啦!”瞧见哥哥只是有些懵懂地瞅着自己,哪吒有些郁闷地扁了扁嘴,“一个从不肯让任何师兄弟说他不好的人,怎么非得对我那么刻薄;他真忙的时候我也没不识相地着意打扰,为什么要说那么绝情的话——我真的就那么一无是处么?”
“呃——杨戬他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吧?”金吒犹犹豫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顿时让哪吒笑掉了大牙:“难言之隐?难道他一靠近我就会浑身发痒长疹子?嘁——好吧,过两天便再也见不着了,他现在倒是高兴。”
“什么叫做再也见不着!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金吒面上挂起一层薄霜,长眉怒挑;瞪起双目显得有那么一点点阴森。
“大哥你今天吃错什么了呀,莫名其妙,见不着就见不着嘛——对了,今天的事顶多跟咱家里人说说,可千万别告诉外人。”哪吒伸展一下四肢,正想朝不远处的武成王府跳去,结果背心被人死死揪住,险些挣破了单衣。
“你给我说清楚!再也见不着了是谁会高兴!”金吒单手提着哪吒的衣领,虽然兄弟俩身量差不多高,气势却是天差地别。
“我高兴!我高兴他见不着龙吉行了吧?我就是心眼儿小,怎么着吧!”被他这么一弄,哪吒也开始心里有火,系带一解往前一冲,将一件无袖短衫留在金吒手中,挚出火尖枪回身大喝,“想打架就放马过来!看我不打得你满头是包!”哪吒天生道体,虽然力大却不似黄飞虎那般魁梧健硕筋肉纠结,只是匀匀称称恰到好处,纤而不弱,敏而不骄;浑天绫微微迎风飘拂,浓烈鲜活的红色衬得少年不着寸缕的上身比那鹿台白玉还要皎洁——于是金吒只与其盯视了两秒便匆匆逃离,留下小弟在空中作鬼脸,笑他临阵脱逃实在不是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