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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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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哪吒在入定之时与人一战便是三日之后,他再不敢随便打坐,每日只是与黄家兄弟练练刀兵,与师父师伯闲话唠嗑,专等闻太师回来摘那免战牌。可是和其他人打得越多就越发现那个像是自己孪生兄弟的“辛”才是技艺高超众人难敌,于是心痒难耐,终于又找了个空盘膝坐定,努力沉入识海——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几乎是一踏入星云之界便看见了对方;此次辛同哪吒一样是一身红衣,然而一样的容貌给人的观感却完全不同:一个如同火山熔岩燎原烈焰,另一个却仿佛石间晶玉天际流霞,冷暖不一。
大战无数回合之后,哪吒收起长枪,回味战况的同时道出了自己的疑问;辛也不曾犹疑,张口便答:“我来自昆仑界。”
“昆仑——山就有,没听说昆仑‘界’。”
“昆仑界,可以说是昆仑山的过去,也可以说是昆仑山的将来——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时空轮转,生生不息。”
哪吒搔了搔脑袋,张大眼睛细想了片刻,似乎摸着了些门道又似乎没有——他天生不是会在同一问题上纠葛太久的人,所以很快就跳转到了这几天攒下来的另一个问题:“既然你如此厉害,可以进入我的识海,又可以打得我——呃,跟我打得不相上下,你是不是知道当年那个冒充我杀了石矶徒弟的人到底是谁!?”
“我知道,”辛看着哪吒那陡然变亮的双目,神情似乎比以往稍有严肃,如同镜般湖面掉了一粒米进去,漾起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微纹。“而且——你也知道。”
“切——我知道还问你?”哪吒拉长舌头作了个鬼脸,随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尖,“你的意思是,在我现在还想不起来的那些记忆里?诸如——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女娲宫,为什么要引动天劫?”少年用两根食指揉起了太阳穴,揉了十来圈之后觉得不过瘾,于是用舌尖舔舔指尖,改为在脑袋侧面画圈,可是画来画去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最后只能放弃。他努力挤了挤眼睛,自觉有些泪汪汪地瞅着另一个“自己”,低声下气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直接告诉我真相不行么?看在咱们长得这么像的份儿上——万一走在路上被别人指称你是杀人凶手也不好不是吗?”
“我只能告诉你,女娲的镜子照不出从不曾发生的影像。”
“喂,你什么意思!”哪吒怔了一怔之后破口大叫,“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那个时候我刚好在洗澡,也不可能是梦游吧?!除非——杨戬和空空也绝对不会冒充我去杀人!”少年气得脸红脖子粗,双拳捏紧跳了两跳,可虽然心头划过对方是在耍自己的论断,一闪之间却又被另一股几乎根深蒂固的莫名信任压了下去。“除非——这世上一定还有其他懂得变化之术的人!”
哪吒喃喃自语之后猛地抬起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了,就是这样!我听玉鼎师伯说过,变化之术虽然不难,可是天赋异禀能惟妙惟肖者却千古难寻!只要找到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其他人,十有八九就——哎,你——你去哪儿了?”发现面前只余星团徐徐旋转,并不见那熟悉身影,哪吒有些茫然若失地皱紧了眉峰,好不容易才唉声叹气地从入定中醒来——这回迎接他的除了两位哥哥之外还多了另一位玉虚门人,那玉面郎君一脸挡不住的喜气洋洋,比剿灭魔家四将庆功时还要得意,如亲兄弟一般地拍了拍哪吒的肩膀笑道:“醒啦?”
红衣少年忍不住起了两胳膊的鸡皮疙瘩,好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点声音,“啊——醒了,这回又是多少天?”
“不多不多,”黄天化抢在木吒前面摇起了两条手指,“三——十天,刚刚够我们破了烈焰阵红水阵和落魂阵,还杀了个闻仲救星赵公明,小弟不才立了个首功!”
“明明是杨师兄立的首功。”听不下去的金吒开始在一旁补充说明,努力安抚被吓得发傻的哪吒,“那赵公明委实厉害,打伤了师父和好多师伯;于是来了个散人陆压,教师叔到岐山用钉头七箭书咒死赵公明——将将成功之际师叔一时不备被那赵公明派的两个徒弟抢走法器,幸亏杨师兄撮土成兵,在半途中化作商军大营,自己则变成闻太师把七箭书诓了回来。他呀,不过是为人助阵,顺便捡两个人头而已!师叔原本是想派你和杨师兄一起去的,只是你入定不醒,所以才便宜了他咯。”
黄天化被人甩了个白眼,脸蛋立马变红,跳起大声叫道:“这叫什么话,明明是——”
“玉虚门下!谁来会吾红沙阵也!”黄家长子还没来得及砌词,十绝阵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名阵主便敲起了金钟催赶,一方面是要为九兄弟和赵公明报仇,另一方面自然是仗着自己阵法犀利。他这么一叫,芦蓬中央被众仙包围着的燃灯果真皱起了眉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此红沙阵是一大恶障,必须要一福人方保无虞;若无福人去破此阵则必有大损。”
“不知老师所说福人是哪位?”丞相小心请教,听得耳畔低语之后却是面色大变,直到燃灯再三说服才不大情愿地站起身来离去。两个时辰之后,芦蓬上的大伙儿才瞧见姜尚引着武王乘车而来,两人衣冠楚楚,像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
众仙邀武王上蓬,姬发以师礼下拜,随后才按仙人要求解带宽袍;燃灯用中指在武王前胸后背画了护体符印,一丝不苟。待姬发穿好王服郑重地下蓬骑上逍遥马,燃灯才唤过两位三代弟子,在他们身上也画了两道符,说二人俱是福将,护王入阵,日后必成功果。
哪吒和雷震子朝师伯拜了一拜,一左一右,尚未走到武王跟前便听得背后有人声传来,却是杨戬向燃灯请求。他长身而拜,语意铿锵,“弟子习有□□玄功护体,不敢说有几分厉害,在自保方面却有些专长,请师伯准我一同前往,为武王护驾。”他这一番话说得武王丞相大为感动,只是燃灯执意不肯,说各人自有天命,因此最后仍旧只是事先说好的三人入阵。
红沙阵之所以凶险原因无它:虽然十绝均出于截教秘传,其他天君的法器都是自己炼制,只有这红沙出自碧游宫的通天鼎——虽然比玄都老君的炼丹炉差了那么一点点,却也是教主亲用的无上宝物。无怪张天君见人进阵便摇钟唱来:“红沙数片人心落,黑雾迷漫心胆飞;今朝若会龙虎地,纵是神仙绝魄归。”他嗓音嘶哑,鬼气重重,吓得武王座下的逍遥马短嘶一声不安于辔头,险些将骑士撂下去。
“阵法迷离,请武王下马,吾等扶您慢行。”哪吒将武王接下之后拍了马屁股一掌,看着它匆匆奔出阵去才开始仔细审视四周——不远处旗门訇然而闭,最后一道光线的通路封锁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雾霭,虽有幽蓝如人头般大小的火焰左右招摇,以自己的视力却只能看到五十步之遥——这五十步之内别无他物,只是一片辨不清颜色的焦土,凹凸不平。
“姬发不识阵法,不知两位可有——”武王的话刚刚说到一半,三人脚下便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坑,身子当即急坠而下;雷震子紧紧握住兄长的手想要振翅而起,却忽觉风雷双翅伸展不得,一阵割裂般的剧痛自全身上下每一分肌肤而来——如同凝固鲜血一样颜色的红沙从坑顶涌下,比洪水更猛烈,比冰雹更伤人,他很快便被沙堆埋在底下,目不能视物,除了痛觉之外唯一的感觉是握紧的另一只手尚存暖热。“这只是一场考验,尔等三人必将无伤而归。”敦实的少年在心底念着师父临行前在他耳边说的话,努力忍受着那仿佛被人割了无数小口,撒上盐巴以后又在太阳下暴晒的疼痛,慢慢失去了意识……
雷震如此(武王早就晕了,苍天保佑),哪吒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一时仓促救不得旁人,只好用浑天绫筑起一个茧型包裹住自己,可风声呼啸之间仍有些许沙粒突入重围,沾上他的肌肤。虽然有着符印保护,红沙不能蚀穿肌肤,只是留下点点红痕,淡如桃瓣——引发的那阵如同遭人一条一条撕下血肉的剧烈疼痛却是避免不了。少年怎么也不得突围,于是便立于漆黑的茧中,目观鼻,鼻观心,想要借静心来屏绝痛感……
“你我于此相会,这是最后一回。”迷迷糊糊之间,哪吒又与辛大战到昏天黑地;用的不只是火尖枪,还有各种五行法术:对手招数层出不穷千奇百怪,哪吒自然也只好绞尽脑汁去应付;不知不觉,除了枪法之外,连道行也增加了不少——听得对方这么说,他顿了顿火尖枪,心里极为不舍。
“我虽然只稍稍拨动了你的命线,却已经对现世有了极大影响;往后若非必需,我绝对不会再次现身。”辛今回一身素白,更衬得他气质飘渺,犹如山顶云丝,风吹即化。
“拨动我的命线——莫非——那次天劫,还有我们一家搬到所谓‘异界’和你有关?!”哪吒福至心灵,叫出一句让对方微笑颔首的猜测。
“没错——而且如果你日后想起来的话,应该就会知道,那也是你的愿望。”
“是这样的。”哪吒重重点头,“虽然前因后果不太连贯,我的确记得当时的心情。”
“那便就此暂别吧,你这次的劫难已经快满了。”辛的身影在虚空中转瞬消失,只留下哪吒拄枪深思——战了这三回,除了增加战斗力之外,他又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事,虽然只是隐约的一点点:那就是灵珠接受天劫时的心愿——除了不想遵从天意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你——不、是我——那个时候不懂感情吗?哪吒对自己发出了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灵珠只是一颗珠子,是火之精华而非人类,所以不懂感情吗?
因为灵珠想要感情,所以在别人的帮助下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一个有高考的地球上生活了十八年吗?难道在这里就不能明白什么是感情吗?
“你原是敖光之子,妄自尊大;若恼了我,连你那老泥鳅都拿出来,把皮也剥了他的!”就在哪吒凝思静想的当儿,一句说话闯入他的脑海,童音清亮,语言清晰。
“不、不要!——敖丙!”少年猛然瞪大了双眼,眼前忽然变成白茫茫一片,眼中随即多出了一种具有保护性的液体——难说到底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是那遥久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