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9、人情 我在护国寺

　　我在护国寺那汪莲池边寻了个看起来舒服的石头坐了，好整以暇的望着一旁表演兄妹情深的萧衍。
　　提起冬沁，自是在他的心底里荡起了涟漪。我心里清楚其实冬沁在萧衍心中并无多大分量，可也实实在在是条人命，加上胎死腹中我那尚未见一眼人世的小侄子，真真正正的一尸两命。
　　诚然，这事始作俑者乃是萧衍，但又不能全怪萧衍。我这人一向是分外讲道理的，害得冬沁一尸两命的正是堂堂一国皇后曹家大小姐曹惠品。
　　当年这狠毒的女人趁着我追随夫君萧襄赶赴西北战场之际，设计陷害冬沁，使得我连冬沁最后一面也未曾见。主仆一场，我心中自然是痛苦万分。可当年曹家已然一人独大，连萧衍也要让上曹国相那老不死的三分，我又如何肆意为冬沁这苦命的丫头报仇？
　　萧衍因着我提起冬沁脸色分外有些难看，他叹了口气才开口道：“婉儿，朕知道，你始终为着这件事怨恨朕。”
　　我冷笑：“岂止这一件。”
　　萧衍苦笑不得：“好罢好罢，再算上萧襄那一桩。”
　　我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萧衍接着道：“朕也有朕的苦衷，有些人有些事，朕夹在中间也是力所不能及。”
　　他随手揪了一片莲池边柳树上垂下的柳叶拿在手中把玩：“朕年幼时，眼见着父皇端坐在太极殿朝堂之上杀伐决断，心中很是快意。向往着有一日朕登基，也能这般将天底下所有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萧衍望着手中的柳叶笑容悲凉。
　　“可是昌平，”他旋即转头把我望着，望的我心中也有了些许苦意，“直到父皇仙逝，朕真的坐上梦寐以求的皇位，想像父皇那样在太极殿内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之时才发现，原来这天底下看似最有权力却实实在在最无甚权力的竟然就是帝王。”
　　他望着我再次苦笑：“昌平，你可懂得？”
　　昌平昌平，每每萧衍唤我的封号之时我便知道，要么他真的生气了，要么就是郑重其事的同我讲某件事情。
　　显然今次是后者。
　　我这人其实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件，耳根子太软。见不得别人一脸苦大仇深的同我说软话。尤其是我面前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一代帝王，我的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于是，我一瞬间竟然暂且抛下了对他的怨怼，心中有些不忍起来。
　　遂轻咳了几声装作漫不经心道：“这些道理我自然都懂，陛下也不必特特的拿起来同我细细的讲。我，我自是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的。”
　　说到此处，我竟然有些不自觉的伸出手想要握一握他的衣袖以示宽慰。可就在手指将伸未伸的节骨眼，萧衍竟然眼疾手快的一把将我的手指握住，一脸兄妹情深的款款道：“婉儿，难道如今还不肯像昔日那般唤朕一声哥哥吗？”
　　直到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区区不才本公主这是又中了萧衍这老狐狸的奸计了。
　　本公主当机立断悬崖勒马，愤恨的将他的手指甩脱，咬牙切齿道：“又是这杀千刀的苦肉计！”
　　萧衍抚掌大笑：“婉儿的头脑果然进益不少，朕这个做哥哥的也很是欣慰。”
　　我气得说不出话，萧衍又走近两步，伸出手拂了拂我的头发：“婉儿，如今你也不再是小孩子，朕的耐心也有限，你该知道的，萧襄那桩事朕虽有错，可错不全在朕。他身为护国将军一国驸马，竟然临阵脱逃还想拐带公主，朕只是让他立下军令状小惩大戒以儆效尤，并未真正定罪于他。平心而论，婉儿应当知道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可谁曾想一代战神竟这样命丧沙场，失此良将，朕，也是真的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又试探道：“婉儿，你当真要这样一生都怨怼朕吗？”
　　我咬了咬嘴唇，狠心摆脱他抚摸我头发的手指，闭眼道：“当真。”
　　萧衍似乎有些动怒，我能感觉到，可他始终还是压下火气。
　　“昌平，你我兄妹一场，朕不忍真心疏远与你，朕今次就当做个人情给你，也算是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我有些好笑的抬头望他，不知我俩如今还有什么机会可言。
　　萧衍握了握拳：“朕如今就许你一桩事，当初你用父皇赐你的万亩良田与朕换宁子崇一命，提他一个待罪之身到身边做了护卫，此事你当还记得罢。”
　　我懵懂的点点头，不知此刻提起这桩事又是为哪般？总不会这会子了才想起出尔反尔收回成命，再将宁子崇关进大理寺罢。
　　萧衍道：“朕还记得当年宁子崇时任凉州刺史，如今凉州城已收复，朕索性卖你一个人情，就让他光复原职罢。”
　　这当真是好事，我心中很是雀跃的。毕竟宁子崇是个人才，一个人才屈尊在一个无用公主身边做护卫已是屈才，况且这公主还是个寡妇，这屈才屈的也忒不像样子，但是我面上还得做出一副并不是很买账的样子，如此这般才更好跟我那贼精贼精的哥哥讲条件。
　　于是本公主非常故作高深的站起身，眼神悠悠的望着早已看烂了的莲花池。
　　“陛下也知道，宁子崇这人不好些功名利禄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臣妹身边一呆就是一余载。况且，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本公主用先帝赐予的万亩良田才换了他一命，如今臣妹才是他的主子，臣妹一日不赶他走他便一日是我的人，一世不赶他走他便一世都要呆在我身边的。”
　　萧衍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婉儿这是在同朕讲条件。”
　　“臣妹不敢，”我微施一礼，“臣妹只是觉得光复原职自然好的很，可锦上添花才更显雪中送炭的恩情。”
　　萧衍挑眉：“哦？那婉儿以为如何？”
　　我笑道：“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这光复原职也得有个由头。当然这个臣妹自然不担心，只要陛下喜欢，一万个由头也是有的。”
　　“只是一点，”我顿了顿接着道，“那既然是赏，光复原职好没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子崇原是犯了什么大罪被免了职，如今皇帝开恩让他打哪来回哪去。这是万万不妥的。”
　　萧衍听到这里指着我笑道：“婉儿啊婉儿，你当真是朕的亲妹子，算盘打起来半点不饶人。”
　　我道：“哪里敢跟陛下相比，陛下那是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气度，臣妹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萧衍似乎心情很好：“婉儿身边的人自然不能怠慢，是朕考虑不周了，那这样，职位不变，宁子崇的官阶给他晋一晋，至于晋几阶，朕还要好好的思量思量，定不会让婉儿失望就是了，如何？”
　　“这自然极好，那臣妹就先谢过陛下了。”我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萧衍虚扶了一下：“如此，你我兄妹二人算是讲和了？”
　　如此大的人情面前再不识时务反倒显得矫情，于是我非常审时度势的巧笑嫣然。
　　“这是自然，臣妹岂是那等食言之人。您说是吗？哥哥。”
　　听到哥哥二字，萧衍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旋即岔开话题道：“其实有一事，朕一直想问问你。”
　　“哥哥但说无妨。”
　　萧衍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婉儿可否，是对宁刺史有情？若是当真有情，那凉州不回也罢，朕在京中好好的为他谋划一个职位，他日与你成婚也不显突兀。”
　　我扑哧笑出声来：“哥哥何出此言？不会以为婉儿替他谋划是为了这个罢。”
　　我摇摇头：“断然不是。宁子崇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当初他来建康述职之时哥哥就应当知道。要不是他助我逃宫这桩事，恐怕现在早就官居要职，哪里还肯在臣妹身边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卫。宁子崇仁厚，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可臣妹却知晓他心中的一腔抱负，故断不能因着一己私利断送了他的前程。”
　　萧衍点了点头：“那哥哥省得了，回头定然好好为他的前程谋划，婉儿不必操心。”
　　这话分量极重，我定然要好好替宁子崇谢恩的，遂跪地行了谢恩的大礼。
　　“臣妹在这先替宁子崇谢过哥哥。”
　　萧衍望着我神情有些复杂：“若是你当真对宁子崇……”
　　我摇头打断萧衍：“绝没有的事，哥哥别再瞎猜了，臣妹夫君新丧仅一年之余，别说依着民间的规矩当守孝三年，就是我身在皇家没这规矩，我与宁子崇也断不可能的。他年纪轻轻意气风发，哪里是该陪我耗的人。”
　　“况且，婉儿这一生怕是都不能对驸马忘情了。”
　　我回望着小佛堂的方向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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