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性依恋》鹿荻

44、第 44 章 “改个名字

　　季天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施旭和郭舸雲死的那天。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春天。

　　她正站在菜市场的水产摊位前，认真地挑一条鲈鱼。

　　摊主是个话多的中年女人，一边刮鱼鳞一边絮叨着今年鲈鱼涨价的原因，季天巡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这边！这边！”

　　施旭的声音从菜市场另一头传过来，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亮得不像话。

　　季天巡拎着处理好的鱼走过去，穿过那些摆满蔬菜、肉类、调料的摊位。

　　施旭蹲在路边，正在逗一只流浪猫。

　　那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耳朵缺了一小块，一看就是常年在街头打架的老手。

　　但此刻它正翻着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任由施旭的手指在它的下巴上挠来挠去。

　　施旭的笑容开朗而又灿烂，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你看它，”施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它喜欢我。”

　　季天巡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施旭，嗯了一声。

　　施旭是那种天性就容易快乐的人。

　　仅仅只是摸一摸小猫的皮毛，施旭就会特别开心。

　　仅仅只是吃到好吃的东西，她就会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像晒太阳的狗一样的表情。

　　仅仅只是和大家在一起，她就会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好像她的世界里没有阴天。

　　她总是元气满满地想要改变世界。

　　选秀大会的时候，“牵机”刚打完第一场，所有人都还在紧张地等待下一轮的抽签结果，只有施旭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包糖，分给每个人，嘴里还念叨着“打完这一场我们去吃火锅吧”。

　　郭舸雲当时面无表情地接过糖，说了句“幼稚”，但后来那颗糖的包装纸被她夹在了笔记本里。

　　林沅音嘴上吐槽施旭的糖便宜，实际，最后那一整包都被她给吃完了。

　　那年的选秀大会，“牵机”是当之无愧最亮眼的团队，得到了多方势力的邀请。

　　林沅音选择从政，考核进入了公务员系统，作为绝对的团队大脑和核心指挥，其他三人自然也一同加入。

　　由于四人的异能不同，因此进入了不同的部门。

　　施旭和郭舸雲去了秘密行动科，主要负责处理市长大人下达的秘密行动以及其他的一些特别事件。

　　季天巡被分配到了后勤科，负责武器处理和各种后勤善后工作。

　　林沅音原本应该去岸上疯人院，但因为何梅芳一句话，她被安排在了最无所事事的宣传部。

　　四人时常会一起聚餐。

　　那天，正好是聚餐的日子。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往回走。

　　施旭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阿音最近瘦了。”施旭突然说。

　　季天巡嗯了一声，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她手里的袋子比施旭多两个，但她没说什么，施旭也没注意到。

　　“郭舸雲也瘦了。”

　　于是，季天巡又嗯了一声。

　　“你也瘦了，大家都瘦了。”施旭回过头，倒着走，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数。

　　“阿音整天在那些宴会里周旋，天天喝酒，饭都不好好吃。郭舸雲更夸张，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一口东西，就闷头干活。你也是，后勤科那些搬搬扛扛的活都压在你身上——”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整张脸看起来像某种认真又乐天的犬科动物。

　　“我要把你们都喂胖。”

　　季天巡拎着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们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菜市场外面的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地上的青石板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那些是最寻常，也最美好的回忆。

　　“到了到了！”

　　施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野餐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片小山坡上。

　　说是野餐，其实是林沅音的主意，她不知道从哪听说“春天的第一场野餐能带来好运”，于是不由分说地把时间地点定好，通知了所有人。

　　她倒是颐指气使，食材、炊具、炭火这些东西，全都落在施旭和季天巡头上。

　　两人远远就看见林沅音了。

　　她躺在一条价值不菲的羊绒毯上，身下垫着几个靠枕，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

　　身后站了两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一个给她端着茶，一个给她打着伞。

　　春天的阳光并不烈，但林沅音说“紫外线会加速皮肤老化”。

　　矜贵又骄傲，这是年少时的林沅音。

　　施旭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我们俩在菜市场跟大妈抢最后一条鲈鱼，你就在这儿当大小姐？”

　　林沅音从书页上方抬起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慵懒又矜贵，和“野餐”这两个字完全不搭。

　　“辛苦了。”

　　她说，语气真诚得像真的一样。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施旭手里那只还在袋子里扑腾的活鸡，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

　　“那个东西，离我远点。”

　　施旭哈哈大笑，故意把鸡拎高了些：“这可是我挑了半天的土鸡，炖汤最补了。阿音你太瘦了，等下多喝两碗。”

　　林沅音的眉头皱起来，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她身后那个打伞的美人很有眼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和那只鸡之间。

　　季天巡则默默把食材分类，开始了干活。

　　蔬菜归蔬菜，肉类归肉类，调料单独放一边。

　　施旭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要是去开餐馆，米其林都得给你跪。”

　　季天巡在干活没抬头，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

　　郭舸雲是最后一个到的。

　　施旭远远看见她，挥手喊道：“舸雲！这边这边！”

　　郭舸雲是带着伤来的，只是她的眼睛亮地惊人，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带来了属于她的好消息：“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转部门了！”

　　和季天巡的性格类似，郭舸雲平日里话也不多，但季天巡属于是那种老实地内向，她却是孤傲的类型。

　　季天巡像影子，而郭舸雲却像危机四伏的夜晚。

　　她很有自己的主见，做事情也有规划，以前受过不少欺负，是林沅音开发了她的异能，因此，她将林沅音奉若神明，算是顶级的毒唯。

　　季天巡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发动肌体重组给郭舸雲治疗。

　　郭舸雲一直想转部门到前线保卫科，她自觉和怪物荷枪实弹地干要好过现在的秘密行动科。

　　“阿音，你有在考虑转部门的事吗？”郭舸雲属于是林沅音完全的事业粉，开口就是为她打抱不平：“你那么强，就应该去最好的部门!何梅芳那个狗东西说的才不算！”

　　受了不公待遇的林沅音反倒没有像她这样义愤填膺，只是像哄小孩似地说：“那阿雲努努力，当上组长，我来给阿雲当组员不是更好嘛~”

　　施旭也在旁边喊：“阿雲组长，到时候把我也调过去呗~我也想上头有人呐~~”

　　郭舸雲红着脸有些羞涩，但还是认真地点头，少年眼里是不灭星火：“嗯！到时候我把你们都调过来！我们一起当活着的传奇！！”

　　她的野心在友人的面前一向展露无疑。

　　施旭看了眼手表，忙开口道：“对了，阿雲今天晚上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吧，得要抓紧时间了。”

　　“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能说吗？”林沅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警觉地问。

　　在临川市的公务员系统中各大派系林立，几个人分别是不同的部门，有些涉及到站队或是其他利益纠葛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好说。

　　“听说是，什么遗体…我知道的也不多。”郭舸雲对林沅音却从不设防，在她心底，没有什么比少年的情谊更为重要。

　　施旭举手补充：“好像是什么四肢啥的，怪渗人的！”

　　林沅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季天巡敏锐的观察到了这一点，问：“阿音，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林沅音轻轻笑了下，摇了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即她反问季天巡：“你等下也有任务吗？”

　　季天巡忽然感觉林沅音似乎一下子离她们好远好远，她讷讷地看了看手机，说：“好像，临时来任务了。”

　　“果然啊，宣传部是最远离权利中心的闲职啊。”林沅音往后靠了靠，感叹。

　　施旭这下也好像听出什么了，忙问：“啥意思啊！阿音！我脑子不好使！你给我说说呗！”

　　郭舸雲也一脸认真地看着林沅音。

　　林沅音沉吟了片刻，只是说：“抱歉，我并没有掀掉棋盘的能力。”

　　“今天的任务，很危险？”郭舸雲却隐约猜到了什么，也和林沅音打起了哑谜。

　　“危险。”林沅音直言。

　　“好。”郭舸雲却回答了一个风马不相及的答案。

　　梦境在这里变得模糊起来。

　　画面像被水浸泡过的纸页，边缘洇开，颜色褪去。

　　那些笑声、话语、春天的阳光和山坡上的风，都开始变淡，变远，变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到的景象。

　　然后是血。

　　施旭的血从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按住伤口的手指缝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她半靠在坍塌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而郭舸雲同样死得草率，死得不值一名。

　　梦的最后，是林沅音的脸。

　　那张脸上有悲伤吗？

　　季天巡从来都看不透林沅音的情绪。

　　林沅音就站在光柱的边缘。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长发挽在脑后，没有散落一根。

　　高跟鞋踩在碎石和瓦砾之间，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但除此之外，她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她的眼底是无尽的螺旋。

　　“改个名字，变副模样，来当我的管家吧。”

　　林沅音捧着季天巡的头颅，对她说道。

　　在这场内部派系斗争以及遗体的争斗战中，没有一个赢家。

　　但林沅音一直都是最大利益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