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游戏》厄白

1、正文 没有排版

　　滴，滴滴——
　　锲而不舍的滴滴声提醒着李秋桌面右下角的图标闪动，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古早的企鹅头像令人提不起点开的兴趣。多半又是些呆滞企鹅家的推送广告。这样想着，他试图挪动鼠标退出这个早已没有人记得的通讯号，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再往右，娴熟地双击点开，一个窗口弹出——
　　“你想要…拯救人类吗？”
　　什么鬼东西？
　　李秋蹙眉，眼神寻觅着关闭窗口的地方，却发现整个窗口只有一个“是”字可以点击。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感情这年头企鹅家广告已经中二又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了？
　　他无意识地忽视了自己刚刚的不受控制。
　　心知点了以后会有多少流氓软件垃圾广告盯上自己，李秋果断地将手伸向键盘旁的关机键，试图用最古老的方法打败这个窗口。然而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一刻，电脑屏幕上，一个黑洞随着他的动作迅速形成，巨大的吸力几乎是一瞬就将他吸了进去。

　　李秋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而是空白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地平线都看不到。
　　李秋却出人意料地冷静。
　　我一定在做梦。
　　他这样判断。

　　“不是做梦噢。”
　　空白的世界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那是一个向李秋走来的男人。灰色的复古西装穿在身上别有一番派头，穿着者却是一个看起来过分年轻，长相精致得还有些阴柔的人。他在距离李秋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脚步，足以让他们看清对方，却显得过分礼貌矜持。
　　青年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笑容，但颜值完全能够抵消掉这个扣分点。“不是做梦，也不是主神空间之类的。别脑补了，实在要说的话，你只是在参加一个游戏而已。”
　　闻言，李秋不禁露出质疑的表情。实在是青年的语气过分僵硬，更何况还有谁听了都会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解释。“什么游戏？为什么是我？你是谁？为什么你和我会在这儿？”
　　青年笑吟吟地看向李秋，带着缓慢而轻柔的声调回答：“你的问题太多了…能来到这儿的，除了玩家，还有谁呢？”
　　李秋没有忽略其中信息，他下颌一紧，面色不虞地看着对方。所以是这个gay里gay气的人造的孽？然而他的腹诽对青年造成不了什么影响，青年依旧保持着急死人的语调，“你可以称呼我为霄汉，至于什么游戏…”
　　话音未落就被李秋打断，“不管是什么，总之麻烦你送我回去。”
　　“你不认识我？！”霄汉显露出惊讶的神色，还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骄矜，“算了，反正你也回不去，知不知道都一样。”
　　李秋脸色一沉再沉。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接下来的话，”霄汉泰然自若地说道，“简单来说，就是我，一个知名（重音）作者，选中了你，成为主角经历剧情来测评我的小说结局。明白吧？”
　　他露出一个微笑。

　　睁开眼时，李秋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摊开手，看着手里握的纸条，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不过…贼船都上了，要回去，为今之计只有卖力干活。
　　打起精神，他看向手中的纸条。
　　“你知道我在哪儿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知道我为何而来”
　　…？？？
　　李秋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三句话，总感觉被霄汉坑了。
　　“阿秋！！”尖锐的女声突然破过房门穿入李秋的耳朵，根据霄汉先前告知的主角关系表，不难猜出这是男主的妈妈，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你快下来！”
　　那声音或许因恐惧而颤抖，甚至几乎变为尖叫。
　　游戏开始了，他想。攥紧了手中的纸条，李秋飞奔下楼，搜索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客厅？不，左拐，那是…男主弟弟的卧室？李秋看向房间上方悬浮的半透明文字，眉头一蹙，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任务地点标注？
　　推门而入，入目即是天蓝色的墙纸和稍显幼稚的装饰，一看就是小男孩的房间。此时此刻男主的妈妈吴娴正跪坐在地上崩溃地喘着粗气，僵硬的身体和失神的目光明显让人察觉到她对床上尸体的恐惧和痛苦。
　　“秋…秋…他死了，他死了……你弟弟死了…”
　　没错，显而易见的，这具被摆放出奇怪姿势，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身体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秋快步上前，使出当年在班主任面前撒谎的精湛演技，一同跪坐在地上，充当着吴娴的依靠。他沉默和扭曲痛苦的表情非常不符合男主的人设，却歪打正着地表现出一个弟弟死去的哥哥的痛心。
　　在无声地陪伴了吴娴一会儿后，李秋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报警，一边观察尸体一边实力演出恐慌中的语无伦次。“您好！是110吗？”他吞咽了一下，似乎在缓解自己的慌张，“我…我的弟弟好像…地址是xx小区x栋x楼xxx室…就是他死了！明白吗？！”
　　吴娴这才被人提醒一般嚎啕大哭起来，令人头痛地差点掩盖过电话里的声音，“好的好的，请不要慌张着急，并且一定保护好现场，我们将即刻派出警力……”
　　李秋挂断电话，伸手拉起吴娴，一边安慰一边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刚刚打电话时的隐蔽观察，让他有了不太妙的想法。

　　“警察！”
　　本来是民警先上门察看报案真假的案件，在看到男主弟弟李夏尸体的那一刻，迅速转交给了刑警支队。这“破门而入”的正是刑警支队队长肖函。
　　当然，这位队长的气势汹汹，杀意满天并不是李秋被吓到的原因，当带着严肃表情留着寸头的硬汉版霄汉冲进来的时候，才正式地吓了他一跳。
　　自恋狂。联想到什么的李秋暗暗吐槽。
　　肖函带来的人才不管屋主什么感受，一个两个旁若无人地越过民警布置的警戒线，开始了工作。肖函也去看了一圈现场后，毫不客气地试图向吴娴和李秋询问，“您好，吴女士，李先生，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
　　“问我吧，”李秋一手扶着吴娴，一手抹了抹自己鳄鱼的眼泪，“我妈现在…”
　　肖函会意地点点头，请他找个地方谈话。
　　来到一个小房间，肖函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服的椅子，甚至还点头示意李秋坐下，“李先生……”
　　“叫我李秋就行。”李秋平定了一下情绪，正襟危坐地接受“审问”。
　　“好的，李秋，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为了案子能够尽快破除，希望你不要介意，”肖函说到这儿，顿了顿，得到李秋的颔首示意后才继续问道，“我刚才去逛了一圈现场，看见死者的脸上是带着笑的，这个你有发现吗？”
　　李秋佯作迟疑地点了点头。
　　肖函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接着问道，“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家里？学校里？”
　　李秋很快意识到，肖函怀疑李夏是自杀。他回想了一下男主关系表中对李夏的介绍是，羞涩又甜美的弟弟…哇，变态。
　　“没有，”李秋内心掀起谴责男主的狂澜，脸上仍旧是维持着人设的冷静和苦闷——谁让男主人设重点是不形于色——随即又摇摇头，“他才上小学一年级，哪有什么烦恼。”
　　自以为是的成年人啊…肖函点了点头，没有再打算纠结于这个，转而又问，“那么你觉得他会和谁结仇吗？”
　　“小孩子…”李秋又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小夏一直很听话，甚至性格有点懦弱。你觉得他能和谁结仇？”结尾句子似乎显得咄咄逼人，不过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套出点什么。
　　“好的，谢谢。”肖函笑了笑，没有多说，敷衍地比了个“请随意”的手势后走了出去。
　　李秋气结，但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维持人设，他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跟着肖函走了出去。

　　刚走出房门，就有个队员提着一个物证袋迎上前来，“队长，我们在死者的身边找到了这个。”袋子里是一个几乎崭新的娃娃，只是脸上沾着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污渍。肖函没有接过，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回头问李秋，“你见过这个娃娃吗？”
　　李秋刚想开口，突然顿了顿，被这个问法吓出一身冷汗，“这好像不是我弟弟的。不过我妈才清楚他有什么玩具。”一则他根本没有男主的记忆，无法确定这个娃娃是不是李夏的，二则，肖函问的不是“这是你弟弟的吗？”而是直接问见没见过，几乎等于将李秋纳入凶手范围。
　　不，也许是想广撒网，钓大鱼呢？
　　肖函得到回答后，倒没有再去多说，接过娃娃后却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低头将娃娃翻来覆去地看。“阿峰，”他抬头看向那个队员，指着娃娃后脑勺缝合的痕迹，“让人看看这里边有什么。”阿峰立刻行动，拿着娃娃快步走开。
　　有什么发现？没有来得及提出看一看娃娃的李秋佯作心焦地询问道，“肖队长发现了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但也可能快了。”他高深莫测地回答。

　　翌日早晨，肖函面色冷峻地敲响了李秋家的门。睡眼惺忪的李秋还以为是昨天一口一个节哀并信誓旦旦会照顾李秋母子的女邻居，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个冷面神，吓了一跳。
　　“你们还住这儿？”
　　肖函问的第一句话引起了李秋不好的回忆。
　　“不是，我妈不愿意走。”
　　虽然李秋很怵这个地方曾经有具尸体，奈何吴娴吴女士执着地要留下来，原话是“陪着你弟弟”，话中隐藏的大概就是鬼魂二字了。哪怕是女邻居梁阿姨极力劝说她换个地方缓缓心情以防伤心过度，一向梁阿姨说什么是什么的吴娴，也难得硬气地留了下来。
　　肖函听了什么也没说，李秋隐晦地看了看他的神色，居然琢磨出一丝不赞同的意味。
　　但肖函没有给他打开话题的机会，自己先把握了开局，“今天来这里，主要还是想确认，你们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曾经和谁有过各个方面的纠纷或矛盾。”
　　他紧盯着李秋。李秋敏锐地察觉出他的问话与昨天略有不同。“我家…我妈性格软，不敢惹事。我爸常年不在，我又到了外地上大学，没什么得罪人的机会。就算有，我和我爸认识的人也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远啊！”
　　肖函沉默了一会儿。
　　李秋也陪着沉默。
　　“那邻居呢？”
　　肖函抬眼直视，如利刃出鞘的眼神刺向李秋。
　　“和邻居有过口角或争执吗？”
　　“我都说了，我不太清楚。这个还要麻烦您去问问我妈。”
　　对母亲的态度前后矛盾。不过肖函心理排位的第一嫌疑人不是李秋，他暂时没必要亲自去深究。打定主意让手下去暗中调查，肖函又为这诡异的案子蹙眉。明明很简单…但找不到作案动机和证据，全都白搭。
　　半晌，李秋看了又看对方皱起的眉，小心地问道，“…肖队长，是有什么发现吗？”
　　“嗯，”肖函倒没有避讳，死者的家属有权知道案子的进展，“昨天的那个娃娃，我拿到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拆开之后，我们在他脑后发现一部分人的胎盘。”
　　胎盘？！
　　李秋倒吸一口冷气。
　　“不用那么紧张，通过调查已经初步排查了有另外的受害者的情况。是有人从某些医院产科买的…经常有那种迷信胎盘补身偏方的人，不是么？”
　　肖函摆了摆手。
　　“虽然是非法的，不过买过胎盘的人太多了，无法从这条路下手。具体进展还要今天对死者进行尸检才能…”肖函揉了揉眉头，刚开口说了半句话就被人尖厉的声音打断，“尸检？你们要对小夏做什么？我不允许！”
　　是吴娴，那个曾经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因为这几天的变故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自己的儿子——活着的，没活着的。
　　“人都没了，还要折磨他的身体吗？”吴娴站在房间门口，憔悴而又阴沉。
　　“不是，吴女士，你听我说…”
　　“妈，肖队长也是为了…”
　　肖函和李秋一阵头痛，同时开口，却又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是邻居梁阿姨。
　　她拎着白粥油条和豆浆，尴尬地看向三个或远或近看着她的人。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李秋和肖函还没开口，就又被吴娴抢白，“没事儿，你先进来吧。”
　　李秋和肖函也没能再说什么。当着外人的面讨论，难免有些奇怪。更何况，案子的吊诡之处那么多。
　　“那个，肖…肖队长是吧？”用餐完毕，眼看着吴娴飘回房间，又看着李秋收拾餐桌去了，梁阿姨凑近了肖函，“刚刚你们是不是说，要进行尸检？”
　　肖函之前本来是要告辞，却被留了下来吃早餐。正纳闷呢，就听到了这句问话，不知为何有种微妙的感觉。八卦？还是…
　　“抱歉，我不能向无关人员透露。”
　　“哎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劝劝阿娴，就是…尸检那件事。”说到尸检，梁阿姨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大概是因为普通人一生中少有接触这些吧。
　　看来她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了。肖函沉思了一会儿。
　　梁阿姨见他没说话，颇有些着急，“我也没别的意思，小夏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我只是想知道有什么能帮帮他。什么都行。”
　　肖函还是没说什么。倒是李秋探出头来，“让梁阿姨试试也可以啊。”
　　毕竟尸检可以带来一些线索和提示。
　　既然受害者家属都发话了，肖函还能说什么呢？他点了点头，等梁阿姨进入吴娴的房间后，才转头对李秋摇了摇头，“多一个人参与，案子就多复杂一分。”
　　要的就是复杂。

　　“所以你就是想通过搅浑水来混进调查队伍吧？”
　　霄汉拿着一杯红茶，惬意地靠在摇椅上。
　　“不然呢？我都怀疑肖函才是真正的主角了，能直接接触案子拿到线索。哪像我，不能直接问，一点突破口都没能碰到。”李秋同样手捧一杯红茶，只是他只能坐在草地上。
　　没错，他们现在正在霄汉创建的一个暂存空间里享受下午茶，顺便检检查李秋是否对任务消极以待。霄汉对此美其名曰“下午茶是不可辜负的…！”实话说，刚被拉进这个空间时李秋吓了一跳，甚至对着霄汉脱口而出一句“肖函”。
　　“啊，你就当作是双男主嘛！”霄汉侧首，扎成马尾的头发垂下，“你的任务进展…现在发现胎盘了是吧？”
　　想起这个，李秋就不禁打了个冷颤。南方沿海地区确实有吃胎盘的偏方存在，但是在娃娃的身体里，不免显得诡异。“你写的不会是灵异吧？”他忍不住问霄汉。
　　“当然不是！”霄汉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娃娃也好，李夏也好，都是小孩子嘛！怕什么？另外，你不喜欢小孩子吗？”
　　李秋翻了个白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惜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他没抓住，“只有女性才会喜欢小孩子吧！我可没有什么泛滥的父爱。”
　　霄汉耸耸肩，只是笑了笑，“总之任务继续努力吧，记得注意细节。”
　　注意细节？凶手显然深谙掩饰自己的手段，指纹，毛发，血液全都没有。就像李夏是自杀的一样，能注意什么？李秋撇了撇嘴，专心品茶。

　　小孩子吗…？
　　李秋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交谈。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了李夏脸上古怪的微笑和娃娃的脸…在脑内将两张脸并列着看，李秋好像发现了什么，小孩子长得都这么像吗…？他有些不确定地想。大概是意念想象的误差吧…？
　　…不对！除了画风以外，几乎是一模一样！
　　李秋猛地睁开眼睛。非常不对劲，特别是嘴角微笑的弧度…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李秋？”电话里传来肖函的声音，“我们发现了一件事——李夏的微笑，是被人用透明鱼线缝上提起来的。”
　　果然。
　　“肖队长，那个娃娃还保存着吧？”李秋声音干涩。“请你把它放到小夏旁边。就像刚发现的时候一样摆好。”电话那头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难熬的三分钟后，肖函言简意赅地宣布，“我明白了。”
　　李秋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是一模一样的，李夏，和娃娃的五官如出一辙。李秋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毕竟他没能有机会仔细观察现场。但他见过李夏的尸体，也见过阿峰拿给肖函看的娃娃。如果单看，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如果当时他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娃娃是依靠在李夏手臂上的，就像…兄弟一样地依赖着。
　　李秋心一沉。
　　“叩叩。”
　　有人敲门。李秋谨慎地压低声音和肖函道了再见才去开门。门外，是梁阿姨离开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门里的吴娴。她红着眼眶，沙哑的声音像是砾石被鞋底碾过，“把小夏火化吧，我们不查了。”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样放弃算不算任务失败？李秋想到这个可能，忍不住追问起来，出口才发觉和男主人设不太相符，“小夏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是他哥哥，没有保护好他就算了，怎么能——怎么能放任害死他的凶手就这样被放过！”
　　“妈，你不想抓到凶手吗？”
　　李夏如果知道了，可能会恨你的哦。
　　他俞说俞激动，似乎连自己都被感动了，心里却在冷笑。只不过，吴娴是被感动得不行，“妈知道，你平时不声不响，心里还是有小夏这个弟弟的…”她忙着抹眼泪，一点也没看到李秋眼底的漠然，“哎…你梁阿姨说得对，当初生的是双胞胎就好了…”
　　双胞胎？梁洁？这和李夏有什么关系？
　　“妈，梁阿姨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

　　案子还没破的第三天，李秋和肖函走向李夏尸体存放的地方。
　　昨天晚上李秋的一番说服让这个案子得以继续调查下去，但吴娴对尸检这一点仍然不松口。无奈之下李秋唯有告知肖函后，亲自来看看——
　　“已经？！”
　　他看着被剖开的尸体，有点头晕目眩。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死亡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但他不得不壮着胆子，上前勘察。
　　白布遮住了李夏的脸，这让这具失去生气的身体显得不那么可怕，可以让李夏极力安慰自己，不过是个NPC，不过是个道具。戴上手套，他甚至敢于伸手摸了一摸。
　　“刚刚开始而已。你也是家属，其实获得你的同意就可以了。尸检还没有完成，我劝你小心一点。”肖函侧头。凶手还没找到，他不想破坏尸体。
　　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吴娴或者李秋，特别是吴娴是第一发现人，李秋的态度又十分诡谲，偶尔还冷静得不像话——特别是现在，面对自己弟弟的尸体的时候。但初步尸检和调查都显示，李秋的卧室不是第一现场，死亡时间上，两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个在上班，一个在和朋友喝酒。
　　尤其，他现在有了别的怀疑对象。
　　李夏不知道他的心思，仍旧在研究受害者的尸体。身体表面无致命伤口，头部…他看向尸体被剃光的头，在冷光灯下居然还能反光。
　　“尸检只进行到身体部分，头部还没检查，不过根据分析，我们怀疑他是由脑溢血引起的死亡。”
　　李夏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尸体被剃光的头部——不对，为什么反光只有那么一点区域？他蹲下身，大胆地凑近，一个带着孔的奇怪凸状物映入眼中，“这是什么？”他问着肖函，手却向那个地方摸去。
　　肖函快步走近，拦下他的手。
　　“我让法医进来。”他沉着脸说道。
　　那根针被拔了出来。是的，这是一根缝衣针。谁家都有，根本找不出来什么线索，但起码已经有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突破。
　　“这根针应该还不足以致命吧？”肖函看向法医。
　　“对，而且插入时间，大概能确定是遇害并完全死亡了一段时间之后。”
　　“这个作案的人没有留下指纹或者痕迹…对吧？”肖函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阿峰，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颔首。
　　“凶手在确定被害者完全死亡之后，为什么会多此一举地插入一根针呢？”
　　“…我记得我媳妇儿说过，”法医推了眼镜，“她老家那边有一个说法。”
　　“把针插入死者的天灵盖，可以禁锢住死者的灵魂，从而使他复活。”
　　阿峰嗤笑，“这个还有人信？”
　　“架不住有人信。”肖函沉吟片刻，走到阿峰旁边吩咐了几句，得到点头的回应后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立刻行动。
　　李秋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事要浮出水面了。

　　“现在整合一下线索，就是一模一样的娃娃，胎盘，还有李夏头顶被插入的针，对吧？”霄汉躺在摇椅上。
　　又一次下午茶。
　　尽管掌握了三个线索，但，按照游戏术语来说，都是支线任务的剧情，完全抓不住主线啊！李秋疯狂挠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你的剧情根本不连贯啊！真的有好好埋伏笔吗？”
　　霄汉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阴森地看着李秋，“自己傻就不要怪我。”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略傲娇地抬头，“算了，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一个提示——好好琢磨刚去的时候拿到的纸条。”
　　啊，不说这个他都忘了。李秋愣了愣。
　　“你知道我在哪儿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知道我为何而来”
　　“其实提示非常明显了吧？”霄汉敲了敲茶桌。
　　这里提到的有地点，人物，原因。结合案子来看，也就是，作案现场，凶手，作案原因。可是全都没有头绪——或许只是李秋没有头绪，只有特别提到的“我”在哪儿，是第一作案现场的提示，或者说身份的另一个暗示，是已知的。
　　提示中，主角明确知道的有一个因素，他认识凶手，又或者…他就是凶手。但未知的因素中表明主角并不知道作案动机，说明凶手不是主角，是主角认识的人，并且主角和他还算熟悉，因为主角知道“我”在哪儿。根据畅销悬疑文的套路，凶手不会是整个剧情都没有出场的人，而剧情中已经出场的人物来看，有吴娴，肖函，阿峰，法医和梁阿姨。排除案发前，与主角并无交集的人，可以怀疑的人就是吴娴和梁阿姨？
　　李秋仔细回想，更倾向于目前为止戏份较重的吴娴是凶手，但她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梁阿姨的可疑之处倒是很多，但她是怎么作案的？
　　一模一样的娃娃…吴娴是不是说过，如果是双胞胎就好了？可是，这算什么作案动机？
　　还有肖函曾经提到过的，梁阿姨对李夏的称呼，不自然的态度…
　　“确定了嫌疑人，却没有证据，又有什么用？”
　　“这就要靠你和肖函了。”
　　霄汉微微一笑。
　　“这个案子不是难在别的地方，就是难在这里啊。”
　　让我看看你的表现吧。

　　“梁女士，因涉嫌杀人，你被逮捕了。”

　　“所以说，这个案子还是很简单的嘛。”
　　任务结束，受霄汉的邀请，李秋还是来到了空间享受下午茶。
　　“毕竟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作案之后还是留下了不少线索的，只要找到作案动机就可以了。我和肖函都掌握了很多信息，很多事情肖函不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不然破案的就是我了。”李秋唏嘘感叹，“读者可不会喜欢这种虎头蛇尾云里雾里的东西，所以我还是要说，个人感觉你这个知名真的非常有水分。”
　　霄汉笑而不语。
　　当时，肖函注意到梁阿姨梁洁女士对李夏的称呼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不禁产生了疑惑。一般来说，人们对别人家的孩子表达喜爱的时候，因为亲疏有别，都是习惯使用“喜欢”而不是“疼爱”。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其二，梁洁原本作为“劝”吴娴不要放弃尸检的说客，在与吴娴一番交谈后，居然让吴娴起了直接放弃寻找真相的心理。交谈与放弃或许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但在李秋的询问下，吴娴告诉他，梁洁曾说过，“拖得越久，小夏越痛苦”，“不能再等下去”，“小夏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之类带有暗示尽早解决的意味的话。作为吴娴来说，本就偏于放弃尸检迅速处理案子，第一反应就是干脆放弃整个案子的追查。作为吴娴的朋友，梁洁显然非常了解她的性格。
　　以上种种，也许是捕风捉影，但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理的肖函决心调查梁洁的背景，这就是他那天吩咐阿峰去做的事情。
　　“谁能想到她家里人那么想要孩子啊，居然把她逼到这种程度。”
　　不错，梁洁一直以来，都没有怀上孩子。唯一怀上的一次是双胞胎，可惜流产了。悔恨的心理使她在与他人的交谈中总是无意识地谈论双胞胎云云。面对同样失去孩子的吴娴，她更忍不住说一些，“如果是双胞胎就可以让他连李夏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之类的话。这类没有逻辑的话语，让吴娴印象深刻，这也是为什么吴娴会提到双胞胎的原因。家里的逼迫让梁洁对孩子产生了病态的执着，不仅移情于邻居吴娴的两个孩子，而且…
　　“她已经疯了。”
　　认为李秋李夏，是自己的孩子。
　　其实梁洁作案的整个过程，可以被理解为过失杀人。起先梁洁将李秋哄骗至自己家中，在玩耍中要求李夏喊自己“妈妈”。李夏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并跑到了楼梯口。受到刺激的梁洁认为，她的孩子忤逆了自己，甚至想要离开，推搡中失手将李夏推下楼梯，导致李夏头部受伤，脑部出血过多而死亡。
　　在李秋挣得吴娴对尸检的默认后，法医证实了这一死因。
　　至于那根针，是梁洁在搜索生子偏方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个所谓留魂的方法，只要将针整根插入孩子的天灵盖，就可以留住孩子的灵魂，从而挽留孩子的性命。
　　可惜…
　　梁洁偏执地认为李夏不愿意离开他的“妈妈”，于是整理完作案现场后，她帮李夏清洗了身体，并用针线将他的嘴角提起，以此安慰自己，李夏对于留在她身边是非常高兴的。而后，趁李秋和吴娴不在家时，将尸体通过两户中，和李夏卧室正好相对的窗户，推了过去。
　　在梁洁的供认不讳下，法医证实了李夏尸体背部的摩擦痕迹正是因为这个。
　　“一次作案里居然有那么多逻辑混乱的bug和巧合，我再一次对你的头衔产生怀疑。”
　　“至于那个洋娃娃和里面的胎盘…”李秋啜了一口红茶，摇了摇头，“梁洁不是说过吗，如果李夏出生时是双胞胎就好了之类的话，还用了蹩脚的理由糊弄过去，吴娴居然也没察觉。”
　　于是梁洁也幻想了李夏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娃娃就寓意着不存在的弟弟，胎盘则是暗示着这是个没出生的孩子。
　　“永远认不清自己的人真可怜。”
　　他这样感叹道。

　　永远认不清自己的人真可怜。
　　霄汉微笑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的李秋。

　　其实这件事情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因素。梁洁根本不是失手杀人，而是故意的。她对孩子的偏执已经到了一个病态至极的程度。
　　清理现场，防止留下可以作身份验证的证据，清除作案痕迹…等等等等，哪里像是一个不冷静的，失手杀人的凶手？
　　恐怕她是早有预谋。
　　李夏的死亡只怕在她脑海里预演了千万次。
　　这个案子其实还有一个疑点，如果李夏的尸体是被推过去的，梁洁是怎么把尸体和娃娃的姿势摆好的？所有人似乎都下意识地遗忘了这一点，但只有梁洁和死去的李夏知道，有时候，孩子自己就能察觉父母，或者接触的人中谁最喜欢自己…孤僻软弱的李夏没有多少朋友，对自己最好的梁阿姨当然就算其中一个。
　　想象一下，当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当你对什么都不太了解的时候，谁会成为你最听从的对象？
　　父母，和年长的朋友。
　　小时候，如果你能永远和朋友待在一起，你愿意吗？
　　“我愿意。”

　　梁洁太想要她的孩子了。然而，谁都知道，李夏的母亲叫吴娴。嫉妒使她走向极端。变态的，对孩子的占有欲使她向自己最疼爱的孩子起了杀人的冲动。于是她顺乎于心，她哄骗了李夏，她对李夏说。
　　“你愿不愿意和阿姨做好朋友，永远和阿姨一起玩？”

　　如果不是她怀着示威的心思将李夏送回，李夏就会永远成为一个失踪的孩子，被她隐藏。
　　这是一只刚强的母兽，勇敢地捍卫自己的孩子。可惜，失败了。

　　李秋抬头，望向天空的某处。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窥探的眼睛。或许…就是霄汉的。
　　李秋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没说。
　　肖函是个足够聪明的人，他不会放下疑点不管。没有提起，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李秋不同，他不必报告自己的猜测，可以根据自己的已知瞎猜，更何况肖函没有打算隐瞒关于案子的探察和证据，真相就这样被李秋一层一层剥开。
　　但他只会把真相吞进肚子里。
　　霄汉把他扯进来的原因一天不可知，他就一天都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就让那个人蔑视他，轻视他，轻敌，往往致人于死地。
　　他合上了双眼，等待下一次清醒。

作者有话说

　　没有排版没有逻辑乱写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