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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娱乐圈的人情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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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穿着一身沉重的盔甲,舞着近两米的长矛,正与另一个类似穿着的人对演招式。
远处摄像机将他们的动作忠实地记录下来,带着鸭舌帽的导演正看着小屏幕上显示的图像,他皱了皱眉,叫过一旁的副导耳语了一番。
“老韩啊,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刚才那场戏力道不够啊,我们导演不太满意。”
被副导拉倒一旁的老韩忙不迭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这几个招式我练得少,我再练练,熟了就好了。”
副导看着对方满脸的诚恳,心里虽然着急,也没有其他办法。这场戏要用长矛对打,懂行的武替不多,老韩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样,我跟导演说说,先拍下一幕,你赶紧练练,等会儿可别再出差错了啊!不然我也得挨削!”
“行!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鞠着躬送走了副导,老韩看对方走远了,才慢慢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他喘了口气,拆下腿上硬邦邦的甲片,又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露出自己的腿。
腿肚子上,狰狞的伤口裂开了,不住往外渗血。
怕纱布不小心露出来被人察觉,他不敢包裹伤口,只拿随身带着的一瓶碘酒消了消毒,又往上喷了些止血粉。不敢用止疼药,那种药会麻痹腿部神经,到时他根本做不了动作。一旦被察觉他受了伤,立马就会被放弃。此刻没有别的办法,唯有一个忍字诀熬到结束。
老韩知道自己状态的确不好。昨天他赶了一个夜场,拍戏一直拍到凌晨两点,导演要求他吊着威压做出一系列武打动作,一整个白天都没停歇的他实在太累了,下钢丝的时候,没留神,腿撞到了一旁的布景,拉了一个大口子。
这样的伤势,是应该休息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特别是他们这种“武行”,一旦没注意,落下什么病根儿,往后再想吃这口饭就难了。再者带着伤也做不好动作,导演一般不会选择伤员,万一出点什么事故,会是不小的麻烦。以往他从来不会带伤拍戏,这是圈里默认的规矩。可今早得知有个剧组要找会使矛的武替之后,他还是咬牙 偷偷瞒着来了。原因没有别的,就一个字——钱。
一天就给一千!这绝对是个老天请客的肥差!更何况这个影视城里,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使矛的了!
虽然因为疼痛而无法将动作做到位,但是别无选择的导演只能用他拍戏,相信等再熬几场,导演没有了精力,自然会让他过的。这是一场类似老人与海的较量,而老韩很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渔夫,他紧紧拉着手里的线,打死也不松手。
一定要尽快赚到更多的钱!
“副导,是这样的,我听说您这儿要找会使矛的武替,我想试试。”
不远处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走到副导跟前不知道在说什么,老韩心里一咯噔,马上绑好裤腿,跑过去打探。
“你?”副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满脸不可置信,“小姑娘,你会使矛?这可不是花拳绣腿,我们要真刀真枪上的!”
“是你!”老韩看到了跟副导搭话的人,“哼,小丫头片子也敢抢我的饭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这个姑娘,老韩是认识的,前两天到处接活儿——以齐爷徒弟的名义。
齐爷,曾经是圈儿里武行第一人,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不会是简单货色!老韩生怕对方抢了自己的差事,想用资历压住她。
“你韩爷使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影城门口朝哪儿开呢!”
“韩爷,我们做武行的,向来是凭手上功夫说话。我不想跟你争谁的资格老。”乐绮雲转头看着副导,“我把招式做给您看看,您再选不迟。”
副导同意她的说法,老韩只得愤愤站在一边,嘴上一直不停地咒骂着,心里却虚得很。
这可是齐爷的徒弟!那个被无数大导演指名拍戏的齐爷啊!
他紧紧盯着拿起矛枪的姑娘。
犹豫乐绮雲身高有些矮,她并未用老韩之前使的那根长矛,而是自己带了一枝略短一些的木棍,把枪头换上后,摆出了起手的动作。
喝!
随着一声爆发般的呼喝,女孩接连做出方才老韩演示的招式,她的动作虽然看起来不够刚猛,却胜在灵活轻巧,更暗暗有一种柔劲,使之不失力道,又十分赏心悦目。一旁正休息的导演看了看,点点头。其实这个武替的角色本身就是一个外表偏向阴柔的公子哥,老韩的身形是过于魁梧的,因为找不到更好的,他本想让后期处理身材问题,如今看到乐绮雲,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姑娘,你功夫不错。我们导演说了,就定你!”
副导接收到了导演神色中的信息,对乐绮雲做了个肯定的手势,老韩在一旁叫嚷。
“副导演!你们不能这么做事儿吧!我跟这儿一早上了,这就把我打发了!影视城里没这样的道理!”
“老韩啊,”副导拍拍他的肩,“你看,咱们都是混饭吃的,你动作做不到位,我就算想帮你,也没法子!这样,这张票子,你拿着,算哥们儿我给你点幸苦费。你回去好好休息,养好了再来,戏少不了你演的啊!”
老韩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这是影视城里用来算工资的票子,可以凭它在月底拿到最低的保障额——80块钱。
他拿着票子,无声地站着,副导已经指挥剧组重新开工,准备拍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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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会儿,老韩扭头,走向方才那个角落,点起了一支烟。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坐着,不该无所事事地抽烟发愁,应该去找些别的活计,钱多钱少总是分收益。
可他实在提不起精神,自从悦悦出事,悦悦妈走了以后,他像机器一样连轴转,逼自己不间断接活儿,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他没有半分钟休息,连最爱的烟都几乎借了,胸口口袋的那半盒,是半月前抽剩下的。
可就算他再怎么不要命地干活,又能怎么样呢?他就算把命卖了,能换来40万吗!
“当初跟你,还不是看上你有点钱,现在你的种得了白血病,凭什么老娘要跟着吃苦!”
老婆离开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他一直知道那是个没良心的女人,但是他觉得无所谓,女人好看就够了,他又不是挣不了钱。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天会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爸爸,我会不会死。”
女儿强忍惧怕、看着自己的眼神,刺痛了老韩的心。他发誓,就算累死,也要凑齐女儿的治疗费,只要自己的宝贝悦悦能活下来,他愿意吃任何苦!
然而才半个月,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这几天他赚了多少?也许有6000,也许有7000吧。加上自己从前攒下的积蓄,有十万了吧,如果能一直这么努力下去,一年,他有信心,一定能凑齐!
可老天怎么会这么简单放过自己呢?
昨天医生告诉他,悦悦的病情,只能再托三个月!
三个月啊,他该怎么弄来剩下的三十万!没有车,没有房,更没有什么医疗保险——他是一个外地来的“漂儿”,除了每天在影视城里接活儿,他没有任何生活保障。
更何况,在这个充满竞争的影视城,哪里容得下他一个人独占着肉吃呢?自己到处抢肥差的举动,早就让不少群头恨上了。
难道要他去偷吗?
老韩的心里愁肠百结,可是作为一个男人,悦悦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下,再难,也只能咽下血挺着。
悦悦,爸爸怎么样,才能救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任由烟烧着了手指,他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发出低哑的哭泣,那是男人特有的、压抑而悲愤的哭声,像一匹受伤的狼,惨伤地嚎叫。
“韩爷。”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老韩抹了抹眼泪,打起精神。
“你来干什么!你们年轻人长能耐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比不过你们。不过你别得意,姜还是老的辣,我韩爷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你下回……”
“韩爷,我是替师父把这个给你的。”
她师父?齐爷?
老韩疑惑地转过头,女孩把一个红色的本子递给他,他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本存折,上面清清楚楚的印着,余额:100000.00!
“这……这是?”
“还有这个,是我的心意。”
女孩又递给他一个鼓囊的信封,他不敢置信地往里看,果然,里面是一张张的红票子,少说有20000!
老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
“老韩,还有我的,不多,但算是我给悦悦的心意。”
随即又有人递给他一个红包,老韩抬头,认出这是一个相识的群头。
“老韩啊,这个给你,你说我们都老朋友了,悦悦出这么大事儿,你就像个闷葫芦似的,也不开口!”
又一个信封,交到老韩手上
“就是,韩爷,你也太瞧不起我们了,就算没钱,我们也能替你照顾一下悦悦啊!”
这个姑娘,自己曾经对她破口大骂……
不断有人走过来,递给老韩一个信封,或者一个红包,人越来越多,把老韩围在中间,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抢过戏的,喝过酒的……
他捧着手里小山一样的“心意”,那股好不容易忍下的酸意,又差点涌上来。
“韩爷,影视城虽然是个你抢我夺的地方,但是这儿有那么多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你碰到了这种事,大家都很替你难过,我知道你性子倔,什么事儿都自己揽,但你今天这么不要命地蛮干,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悦悦怎么办!她就算熬过了手术,后面的路还长着呐!就算为了女儿,你也不愿意向大伙儿开个口吗!”
“我只是……”他哽咽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悦悦她那么小!才7岁……”
老韩终于明白,原来齐爷的那个小徒弟是怕他出意外,才抢了他的活儿,他不由抬头,想对那个姑娘道一声谢谢。
可是乐绮雲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