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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他大约是病了。

      锦绸包裹着的身体微微颤着。

      他当年是红透了的角儿,从水墨勾描的江南到骨笛苍响的塞北,一袭红裳锦带的他咿呀开嗓,清凌的眼波微漾,天下便已哗然倾倒。

      如今依旧是红袍金装,脸上涂了胭脂仍掩不住苍白。台下几人稀稀拉拉地坐着,也不叫好,全不见往日里酣畅掷下珍宝、银钱的嘈杂声响。

      听说他的病是会染人的,大略他这身子也算了半个毒物。

      于是原本聚在台下的人潮散了便再没来过,只每日里这些个人还是来,坐那里不出声,只温柔的笑。那笑也不似往常里阔绰大气的老爷们那般眉角眼梢尽带张狂得意。只是温和。于是每每对着这凄惨的境况,他竟还感到些许暖心。

      他病得重,整日咳嗽,自是开不了嗓。可他还会作画,抚琴——技艺还是顶尖的好。不过是长久追捧着他的曲子,人们便把那些淡忘了。

      那日他画的尤其用心,动情处,他咬破了手指,在宣纸上细细地勾。

      这画送了人。是这些个留客里总要打头坐的公子,青衫玉扳指,甚是温文。

      送画时他站在台子上,“公子且拿了这画罢,便不相送了,这身子满缠病气,恐怕侵扰公子的贵体”

      说话时那人在台下,依然是笑着,只踱出门时开了口,“可要快些好起来啊。”

      好,怎么会好不起来!他向来是不乏钱物的,更不愁寻不来神医。这病按说眼前的当儿就该去了,不过是这心太苦,活生生闷煞了人!

      分明是开春的天,他却不得不裹着狐裘,一张细瘦的脸埋进柔软的狐狸毛里,一是怕见了风寒,二来是躲着些人。塞在马车里一路颠着——马车是新买来的,他向来只坐轿。

      咳,压着心口,低声地咳,面上却涌起一丝血色。

      刚刚红起来的时候窘迫得紧。最难堪的还要数租不来场子。这京城里的爷多得是,大大小小的坊子要么是给全包了,再不然,便是本定下了时间,老主顾一句话,时间便被挤到了一边。幸好梅林坊的老板算是能赏识人才,端正地发函到到府上,邀着去唱曲儿。

      只这一曲便名动京城。曲罢,人还聚着,愣愣地望着台上,像是群丢了魂的痴子。梅林坊竟真是只候着他了。他给的价钱向来是别家的十倍,虽是场子开得不怎么勤,却也委实亏不了坊里。

      后来钱多了去,随手一指便能立起一座华奢得不像样子的坊。可他不,就冲着当年的交情。甚至还贴了能盘下几十个梅林坊的钱上去修置翻新,再加上他的名头,硬生生把不起眼的梅林坊弄成了响当当的第一坊。

      这次去便是要安抚一下梅老板,顺带拿出些钱来——有日子不开场了,可不能让坊里折了本。

      紧了紧衣带,搭着童儿的手下车,细步行到门前,却停下了。

      咿呀是在唱曲儿。曲子是他的,他在门外立着。

      唱声很是清朗。哦,听出来了,是那个前些日子刚定身京城的丫头,名字也是颇有些灵气的,叫个什么雨润。

      他听过一次这丫头的场子。排场倒还讲得齐全,压着大腕儿的步子,慢悠悠地才开了嗓。万伯翻开烫金花册,皱眉附耳道:“爷,这奴才竟是只唱爷的曲儿——”他轻淡地笑了,抿口茶水,才暖声道:“你听,这哪是我的曲儿?”那些个压褶的调子,竟是全被抹平了!虽是与原作相悖,确也别有一般滋味。他倒是没有什么微辞,不过是可惜地叹了口气,这般只单耗着嗓子,不消几年,便同那些大大小小的爷一般,没了音迹了。

      只冥想的当儿,门从里边开了,溜边儿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这位爷,要听曲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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