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负平生》颜回乐

10、段潮生篇10

　　回到家已是快十点，储白汀还没回来。
　　段潮生胡乱吃了些东西，打开电脑想找宋华君聊聊，宋华君平时随时都挂在MSN上，今天却偏偏不在。段潮生又不想打电话，不想说话，满腔蓄势的能量都等着储白汀呢。
　　路海平却一下子跳了出来：“潮生姐，上来了啊！”
　　“嗯，起床了？还没去上课？”段潮生算一下，密歇根那边大概正是一大早。
　　“这学期课少了，差不多都在做实验。连做了半个月的实验，今天上午准备休息一下，打算过一会去趟图书馆。”
　　段潮生这两年一直没事就和路海平在MSN上聊天，两人之间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学生物工程的理科男路海平隐藏着一颗充满文艺气息的心，两人上下五千年、中英法德日，无所不谈，要么一起找共同看过的一本推理小说的bug，要么一起骂一部大名鼎鼎的烂电影，就连说到一些中国的现状两人也是出奇地观点一致，总是很投机。因着一直都当他是个小弟弟，段潮生从来不和他说自己的私生活，倒是经常问他有没有找到女朋友。
　　今天段潮生的心情实在不适合闲聊，她就没回路海平的话。
　　路海平又说了：“我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在考虑以后的去向。要么留在美国继续读博，要么回国找工作。潮生姐，你觉得我是回上海好呢，还是去北京好啊？“
　　“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听听潮生姐的意见。“
　　段潮生觉得此时的自己大脑一片混乱，实在不宜充当别人的人生导师，只得说：“平平，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等我帮你好好想想，过两天再和你说哈。“
　　“怎么了？生病了么？去看医生了么？你这会儿在家吧？姐夫也在不？“
　　看到最后一个问题，段潮生止不住泪水又涌了出来，满心都是要倾诉的情绪，也顾不得对方是谁了：“姐夫要和我离婚了。“
　　“发生什么事了？潮生姐，你别难过。“
　　段潮生自顾自和路海平诉说起了自己与储白汀这十年来的心路历程，一开始的暗恋，后来储白汀的追求，然后跟随他来到北京，再后来的怀孕流产，到最近的离婚风波。她实在无法用准确的字眼去描述这十年来和储白汀之间的关系，他那种难以形容的冷淡，她对他性格的难以捉摸。她一口气打了将近十分钟的字，然后才发现，原本以为纠缠不清的漫长十年，原来也不过短短一千来字。
　　路海平那边半晌没有反应，段潮生倾诉完毕，感觉浑身直如虚脱，软软去靠在椅子上。
　　“潮生姐，不要难过，等着我回去，我毕业就回北京，等我回去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路海平如是说。
　　段潮生有点愕然，她倾诉的目的只是发泄和寻求一点点的安慰，但路海平的这个回应未免来得太过沉甸甸，简直就像是一份承诺。她没往深处想，只是有点惶恐，感觉自己像个道德绑架的乞丐，本想乞求一顿晚餐，结果却讨到了一间大屋。
　　“平平，我没事的，就是和你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好好读你的书，是回是留这个问题要认真考虑，不要轻率做出决定。“
　　“这就是我认真考虑的结果，潮生姐，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毕业后就回北京。你不要难过了，早点休息。“说完也不等段潮生回话，就下了线。
　　段潮生来不及细思量路海平的话，就听到了储白汀开门的声音。

　　“我们谈谈吧。“段潮生一把合上笔记本。
　　“好。“储白汀脸很红，像是喝了点酒。
　　“为什么要离婚？“段潮生开门见山。
　　储白汀在沙发上坐下来，字斟句酌地说：“这么多年来，你就真的没有觉得我俩不合适么？“
　　“合适不合适，我俩在一起也七年了，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们不合适！你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婚？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这个家就是围着你在转，你要来北京就来北京，你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我什么都不和你争，你真以为我就是个没有尊严的人，你要结就结，要离就离么？“
　　“我就是因为尊重你，不想你再委屈下去了，才提出离婚的。“
　　“你是不是有外遇了？“段潮生想来想去，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没有！“储白汀回答得很坚决。
　　“那你要离婚总归要有个原因，没有人无缘无故离婚的。我不同意离婚！“
　　“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感情没有了，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让外人看着难看。”储白汀依旧不愠不火。
　　“你敢说我们没有感情？那这七年算什么呢？我们失去的那个孩子又算什么？”段潮生说到这里，想去失去的女儿，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淌。
　　储白汀看她一眼：“这些年你为我付出很多，这些我都清楚，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个婚我是决定要离了。财产我可以多分些给你，你最好好好想想，要不然我也可以申请分居，然后两年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段潮生一听他这最后一句话，被激怒了，多年积压的屈辱立时迸发出来，也不想再哀求他：“你这是威胁我么？那好，储白汀，我不相信你这个婚是无缘无故要离的，只要你说得出一个我信服的理由，我就和你离！“
　　储白汀沉吟半晌，像是在判断段潮生这番话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也在权衡自己应该吐露多少实情，到底如何选择形势才对自己更有利。
　　终于，他整理清思路，说出了如下一番话：“潮生，我这次提出离婚，确实不能说是毫无缘由。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年，你一直对我很好，对我家人也很好，但我相信，你也一定有感觉，我的状态总与你不在一个维度，这个家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维持，我总像一个局外人。我的这种状态并不是我刻意如此，而是我始终提不起家庭生活的热情来，所以我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去。“
　　停了一会，他接着说：“我也曾想过要改变这种状态，但这七年来每次的努力总是无功而返，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也明白了，我俩终究是不合适的，一开始我就走错了，不想再错下去，误人误己。“
　　段潮生问：“完了？这就是理由？“
　　“是主要的理由，但不是全部的理由。“储白汀像下了个巨大决心一样，”我大学时代有个女朋友，我和她一直很要好，后来她去美国留学，我们就分手了。去年我在北京重新遇到她，她还没有结婚。在和她重逢后，我好像明白了自己这些年为什么如此的不在状态了。“
　　听储白汀说到这里，段潮生脑子轰地一响：Lily！这颗定时炸弹在这里等着她呢！她好似突然释然了，如果是别的女人，她兴许还会激起点一较高下的好胜心，还有些意难平的不服气，但这个Lily，这个她十年前就知道了的名字，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完全明了自己与储白汀这些年来的种种不协调起因在哪了，这种事太像储白汀干了的：他只是不喜欢自己，他只是一直还在记念着那个Lily，这并不是他的错，只错在自己太喜欢他，喜欢得糊涂了自己的头脑，也丧失了自己的自信。
　　“你们在一起了么？”
　　“没有！没有！我们只见过两三次面，我什么都还没有对她说。”储白汀赶紧矢口否认。
　　然而段潮生相信了，储白汀尽管对自己无情，倒也并不是一个龌龊无行的人。
　　“你只是不能接受她当年离开你这件事吧？从来不输的储白汀怎么能忍受这种失败呢？但如果她拒绝和你在一起呢？”
　　“不管怎样，我都决意一试了。这也是对你的尊重，对我自己的负责。”
　　段潮生心下冷哼一声：得了吧，只是对你自己负责吧，尊重我就不会抛弃我了。但她已决意不再去挽回这段感情，就这样放手吧，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要来做什么呢？这十年就好比做了一场大梦，但至少自己也不是毫无收获，那些一个人爱过的日子还是真真切切地快乐过。重新规划以后的人生吧。
　　“我可以和你离婚，但先不要告诉双方父母吧，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谢谢你。”
　　段潮生又想冷哼一声了：谢谢？这十年的感情，就值你一声谢谢？
　　她终于忍不住，还是又问了一句：“那你究竟没有喜欢过我？”
　　储白汀没有回答。

　　两周后，段潮生和储白汀悄悄回武汉办理了离婚手续，十年姻缘，自此陌路。
　　财产分割没有什么争议，段潮生不要房不要车，这些年储白汀收入颇丰，他没有食言，按市价折算出房车的一半价值，连同存款的一半直接都现款付给了段潮生，至于段潮生个人手头的财产他则没有过问，也算是大度了。
　　段潮生拿到钱后，自嘲地想：我到底是有多不招这个男人喜欢啊，赔钱赔得这么爽快，只求我快快滚蛋。然后就拿着这笔钱在方庄另外买了一套两居室，余下的钱再订了辆三菱SUV。
　　等房子车子全部搞定，搬入新居安顿好，又已经是过年时节，段潮生怕回成都或接父母来北京都会露出破绽，一个人在方庄度过了2010年春节漫长的七天，每天只是坐在客厅窗边，眺望着京城之南从朝阳初升到暮霭西沉，当落日在南三环上投下最后一道余辉之时，她也仿似看到了自己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
　　即使愈合了也会有一道很难看的伤疤吧，她想。不知道储白汀今年回武汉没有，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默默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