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两忘》小小村落

31、时光的隧道

　　就算是穿越茫茫人海，也要来与你相遇——题记。
　　火车发出沉闷的声音，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隧道。肖军的耳畔被火车的轰隆隆声所掩盖，自己仿若一条沉溺在黑色海洋深处的鱼，看不到一丝阳光的透入。这么多年来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就只有黑色和白色，如此沉默而寂静，只到她的出现。
　　他等了二十七年，终于在这辆通往远方的火车上遇见了她，他从未设想过会在哪儿等到那个深爱的女孩，而她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可爱宜人的？是特立独行的？还是赏心悦目的？他从未设想过，因为无从设想……
　　二十七年间，他的生命里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孩，有几个喜欢的，却从未有小说中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他以为那仅此只是作家的夸张形容，那些女孩来来去去，他得到又失去，似乎仅此如同身上的饰品，可有可无，亦可再寻觅一般，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孩，他才明白，那种世间上再也找寻不到的刻骨铭心是什么。
　　他在枯燥乏味的火车上坐了四个多钟头，离目的地还有很远一段路程，车厢内是上车下车的乘客，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疲惫。整节车厢内有孩子的哭闹声，有来自各地的方言，有女子尖锐地抱怨声，有男子低沉地咳嗽声，一切最终都被车窗外的风声所掩盖。
　　看着车窗外逆驰而过的树木，他的目光涣散，那本握在手中的摄影书集就那样停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火车到达某个站点，稍作停顿，然后又继续缓缓行驰。车厢内有闷热的感觉，窗外吹来的微风徐徐，顿时令人清爽不少。那风一股脑儿地朝他脖领子里钻，将他的白色衣领吹打得忽上忽下，吹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将他高挺的鼻梁显得愈发挺拔。
　　一个女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从过道走来，不断地对两旁的行人说着“对不起”，她此刻背对着他，肩上背着偌大的背包，手里拖着一个黄色的行李箱，瘦小的身材似乎能被肩上的背包给压垮，但却有着惊人的毅力。
　　女孩在他对桌的空位上停下，然后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放在座位上，弯腰吃力地想把行李箱抬上行李架。肖军起身，一把托住了那只黄色的行李箱，然后轻松地帮她把行礼箱给放了上去，他低头去接她的背包，当他低下头的一刹那，她边说着“谢谢”边抬起了头来，女孩娇小的身躯就站在他的怀前，随着火车的轻微晃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肖军浑身如同触电一般，他的心砰砰乱跳，似乎得了心脏病一般不受控制，他低头凝视着她，目光良久不曾离开。最终是她微微一笑，再次说了声“谢谢”，肖军这才恍然初醒，不由尴尬地一笑，然后看了看她手中的背包道：“给我吧，我帮你放上去！”
　　女孩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小包放在桌上，便将背包递给了肖军，肖军帮她放好了背包，然后坐回原位。原本坐在对面的人已经陆续下车，此刻车厢上的人已经减少，她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人相对又是尴尬地一笑。
　　她伸出手来对他道：“你好！我叫安澜，谢谢你帮我放行李！”
　　“肖军！”他起身与她握手。
　　他很少见女孩子会主动与人握手，也许这是她的工作习惯，他想她不是学生，应该是在某个公司上班的人，她和人打招呼的方式很官方，但笑容却如同三月的暖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仰头看了看她的行礼，问：“出来旅游？还是回家探亲？”
　　她一笑，“回老家！”安澜说完，看了看他搁置在桌前的书，便问：“你是出来旅游的吗？”
　　肖军点了点头。
　　之后二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然后肖军便假装低头看书，安澜戴上耳机静静地听着音乐。肖军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书本一页一页缓缓翻过……当他翻书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一眼安澜。安澜一手抱怀，一手轻抚着耳畔的齐肩短发，温柔地侧身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有着明媚的眼眸，如同闪烁的星辰，长长的睫毛把她的脸蛋衬托得温柔，玫瑰花一般的唇角微微上扬，呷着一丝温柔。他见那风吹过她一缕缕的短发，发丝就在她白色修长的颈子上跳舞，就如同他的心一般乱了。
　　那一刻，他觉得之后的时间都是静止的，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如同电影中被放慢的镜头，而唯一的主角只有眼前的安澜。
　　一个陌生，却又让他莫名感到熟悉的女孩。
　　书翻过几页，他试图在内心想着各种话题想要与之搭讪，却又无从开口，似乎就这么静静欣赏安澜也是好的，他时不时低下头看着书，又偶尔悄悄地抬头看她。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美得如同一幅画。火车驶入狭长的隧道，那窗外的昏黄灯光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驰而去，把穿着白色衬衣的安澜突显得异常清晰。
　　一刹那间，安澜转过头来，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发，然后把柔软的发丝挽到耳后，她薄薄的耳朵被阳光晒得微红，他急忙收住目光又低头翻过一页书，她拿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机，然后笑着问他，“肖军，你要喝咖啡吗？”
　　他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笑着从身旁的小包里取出一只保温壶，然后拧开盖子，从里面倒了杯咖啡递给他。她笑着说：“这是我亲手磨的，市面上没有的哦，很好喝的，你尝尝！”
　　肖军微微一笑，然后接过保温壶盖盛放的浓浓咖啡，闻了闻，很香醇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没放很多糖，但却加了鲜奶，咖啡味纯正芳香，便说：“真地很好喝！我还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咖啡！”
　　安澜爽朗地一笑，然后道：“真的吗？”
　　“嗯！”肖军点了点头，然后问：“你该不会是咖啡师吧？！”说完又喝了一口，一副满足的表情。
　　她一手摸了摸脸，然后说：“什么咖啡师，平时加班太累，都要靠喝咖啡提神。我总觉得外面冲的咖啡不好喝，所以就学着自己动手做啦！我是不是个很挑剔的人？”
　　他耸肩一笑，“很挑剔的女孩一般都没有男朋友！”
　　她诧异，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挑剔吗？”
　　他摇头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挑剔的人一般都很优秀，所以能陪在身边的人也不能是马马虎虎的……而且，看你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礼，一副靠自己就可以独自闯天下的样子，我可以断定你一定没有男朋友！”
　　安澜抿嘴咯咯一笑，最后忍不住仰头放肆地笑了起来，伸手给他点了个赞说：“你该不会是算命先生吧？这么厉害！”
　　他缓缓合上书，把书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看着她问：“那我是猜对啦？”
　　她点头一笑，不好意思地说：“猜对了，我是没有男朋友。不过……我不是很优秀！”
　　他伸手举了举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道：“你做的咖啡很优秀！这么好喝的咖啡，以后你让我上哪儿找？”
　　安澜低头一笑。
　　他又说：“喝那么多咖啡，一个人熬过一个又一个加班的日子，安澜，你辛苦啦！”
　　安澜胸口突然一暖，一直压抑的悲伤就要往上袭来，眼眶湿润，便抬头微微扬起了眼角。她从未曾想过，来自陌生男子的一句“你辛苦了！”会令她如此百感交集，仿佛多年来的委屈都要化作泪水一涌而出，她拼命想要掩饰住内心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滚落出一颗颗泪来，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周遭一片寂静，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眼泪“啪嗒啪嗒”滚落的声音。
　　她想到了很多个孤身一人加班的夜晚，想到了自己已经离家七年了，一年只能回去见父母一两次，而今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去过，父母的年迈，加之工作的艰辛，让她夹在其中毫无喘息的余地。她很想在那个繁华的城市里立住脚跟，她拼命努力，不依附别人，却忘记了工作是为了生活，甚至失去了找个男朋友的时间。有时候回到家她只能感到一身的疲惫，很少提得起兴致画个妆再出去赴一场约。直到近几年被父母催婚，她越来越觉得曾经自以为是的那个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优秀的人，渐渐地她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剩下来的人。
　　面对安澜突如其来的泪水，他只能轻轻递去纸巾。安静无语，眼泪如潮水，突然而来，必定无法立即而止，他任由她泪水流尽，释放心中痛楚。
　　安澜将脸侧向窗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内心的悲伤，如此倔强而令人心痛。窗外疾驰而去的景色不会笑话她的落泪，她也无需考虑窗外景色的感受，更不需要向景色做出什么解释。
　　庆幸的是，待她哭完，他没有片语安慰，也没有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否则她会无地自容，他只是重新倒了杯咖啡给她，不问她为何伤心落泪，不做出任何无谓的安慰之语。
　　她喝了几口咖啡，缓过神来，压抑了太久的内心通过一场大哭舒服了好多，她并不觉得他的话伤害了自己，用微微红肿的眼睛看向了他，然后再次说了声“谢谢”。
　　肖军不知道她的“谢谢”是谢自己给她倒了咖啡，还是谢自己让她将内心的伤痛释放出来。
　　他说：“其实……我是个不太会哭的人。遇到伤心难过的事，总会不服输的要强忍住不流泪，后来听医生说适当的哭是对情绪的一种释放，是件好事。于是我总会在电影院里看着别人的故事默默哭泣，有一次哭得压抑难忍，周遭的人感觉我就是个怪人。呵呵！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只是借由别人的故事，哭出自己的伤心罢了。人越长越大，越不会真诚地面对自己内心的伤痛而哭泣了，因为会觉得哭泣是种令人羞耻的事！安澜，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比起我这个无法为自己的痛楚而立即哭泣的人更难得！”
　　她先是微微一笑，又突然用质疑地目光看着他，然后说：“你果然是个算命的！”
　　他露出一口白牙，微微低头，哈哈一笑！
　　她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之后他们谈论了很多，关于他们彼此居住的城市，关于他们看过的电影，关于彼此的喜好……
　　安澜说她的母亲身体不好，近两年越是令人担忧，于是她终于鼓足勇气辞职回家照顾母亲，放弃了她曾经的追求。
　　他问她，“你后悔吗？”
　　她摇摇头，“世间上的事少有能如人所愿的。或许我在那个城市再拼搏多少年也闯不出名堂来，还不如回家做个平凡的普通人。”说到此时，语言酸楚，充满了无奈和疲倦，但又分明有着不甘。
　　“那你甘愿成为别人吗？人有了梦想才觉自己与众不同，一但放弃了梦想，便与芸芸众生无异。安澜，即便最终还是要生老病死，但人还是不能放弃自己心里的梦想，否则活着就如同行尸走兽无异……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休整之后再次重来。你比你想象中还要优秀，知道吗？”
　　他最终忍不住伸手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然后轻轻地将那一缕温柔的发丝别在她的耳后。
　　她目光温和的看着对面的这个男子，他替她挽过发，那是一个干净而认真的人，只是短短一程路，彼此畅聊相欢，宛若多年未见的朋友。两人互相注视，此刻窗外已是夜色漆黑，繁星点点。
　　风吹过千万里路，似无归途，只是将心带向远方。
　　遇见、停顿、分离，陌生人的缘分仅此而已，然而，他却不想只是如此。但正如他是个无法为自己的痛楚而立即哭泣的人一样，他也无法为自己的喜欢而及时做出表达。
　　他以为和她的相遇，只是一场陌生缘分的相聚，分别就会忘记，如同忘记那一位位生命中的过客一般。然而，火车上人来人往，她仅陪伴了他一程路而已，却成为了他日后生命中永无法忘记的人。
　　他不是算命先生，算不到自己会在分离之后恋上这个女孩，日思夜想，竟然成为了生命里的一部分。
　　她相视一笑时，羞涩低垂的眼眸，令他产生恋爱的幻觉。
　　她惊起了他内心的波澜，却没有留下痕迹。
　　人世间的相逢，总是如此难能可贵。它能让你在沉闷的生活当中相信有奇迹的存在，直到那人的出现，你会觉得眼前一亮，走入了一个全新的彩色世界。把你的心带走，让你从沉闷的黑海到那个色彩缤纷的世界，让你相信世间的一切美好的存在。
　　之前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因为要到这个时间的契合点来与之相遇。
　　他去她曾经工作的城市寻找，他知道，她必定会回来。即便在茫茫人海里，他也要再次寻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一次，他会拉住她的手告诉她：“分别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地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