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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但愿人长久 ...


  •   韩东认识知微的时候只有17岁,那年知微只有13岁。她是新妈妈带来的女儿,怯懦的一小只,背着比她消瘦肩膀还要宽的红色书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校裙,躲在她母亲身后瑟瑟发抖。
      韩东的父亲韩瑜是一家车间的电焊工,有过硬的本事,为了工作不辞辛劳,时常晚归家。韩东的母亲袁霞原本是个富裕人家的独生女儿,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嫁给了这么一个不知心疼人的男人。韩瑜是个木讷的人,年轻时候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为人却不浪漫,在他心里好好保住工厂给的这份工作,然后能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就是他活着的最大意义。然而袁霞并不这么认为,她毕竟是个女人,成天围着孩子、老公、家庭转也有厌倦的时候。有一次,她独自一个站在镜子前抹眼泪……后来她开始喜欢穿艳丽的衣裙,越来越注重打扮,那段时间韩东觉得她似乎变得年轻了,但也陌生了。
      终于,在他12岁那年她丢下了他和另一男人走了,她走的那晚,天上下着鹅毛大雪,韩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冰冷的。父亲因为伤心过度,居然摔碎了酒瓶自残,他的手上有着一条又深又丑的疤痕,从此他的心也像这疤痕一般僵硬而冰冷。他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这个儿子的母亲背着他偷男人,给他戴绿帽子,每每看到这个儿子的时候他就恨。
      这样内心脆弱的男人,浑浑噩噩的一个人过了几年,有人劝他再婚,他对女人似乎已经绝望,并无再娶的意愿,有人说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替小孩打算,韩东还那么小,需要有家庭的温暖,然而,这个男人并不在乎儿子的死活。年少时期的韩东会想若是哪一天他走丢了,父亲也不会来找他的……于是上初中的时候他很小心的记住新学校和家的路线,很小心的做人,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他连生气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他还需要仰仗这个父亲每个月提供的生活费度日。有时候父亲喝醉酒就会骂他,骂他不要脸的,骂他是白眼狼,骂他是臭婊子生的……
      年少时期的韩东就这么熬过来了,在他17岁那年,他还以为自己会陪着这个凄凉的男人过一辈子这种相爱相杀的日子时,一个名叫梁红的女人闯入了他的家。梁红是厂里新来不久的女工人,和丈夫离异不久,身边带着一个女儿,她也试着去相亲,虽然长得还算可以,但她的身体不是很好,一直病恹恹的,更何况还拖着一个女儿,直到她遇见了韩瑜。经厂里的人撮合,两人只用了5天就决定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韩东以为父亲是爱上了梁红的好相貌,其实不然。有一次他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梁红对韩瑜哭诉说:“老韩,我这身病拖累你了……但知微不能没有父亲,她才13岁,如果我命短走了,她以后要怎么活啊?我那前夫根本不是人,对知微又打又骂的,我是死也不能把孩子交给他的!”
      韩瑜坐在一旁安慰着说:“梁红,你放心,我老韩说过要照顾你们母女一辈子,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不管你将来的身体如何,我都会照顾你们的,知微她就是我亲生的,我会比亲生的还要对她好的,你放心!”
      原来日渐年迈的韩瑜在弱小的梁红面前又燃起了想要保护的英雄欲望,他娶这个女人进门并无男女感情,他只是可怜她们母女,他只是觉得在这对弱小母女面前自己变得伟大了,活着也有意义了。
      梁红本就是个知暖疼人的人,她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贴心,韩瑜加班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客厅里等他,侧耳听着楼下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她就能认出是韩瑜晚上推着老旧的自行车走到楼梯口,然后就会高兴地披上外衣去给他开门,她每次见到他都笑得很灿烂,因为有了依靠。渐渐地这个女人的温情也感动了韩瑜,他开始慢慢爱上这个女人,总会心疼的小声骂她,“你不用总这么等着我,你身体不好,要注意休息!”
      她总说:“你没回来我睡不安心,多晚我都等你。”
      对于韩东,梁红也尽量表现出了好母亲的一面,她试图小心翼翼地靠近,可他却像受伤的小兽想要避开她的接近,他讨厌这突然而来的温情,更害怕某天熟悉了这种感觉后又要失去。梁红总是会劝韩瑜要对儿子好一些,后来韩瑜戒掉了酗酒的毛病,也对韩东好了不少,只不过比起韩东他仍旧更疼爱知微。
      知微,名义上是韩东的妹妹,可他从不接受她成为自己的妹妹,他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袁霞,即便她有多么的不好。这些年,母亲从未回头来看过他一次,他已经在睡梦哭泣中渐渐忘记了她的模样,父亲在她走后就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毁掉了,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留下,于是他的回忆里也渐渐留不住她的模样,如同那面被父亲摔碎的镜子一般支离破碎,他只知道她的母亲叫袁霞而已。
      他记得他第一次骑自行车送知微去读书,她瘦小的双手紧紧地揣着他白色的衬衫,到学校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瞪着新学校看,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地抿在一起。他推着车要离开,她紧跟了过来,他回头看着她,她又不说话。
      “你是不是害怕?”韩东说话打破了僵局。
      知微弱弱地点了点头,却仍旧不说话。
      他说:“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放学的时候我就在学校门口第五棵大榕树那里等你,看见了没?”他说完用手指了指那棵较粗的大榕树。
      知微点了点头。
      韩东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站在那棵大榕树下等知微放学时的情景,她垫着脚尖在人群中穿梭,伸长了脖子在寻找韩东的身影,当知微终于在茫茫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然后小跑着,像一只蹦蹦哒哒的可爱兔子来到他的身边。她不说话,眨巴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韩东也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转身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知微就悄悄的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头顶上的榕树叶一片片飘落,他说:“秋天快到了,我看你穿来穿去都是这几身,你妈没给你准备秋天的衣服吗?”
      知微说:“过来的时候匆忙,我妈说过几天去老家取。”
      “我见你第一天来我家的时候就冷得发抖,我先给你买件外衣穿吧!”
      “嗯。”
      知微没有拒绝,她似乎真的很需要一件暖和一点的外衣。他们一起在商场里转来转去,因为韩东身上带的钱不多,知微挑了一件商场打折的红色毛衣。她似乎很喜欢他给她买的这件毛衣,一直穿了很多年。
      后来知微告诉他,当她在茫茫人群中看到韩东推着自行车站在榕树下,那时她的心就莫名的喜欢起来,她喜欢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裤子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温暖而柔和。她喜欢坐在自行车后看他修长的双手握住自行车柄的样子,她觉得她这辈子欠他太多了。
      他们彼此的关系从未在校园里公开过,都小心翼翼地掩藏,似乎一旦公之于众会带来某种羞耻感一般。他们是重组的家庭,大人的选择给两个幼小的孩子带来了尴尬。但他们彼此并不讨厌对方,也不试图排挤对方,因为韩东的身上没有父亲的溺爱,知微不用羡慕。而韩瑜对知微的宠爱韩东也从不嫉妒,也不憎恨,因为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母亲丢弃了他,自己本就亏欠他的,这些年他感谢他一直供养着自己,虽然并无过多的父爱。
      他已经17岁了,与其向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索要关爱,还不如朝外面的世界寻求爱。
      韩东在这个家里始终没有归宿感,哪怕韩瑜对他不再打骂,哪怕梁红总是小心翼翼的试好于他,他总觉得全都不真实。他们的给予其实并不属于自己,只不过他和韩瑜之间有份不能隔断的父子关系罢了,否则他早已不属于这个家,相比知微他在这个家里更像是多余的外人。
      韩东几乎没有和他们同桌吃过一顿饭,每次从学校回来就拿几件衣服匆匆的离开,有时候梁红知道他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就让知微端了菜饭送给他去。
      他们总能嘀嘀咕咕在房间里欢笑一阵,似乎从不陌生。梁红心里喜欢,他知道这个孤独的孩子并不反感自己的女儿,他如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可以交托的忠厚之人。
      有一次韩东生日,知微提早溜出教室,穿着白球鞋踩着下课的铃声,匆匆跑到韩东的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等他,生怕他会走丢似的。
      放学的男生们目光诧异地看着门外站着的知微,因为跑得太急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一双睫毛像洋娃娃一样眨呀眨的,可爱极了。男生们都在猜这是谁家的小女朋友,还不时的冲知微吹口哨。知微看见韩东走出教室门口,他也正好看到了自己,便调皮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韩东英俊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幸亏没人发现。他低着头,假装很酷的用手插着裤兜慢慢朝她身后跟去,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大步超过了她。
      知微跟在他身后笑,二人离得不近不远,像是同路人,又像是陌生人,彼此的距离保持得刚刚好。等两人离开学校,走过几条街的转角知微才蹦跶着走到韩东身旁,伸手搂住韩东推着自行车的手,然后小声说:“听说,今天是某人的生日……”
      他笑着低头看她,“怎么?你又想搞什么古怪?”
      她翘了翘嘴,卖萌地说:“不告诉你!”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给你过个生日吧!今年你18岁啦!”
      那天他们一起买了草莓蛋糕,去了一家人很少的冷饮店,点了两瓶汽水,一碟花生,一起度过了韩东18岁的生日。她送给了他一条自己亲手编织的红绳手链。
      “听叔叔说你想去西安读医科大学?”那天知微有些感伤地问他。
      韩东点点头,默不作声,似乎有心事。
      她又问:“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会想你的。”
      他轻轻一笑:“以后会有男孩子照顾你的。我去西安是因为我的生母她在那儿,这些年她给我写过几封信,那个男人抛弃了她,她在西安过得并不好,身边没有人能够照顾她。一个孤独的女人,她需要我的照顾。”
      知微说:“那过几年我也去西安,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笑笑,并没将此当做一回事,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可爱的脸颊说:“别不开心了,待会儿我吹蜡烛,你来帮我许愿怎么样?”
      她笑笑说:“真的吗?那我许什么愿望你都要答应我哦!”
      他点头。
      “不许反悔!”
      “嗯!”
      那天韩东吹灭了生日蜡烛,知微许了要和韩东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不久,韩东果真考上了西安的某医科大学。他走的那天简单地收拾了一些东西带走,但知微却感觉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他似乎已经做好了要与这个家断绝一切来往的准备。就这么一走,恐怕永不再相见了。韩瑜始终没有去送他,梁红带着知微一起去替他送行,就在他要上火车的那一刻,知微突然跑向了他,哭着在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腰。韩东转过身来,伸手怜惜地摸了摸知微的头发,然后用手指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水。
      “你还会不会回来?”她只问了他这么一句,宛若是生离死别一般。
      他没有说话,转身匆匆上了火车。
      站在一旁的梁红脸上突然一颤,这才叹息着说:“她从没叫过他一声哥哥……”但庆幸的是韩东终于离开了知微。
      袁霞的精神状况比韩东想的要糟,她深受情伤所伤,夜夜不能眠,需要靠安眠药或酒精催眠才能暂时忘记痛楚入眠。有一次,她发酒疯想要自杀,是韩东守候了她一夜。他坐在床上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她这才安稳入眠。睡着的时候她像个与世无争的无辜小孩,满脸泪痕令人怜爱,原来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是需要爱情的,原来爱情不是婚前才有,婚后结束的东西。特别是女人,她们天生敏感,需要不断地被爱,被宠爱,甚至是溺爱。哪怕是特别成熟的女人,特别坚强的女人,都需要。
      韩东研读心理学,希望能够替母亲分担心灵上的痛楚,可是他最终还是没能将她救赎。大二的时候,她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割脉自杀,他站在她的尸体面前哭泣,她从未爱过他,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在他生日的时候把自己的尸体送给他?
      韩东19岁的生日是在停尸房里度过的,他亲手替自己的母亲缝合了手腕上的腕痕,眼泪一滴滴掉落在她的伤口上,这伤口连同眼泪一起被缝合。即便如此他也不怪她,因为她究竟心里有多痛才会把自己伤成这样?如此铁石心肠,对世界毫无半点眷恋的选择自杀。
      韩东一生经历了太多,所以,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的情感细腻、隐暗、敏感。他知道女人不仅喜欢男生英雄气长,同样也想要男生能儿女情长。然而,英雄气长必定儿女情短,两者注定难以兼得。而韩东却恰恰是那种又懂儿女情长又具有英雄气的男人。
      大学毕业后年轻帅气的韩东医生,很快就获得了不少医院护士的芳心,然而他却从未爱过一个人,他总是把他的温柔和体贴留给病人,很多人都说能够成为韩东医生的病人是件既幸运又幸福的事情。
      工作稳定后韩东分到了自己的宿舍。有一天,他的宿舍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红色短裙的女孩。苹果般圆润可爱的脸庞,扎着高高翘翘的小马尾,一双大眼睛特别迷人。后来这个女孩经常会过来找韩东,他们见面的时候总是笑声不断,这个女孩就是知微,她如愿以偿的考上了离韩东工作地方很近的大学。虽然梁红一直反对,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两人隐匿的情感从不说穿,他们都彼此害怕,害怕其实对方对自己的并非是爱,而是某种依赖。他们更害怕,害怕彼此爱着对方,但却不能将这种禁忌的爱恋继续下去。
      终有一天,梁红病危,她要韩东回来见她一面。
      韩东看着躺在病床上那个虚弱憔悴的老妇人,心里不是滋味。知微早就哭得不成人样,韩瑜把她拉出去安慰,梁红要单独和韩东说几句话。
      他轻轻地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床上憔悴的梁红,他从未叫过她一声妈妈,但她对自己确实比亲生母亲还要好。
      她忍痛笑着说:“韩东,我的身体不好,这些年拖累你们父子啦!”
      他看着她说:“梁姨,您不要这么说,这些年多亏你在我爸身边照顾他,否则他早就成为废人啦!”
      梁红笑笑说:“孩子……我还以为你恨我,恨我替代了你母亲的位置……其实,你也不要对你父亲有什么怨言,他也不容易。他是个情感脆弱,又抹不开面子的男人,那年你考上大学去西安,他其实有偷偷跟在后面送你去火车站的,只是他不说罢了……对于你的母亲,他其实自始至终是有爱的,只是恨她背叛了他的感情。你母亲走了,其实是带走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把伤心迁怒到你头上。而对于我,他只不过是完成了一个男人的担当和责任罢了。他对我的虽然未必是爱情,可是我们都这么老了,两个残缺破碎的家庭哪还能要求那么多呢?更何况又有多少自称幸福美满的家庭里是有爱情的呢,不都是依靠各式各样的爱来支撑着吗?”
      韩东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要把一生最重要的话都说给他听一般。她伸手拉住他修长的手掌说:“梁姨知道你这辈子活得孤独,知微也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幸而有你父亲和你的照顾。有一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想说。今天,我说了,你便记着。以后我都不能再说了。”
      “是——梁姨,您说!”
      “我知道知微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知微,你们彼此不敢说破,可我都能看在眼里……”
      听到这,韩东不由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硬了,犹如被雷击中一般。他从未敢把这种情感说给任何人听,他以为他这辈子要带着这份禁忌之爱老死的。
      梁红流着泪对他说:“孩子,我不怪你!”
      “梁姨……”
      “唉……知微从未叫过你一声哥哥,你也从没叫过她妹妹……她送你去火车站那年我就全明白了……这些年我都没有让知微改姓,因为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你去西安读书,她也要去西安读书,怎么劝都不听,我就知道她铁了心是要跟你在一起的……孩子,有些时候我某名的感到害怕,却不敢告诉你的父亲,我怕伤害到你们彼此的感情,可又害怕这样下去会伤害到我的女儿……直到我知道自己活不过几天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所在乎和顾忌的其实归根结底只是害怕伤害到自己罢了,害怕你们的感情一旦被世人知道会丢了自己的老脸……可是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珍惜的人也就只有你们三个而已,为什么要为了我们的面子,我们的心而让你们为难,痛苦的过下半生呢?”
      “梁姨……”韩东跪在了梁红床边,伸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开始渐渐冰冷,说话也喘得不行。韩东明白,从医学角度来看,梁红支撑不了多久,可这个女人依旧坚强的面带微笑,坚持要把剩下的话说完,她必须这么做。
      她看着他手上的那条红绳手链,又说:“这条红绳手链我见过,我知道是知微编来送给你的,你戴了这么久,都旧了也不肯拿下。而你送给她的红色毛衣她穿了那么久,都破了又补。你们都是很珍惜对方的人,以后也要继续珍惜下去……若有一天真的组建家庭了要记住,婚姻是爱情的延续,而不是终结。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太多,但愿人长久,就是人生最好之事,莫过于此。”
      他点头,然后她安然地离去。
      韩东遗憾的发现他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如果可以,时光倒回,他们应该要同桌吃饭,放下成见,彼此开怀欢笑,分享温暖。哪怕是痛苦也要坦诚相对,彼此扶持才是,他逃离了这个家,然而在外面的世界也找不到温暖,因为他所牵挂心系的人不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只在这个他不愿意回去的家里。
      当韩东走出去的时候,他发觉眼前的父亲仿佛苍老得不成模样,如今父亲的老样竟已是如此的陌生。他多年来自认为有骨气的不肯服软,不向父亲寻找半点亲情,以为……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们彼此还在就好,然,世事无常,父亲已太过苍老,等不及他的功成名就,他的服软和孝顺了。韩东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倔强坚强?为什么就不能服软?向父亲寻求依靠,当时即便父亲再怎么打骂自己,自己都应该紧紧抱住他哭泣。告诉父亲他有多爱他,有多么害怕他会不要自己。他之所以坚强的离开,无非是害怕自己所想要的爱被人收回。为何曾经的他不懂得索取?不懂得即便是让步、放低尊严也该牢牢抓住彼此的关系不放,索取更多更多的情亲和爱,这样他们彼此的关系才会更加牢固。
      韩瑜默默地看着他问:“她走了?”
      他点头。
      韩瑜颤抖地抹着眼泪,花白的头发,孤独的身影,起身缓缓朝病房走去。韩东把身上的衣服脱下,轻轻给他披上,然后说:“爸爸,对不起!”
      韩瑜顿了顿,仿佛又老了十几岁,他回头流着泪看着儿子,点了点头,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紧儿子披给他的衣服,步履蹒跚缓缓地走向病房。
      韩瑜对梁红没有亏欠,这些年的时光全给了她。他也好好珍惜的爱过了她,他们彼此相伴走完了一生,这已是最温情的告别。
      “知微。”韩东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哭泣着投入他的怀抱,宛如孩子一般放肆大哭起来。
      他温柔地拥抱着她,对她说:“知微,我不要再离开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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