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桥残梦》叹春生

1、春恨

　　初六，小雨，我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看着远处的他拾起那朵格桑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我看着他把花系在剑柄上，转身便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红色的花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钟越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陪着我走回宫中。钟越是魔族最骁勇的战士，而我，是魔族的公主，地位无比崇高。十三年前，我贪玩去魔族与妖族的交界，却被镇守边界的妖兽发现，我虽拥有纯正的魔族血脉，可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无法与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妖兽相比，几个回合下来，我便已经撑不住了，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白御救了我。
　　他身着白衣，衣袖飘飘，凛然正气。他的眼神望向我，好像我们前生就是这样。自那时起，我便将他放在了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人族白家唯一的儿子，单字一个御。白家是人族三大家族中最被看好的，而白御这一辈更是风华正茂，连父王都说，白家子弟，后生可畏。怪不得，他站在那里，便是举世无双了。
　　幸好我之前隐去了自己的魔气，想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小心走进这里的普通女孩吧，不然以他家与魔族势不两立的势头，断不会救我一个魔气如此浓厚的人。
　　回来养好伤之后，我也曾偷偷地去人界看过他，可他家护卫森严，我几次都不敢进入，只在外面隐去身形远远地看他。他的表情很少，我多次看他，他都是冷着脸，哪怕是跟与他经常在一起的同辈说话时，也不大有表情。但他看到有人欺凌弱小，总是第一个冲到前面，这是他的大义。这也是他的责任。父王说，人族淡漠，只看眼前。我向来不喜欢人族，可我喜欢他。我知道他喜欢在卯时练剑，他喜欢去白府那条街上的第七家酒楼，他喜欢喝杏花酒，总是坐在酒楼二楼的木窗向外看。窗外的梨树开了花，嫩绿的枝托着小小的白花，他靠在红木窗内，晶莹的白花衬着他，几瓣花瓣打着旋飘过，勾勒出风的路线，像是我一辈子的梦。

　　钟越知道这件事后，还打趣过我。我们那时在魔宫的后花园里，抬眼看着零零落落的花瓣从上空飘下来。
　　我从小就颇为喜欢这个花园，我伤心难过了，或是生气委屈，都会来这里。我们魔族的花不像人族的花那样娇弱，开花还要挑时辰，今天你开明天我开的。魔族的花大多都是魔气所养，一旦开放便永不凋零的，只是种类比不得人界那样多。这里的花大多是鲜红的，花瓣是长而细的，向里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要把人一口吞进去。
　　钟越和我就坐在这满眼的红花中间，本是我在与他说我的白御多么多么的好，可说着说着，我俩都没了声音。钟越自然是没将我年少的不靠谱的暗恋放在心上的。
　　他嘴里叼着根草，说：“你自小喜欢的东西就多了去了，今天喜欢白色的花，明天就能喜欢红色的去。今天喜欢那个什么人族的小子，明天就能把人忘到不知哪儿去。”
　　我自然是不服气的，白御又不是花，再说，喜欢人跟喜欢花又不一样。
　　我不爱听钟越跟我说这些，他一个几百年都不开花的老树，怎么能理解我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心情。我天天闲在魔宫里也无事可做，便拽着钟越跟我去人界找白御。钟越自然是不想去的，但他拗不过我，还是被我硬拉着去了。

　　那天是人间四月，我直奔那个酒馆，这个时辰白御是肯定会在那里喝酒的。可与以往不同的是，我没在二楼看到那个我熟悉的侧脸。我正要与钟越说话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小，若是正常人，就算是耳力比较好的那种，也完全听不出来，但我们魔族天生对声音的敏感岂是人族能比的，还不等我说什么，钟越已经向酒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奔去，我跟着他，大概拐过了两个弯，入眼就是三个穿着黑衣，戴着面具的人再同一个白衣少年打架，隔得不远处，还有个白衣少女，看样子应该是受了伤。那个白衣少年，自然就是白御。
　　白御持剑，那三人用刀，看得出那三人应该也是人族，并且武功不低，虽然都没有白御强，但是他们配合得非常严密，就我们到的这会，已能看出白御渐渐有了破绽。他游龙穿梭，行云流水，身轻如燕，剑走之处落叶分散，丝毫没有处于下风的慌乱。钟越已迅速加入了战斗，钟越与白御合起抗敌，那三人自然是比不过的，我跑过去时，那三人已然逃走了。
　　我正想问白御有没有受伤，脖颈却一点冰凉。他的剑，再近一寸就能夺我性命。出剑之狠，比刚才跟那三名刺客打斗更过。
　　“魔族？”他偏过头，肯定的语气。
　　“可是......我救了你。”我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冰冷，我看到花瓣在他身后打着旋飘过，四月的风是那么温柔，可我却浑身冰冷。这个人，我从来没离他这么近过，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我从没闻到过这种味道，像是冬日的酒，冷冽却温柔。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父王说过爱是比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危险的东西，也许吧，明明他想要杀了我，我却只担心他的伤口会不会太痛。危险就危险吧，我不怕。
　　钟越挑开白御的剑，拉着我走了。我知道钟越若是下次见到他断然是不会放过他的，只是他不想见到我为白御难过。我还是回头看了他。他却没有看我，他在询问那白衣少女的伤势，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