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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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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治朝的朝堂之后,穿过路门便是路寝。路寝是赵王与群臣宴谈饮乐之所,也是布政听治之所。在路寝朝宴时,大夫以上爵位可脱履升堂而坐,士一级的只能站在路寝东阶下,聆听殿内声音。
赵雍喜好奢华享乐,在位时把路寝扩建至六楹,且彩绘梁栋极尽藻饰,一应家什大至金饰木雕六折屏风小至髹漆器皿,无一不精致。每当夜幕降临,大厅里六十四盏宫灯一齐点亮,华光四溢,把四壁厢照耀得金碧辉煌。
如今赵雍已逝,即将继位的赵章似乎不喜这些奢侈韵调,每每与群臣在此宴饮都用屏风把四壁挡住。但这些金饰木雕六折屏风也是赵雍的东西,虽用它们挡住了壁厢,但在灯火照耀下显出的是另一般华美。
这日天阴,路寝里昏暗。赵章命人用屏风隔出两楹大的小间,点亮六盏宫灯,与召见来的三位公卿面会。
赵章身着玄色元端,头戴青玉珠皮弁端坐在首,右侧较远处摆一鼎镶嵌了几十颗绿宝石的鎏金香炉,炉里燃起了特制的檀香,异香满室,闻者精神一爽。相国南宫义,太傅李兑,司士洛胜围坐在下,表情皆肃然,却各有不同。
赵章召此三人,是为武灵王赵雍葬礼一事做最后的确认。方才此事已谈毕,四人品过一杯茶后,赵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微笑。
“南宫义,再忍忍,等父王葬礼事毕,吾特许你提早办喜事。”他突然说,若不是眼梢天生上挑,这个微笑会非常和善。
南宫义蹙眉不解。李兑便开口说:“这城中谁不知南宫家长女与廉洵钟情久矣,明知他乃罪臣不得探望,却执意前往。此情意之深真令人动容。所以殿下才让你忍一忍,等廉洵叛国一事查清,会亲自为这两位有情人主婚的。”
李兑是赵章的第二任老师,历时十多年。赵章不论何事都不瞒李兑,李兑也事无巨细全替赵章操持。二人虽然不至于情同父子,但感情颇深。赵雍去世以后,朝中盛传李兑将替下南宫义成为相国。
李兑与南宫义年纪相仿,身长貌端风流倜傥,私生活也不辱他这副标致的外貌,但绝没有洛胜那般糜烂,家中一妻一妾儿女双全,家外情人不过三三两两。
李兑说话喜欢暗讽,赵雍死后更猖獗,但有赵章这个靠山没人奈何得了。他和南宫义关系平平,交往多在朝堂上,朝堂下鲜少碰面,虽然他们二人都住在小北城。
洛胜与李兑利益无冲突,某种意义上还算同盟,但他从来不喜欢李兑说话的怪腔怪调。这会儿又听他暗讽人,洛胜徒然一火,笑呵呵地开口说:“所言极是。如今乱世,薄情寡义者众多,虽说南宫拿云与廉洵是儿女情长,但不顾一切的态度真教人感动。”
李兑知道洛胜如何看他,甚至被当面指责过一回,说他把赵章也带偏了。但是无妨,他二人私下有交情,比南宫义这个清心寡欲的男人深厚得多。
“原来你还知道儿女情长?”李兑嘲弄洛胜。然后看着南宫义,夸赞说:“我们三人中,最懂儿女情长的就是南宫义了。”
“对。所以南宫家的女儿才是情痴嘛。殿下,情痴做事哪里有心机呢?”洛胜仍旧笑呵呵的。
赵章盯着南宫义看,发现他神情轻松,微笑地听着洛胜和李兑你一言我一句的调侃,仿佛事不关己。
“这话难讲,父为才子母为才女,生下的孩子岂会是没有心机的傻子?”赵章认真地说,他看着南宫义,感觉颇有一探究竟的意味。
“殿下真会说笑,这情痴怎会是傻子。”南宫义识趣地开口说话了,“就拿小女来说,病了有半个月,至今未愈,哪里都不许去。于是在家闷久了,就想出门散心,便从那墙洞里钻出去,然后痴情作祟,闯下了大祸。”
南宫义像讲故事一样说着,随后脸色一变,并起双膝,抱拳俯身,额头碰地,谢罪道:“殿下,小女无知,闯下大祸,臣愿替女受罚,乞望殿下开恩!”
趁着南宫义下跪磕头,赵章跟李兑和洛胜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沉吟片刻,慢悠悠地说道:“再傻的人,也会送信不是?”
南宫义和洛胜被寝尹送离路寝。李兑起身把坐垫朝赵章挪近一些。赵章从打开的路寝大门,阴沉地望着南宫义拇指大小的背影,低声说:“改立东宫一事,赵雍到底跟南宫义商量过没有?”
“南宫义是忠臣,赵雍对他十分信任,哪件事都没有瞒过他。”李兑说。
赵章看过来,“也就是说,南宫义知道这事?”
“臣觉得有可能知道。”
赵章沉默了,再次望向门外,目露凶光。李兑从旁观察了一会儿,又说道:“臣以为南宫义知不知情乃小事,会不会践行才是大事。”
赵章呵呵一笑,“知情才会践行。看来你是默认他知情了。”
“南宫义有可能知情,知情后又有可能践行。”
这才是赵章想听到的话。他收起表情,昂起下巴,瞪着路寝外空荡荡白岑岑的宫道,一字一顿地说:“既然都有可能,那南宫义就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