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里》瘦落街道

1、第 1 章 一九七

　　一九七一年我出生了，这时候春树两岁，美里三岁，已经回横滨和父母住了一年多。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三个，以及后来出生的春逢，都是罕贝（韩语的外祖父）取的名字。
　　我总是回忆起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温暖地被包裹着的感觉。有人这样回答，只是那种感觉最让你有安全感，胎儿怎么可能记事，你相信你记得而已。其实我心里隐约赞同这话。
　　被一股力量推向寒冷而明亮的狭小出口，我委屈地大哭起来，直到重新被放回温暖的附近。模糊的视野中我意识到自己的出生，后来多次回忆时我也很奇怪，意识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和躯体又有怎样的联系。我一度坚信自己在接受这个世界前已经有了自己不一样的意识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对于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做出的解释。我本能地掩饰这一点，但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天才或者妖怪，我在一群孩子中并没有什么方面出挑。
　　保持韩国国籍，却取了很像日本人的名字，可能比一看就是韩国名字要面对更和缓的人生，这一点我和美里都很赞同。事情已经很糟糕了，但作为在日韩国人其实可能有更糟糕的事情。我们被要求用韩语称呼祖父母和亲戚，但总是没法叫惯阿伯吉（爸爸）和阿嫫尼（妈妈），互相喊名字倒有时用韩语读音。
　　我知道父母，考嫫（韩语里的姑妈），以及上一辈的亲戚都有离奇的过去，我总觉得这样复杂的人生经历我不应该有，而我觉得正常的又是怎样，我想不出来。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只有我深深记得的出生，真切感受到的温暖和寒冷，让我唯一有真实感的是妈妈。
　　而妈妈并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掩饰不了自己的眼神。面对整个梦境里唯一的真实，我死赖着妈妈不放。一开始妈妈还偶尔哄我，后来我一不见人就要爆发的哭嚎也彻底让她烦了。婴儿期好几个月没法看清的视力死命盯准妈妈，以及妈妈身上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味道。后来我曾经听见妈妈对爸爸说，觉得我这个孩子有问题，看人的眼神总是瘆得慌。被打了几回，我学会了收敛。
　　听说我出生时毛发就很旺盛，像只小猴子似的出了妈妈肚子。妈妈总是提这事，我仿佛也能记起她当时嫌弃惊讶的目光。现在也一样，我总偷偷用爸爸的剃刀刮掉手臂和小腿的汗毛，划伤是家常便饭，被爸爸发现更是会挨打。
　　美里出生被寄养在考嫫家，可能是愧疚，爸爸妈妈对她特别好，或者说，我们几个孩子中只对美里好。这种好不是礼物和满足要求，他们从不抱我。
　　我一直不能理解爸妈对孩子的态度，突然的好坏更迭仿佛是极其正常的。一开始我还很害怕突然的争吵，突然的礼物，突然的殴打，渐渐我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毫无波动了。好像这些做梦一样的打骂，却让我熟悉了这个世界。其实我并不感觉很疼，有时候还故意弄伤自己，这样做可以证明自己是真实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想接受，上学前我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美里毫不客气地告诉我，她对于婴儿时期的我一点不记得--也许她并不想承认我的存在。事实上我们都互相憎恶。我成为了爱里，春树和美里的妹妹，春逢的姐姐，这个身份让我茫然无措。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另一个孩子，而爸爸妈妈都温柔和美。美里大声嘲笑我的幻想，对，她管这叫幻想。最后这种争吵总会演变成打架，小三岁的劣势在小时候太明显了，但我并不想闭嘴。
　　家里的镜子很少，我几乎没有照过，不知道自己有多不讨人喜欢。长大后翻出的那时候照片极其陌生，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的小孩，大概就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