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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半身 暑气尽,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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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寒。
少年心性总是炽烈,战神之争方按下不到一月,涿光便骑着马行至昆仑山。
不请自来,却有盛迎。昆仑山方圆百里,群星铺路,云明如昼。
一位身着绛红色袍服的老者,候于昆仑山门。老者白发白须,仙气卓然。见涿光下马,便微拘平礼。
“在下昆仑山谭千尺,见过合虚氏涿光少卿。”
涿光回了一礼,跟着谭千尺径直往昆仑山顶上走。昆仑山高耸入云,索萦石铺就的山路并不宽敞,两边的山涧密林里,影影绰绰的都是天枢院的兵力。
上天界的神仙里面,生于洪荒之前的并不多,天枢院的四方尊神乃是翘楚,其中西方太微又因执掌兵权而尤为尊贵。
彼时上天界与妖魔道矛盾激化,大战一触即发。而上天界执政的赤云帝君,心思暴戾,杀伐无道,有勇无谋,四方尊神对其多有不满,欲弃赤云而立紫旸,然又不知从何处传出消息,说四方尊神弹劾赤云非为上天界太平,乃为趁乱自己称帝,篡位矛头直指西方青汝。
更有甚者,言指青汝与妖魔道魔尊私相勾结,欲为妖魔道吞并上天界,更翻出百年前青汝曾在妖魔道监政的旧账用以佐证。
政权动荡三百年,上天界大小仙官四万八千尊,无一不对青汝心存忌惮。
这些传说,涿光从前并不知晓,后来从水婴处一一知晓了,他也并不在意。青汝是什么样的人,揣着什么心思,涿光只信自己的眼睛。
涿光一路低着头走,夜风穿林而过扑在脸上,才发觉自己出了汗。涿光得承认,他有点紧张,他从秋日宴上带回的那颗热烈的心早就被浇得冷透,从未想过青汝竟能记得他,如今走在这山路上,一颗心似乎又燃起火来。
昆仑山玉皇顶,有万年古松,松干上雕梁画柱,八角亭凌空而居。
亭内有一石桌,旁边一人长身而立,黑底云纹银丝绣,凤凰羽青桃枝绣纹埋于下摆,比起秋日宴上那件黑绸金丝重绣的袍服要显得素雅。心思足够细腻的人才能发觉其绣纹繁复,非寻常工匠能为。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
青汝闻声,转过身来。她的头发只拿一支素玉簪子挽着,这会儿十分随意地散下了几缕,眼尾处仍有鲜红凤羽没入鬓发,唇若丹砂,面如皎月。
“小技而已,不足为道。倒是你,来的真巧。”声音沉静,似崖底深泉。
“怎么说?”涿光问她。
青汝在石桌旁坐下,手覆上桌上的素银酒壶。
“黄柑制酒需一年一季,大寒之日开坛最佳。我从秋日宴回来便筹备这酒,今日方开坛,请帖还未及下,你便来了。”
涿光听了,心头一惊。
“这酒……是为我备的”
“不错。秋日宴上我有琐事缠身,不能与你好生道别,特备此酒聊表谢意。”
说罢,青汝抬头,看着涿光。
一时间,眼神相接,其中心思,各自明了。
他的挂念,他的相思,他为秋日宴上惊鸿一瞥所付出的种种,皆非虚妄。
“涿光少卿,久见了。”
“久见了,青汝。”
涿光走上前去,替她拢了拢耳边的鬓发,牵过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
无关流言,无关地位,自然天成。
昆仑山高耸入云,八角亭凌空而建,亭外便是漫漫星河。
“合虚山未入云斗,我平日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景色。”
“昆仑陡峭,星辰又为至阴,故而山顶大寒。景虽好,看久了却要生病。”
青汝语调平淡,涿光却听出其中滋味,握紧怀里的手,道:
“合虚山森林广袤,四季如春。你若喜欢。我带你去瞧。”
“那便说好了,你带我去瞧。”
青汝回身,斟了一杯酒,递给涿光。
彼时青汝站在亭边,迷蒙星光穿过云雾笼在她身上,衣摆的凤羽桃枝泛起细碎银光,她的眼睛很深,看不见底,整个坤宙似乎都被她藏在眼里。
世界流转万载,每一次日出,每一处花草,甚至于西蒙山上一只鸟的尾羽,都能在她眼里找到。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涿光有些怕,怕梦醒了酒冷了星星落了云雾散开,青汝一下子,就不见了。
涿光瞧着眼前的那杯酒,问青汝,“我方才听你说,是因秋日宴上未及与我道别,才酿了这酒”
“不错。”
“那饮了这杯酒,明日就要赶我回去吗?”
闻言青汝轻笑一声,
“是了,明日就召朱雀来遣你回去。”
青汝只当是玩笑话,涿光却像个小孩子似的当了真,一把接过酒杯,藏在身后,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一双眼睛深幽幽的,
“那我便不喝了。你不要赶我回去。”
青汝似乎有些愣神,再未答话。
酒杯原样放在了八角亭里。
一直到很久远的后来,涿光到昆仑山去。那时候昆仑山已历大劫,遍山没有一株活物,玉皇顶上万年老松已成枯骨,八角亭不存,却还能看见那一盏云纹织金的三足玻璃樽立在石桌上,里面清亮亮的,是青汝亲自酿的黄柑酒。
涿光就这样在昆仑山脉住下。那段时间,合虚山与昆仑山之间,总跑着些殷勤送信的小狐狸。
因要筹备与赤明罗的战神之争,青汝让涿光住在昆仑墟,此地灵气丰沛,极宜闭关精进,却离昆仑主山有着半日的路途。
那日他心里惦念青汝,出了墟观,行至主山,方才知道青汝离开昆仑山已经半月有余。无奈那看门的侍童也讲不清楚,只知道青汝从上天界一回来,便带兵往妖魔道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妖魔道与上天界局势焦灼,两方边境常有冲突,将领带兵打仗是寻常事情。但历代以来,天枢院出兵都是大事,若是帝君派青汝带兵迎战,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青汝此行目的为何,成了个难解的谜题。
涿光心里放心不下,半日也坐不住,提了手边武器便要骑马去寻,还未出门,迎面碰上青汝的军队。军队将士数目不多,却皆为精锐。队列中央一匹玄色骏马,其上青汝黑发黑袍。
队伍驶近,血气腾腾,显然经历过一场苦战。
涿光并不避讳,骑着马穿入队伍,行至青汝身旁,只一眼,就瞥见了青汝脖颈上的血痕。他一跃换马,从身后拥住青汝。彼时青汝唇色发白,气脉虚浮,见是涿光,便放了心,身子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直到第二日傍晚,青汝方醒。
涿光并未追问青汝此行目的,又为何受伤,只沉默着喂药。历经此事,虽然青汝已经好转,他心里却并不好受。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一点点地发生了。
“你不问我,去妖魔道做什么了?”
“问有何用?我法术不精,不能守你护你。”
言语间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痴儿。你喜欢我便够了,法术精不精有什么关系?”
青汝笑着嗔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这个送你。”
涿光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才发觉青汝手里拿的,是天下名刀斩风月。
平身薄刃银丝镶刻,斩风月乃刀中至尊,修习刀道之人皆奉其为圣物,却因其早在数百年前就落入妖魔道,而音讯杳无。
“你带兵去妖魔道,是为了送我这个?”
“我听说你与赤明罗有战神之争,你既修习刀道,自然要拿最好的刀配你。”
“刚刚不是还说喜欢你就成了,法术精不精没关系吗?怎么还要让我使这么好的刀?”
“于我当然没关系,可你要是被赤明罗伤了一分二分,我不是要心疼死?”
涿光听了,面上想笑,心里却涌起钝涩的痛感,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哑。他上前一步,笃定地搂住了青汝,
“那你如今被伤了三分四分,我心已痛似火烤刀割了……斩风月在妖魔道幽尊手里,你怎么得来的?”
“幽尊而已,打赢他便是了。”
青汝说的轻巧,涿光却想起青汝脖颈处那一条入骨的伤痕。斩风月的刀鞘挨着他的胸膛,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服,钻到骨头缝儿里去。
“世人常说,世间兵器,斩风月最冷,不是假话。”
只是很多年之后,涿光才明白,斩风月之冷,不仅入骨,更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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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尽,白露始,西方月残。
涿光至昆仑山第三年,赤云帝君已是强弩之末。青汝造反的流言,一日比一日兴盛。
甚至有信传至涿光手里,劝他作为合虚氏重臣,应当早日离开昆仑山,切莫被叛臣摆弄心智。
是夜,涿光与青汝饮酒。
“青汝。”
“怎么?”
“下月战神之争结束,我要娶你。”
青汝听了,将玻璃樽放到唇边,却未饮。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夜风很大,吹的头顶梧桐花簌簌往下落。
良久之后,风停了,万物寂静,星星也熄了光。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