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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最后的 ...


  •   最后的一刻,白於终于睁开了眼睛,对着垣起微微的笑了。
      朱雀之主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是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不胜收。
      百鸟来朝,啼声婉转,哀声千里,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垣起咬了咬牙,深仇大恨似的抓紧了白於的手,用了能把骨头碾碎一样的力道,连声音都是恶狠狠的:“白於,你我万年情谊,最终你却这样待我,你于心何忍……”
      六界最是清冷无情的战神垣起,看着白玉榻上再没了气息的白於,眼眶终于微微泛了红,伸手把熟睡了一样的白於盖在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整只手狠狠地抖着,却轻而又轻地,珍重地覆在白於的脸上,手中白玉般温润滑腻的触感逐渐被羽毛的柔软取代,榻上风华绝代的美人化成贵气天成端庄美丽的朱雀神鸟,然后从绚丽的尾羽开始,一点点地泛着金光消失。
      垣起哀极痛极的神色被惊慌覆盖,他一把捞过床上的爱人,抱的惊惶,眼睛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一落下来就止不住似的,霎时间便浸湿了整张脸,滴答落到衣服上,地上,平日里最是庄重的人,此时却丝毫不敢空出一只手来擦一擦,就那么竭尽全力地抱着,阻止着,无能为力着。
      待怀中最后一点重量消失,他听见百鸟挽歌中飘来一声轻叹:“见儿如晤,垣起吾爱,万万珍重……”门窗紧闭的寝殿里突然平地起了一阵微风,轻轻拂在垣起的脸上,依附着太多不舍地消散,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垣起便再也感受不到白於的半丝气息。
      垣起抬头茫然地看着,眼中已经没了焦点,无意识似的,脸上的泪痕却一直没有干过。
      青缘哭得泣不成声,垣起的心死魂寂更是让这个平日就跟着白於心忧全族的侍女深深地恐慌,朱雀族刚刚打了胜仗,就要接连失去朱雀之主和战神吗?
      青缘无法,硬逼着自己止住了哭声,跌跌撞撞地跑去偏殿,从榻上抱起一个软裘环包住的包裹珍重地返回来。
      垣起看着递到眼前的包裹,良久后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他接过来,万分轻柔地把包裹打开,把里面的蛋抱在怀里,终于从满心的死志里回过神来。
      这是他和白於的孩子。
      朱雀族为神族,神族素无雌雄之分,且朱雀忠贞,殉情之事司空见惯,于公,垣起为战神,声名赫赫,即使不上战场也有慑敌之效,于私,神族力量过强,地府承载不得,故神族无轮回之说,神族一死,六界无痕,死的干干净净,绝无再续前缘之说,故垣起若殉情,毫无用处。
      无论如何,白於也绝不会让垣起死。所以在最后,白於穷尽王族血脉之力及自身神力,留下了他和垣起的孩子。
      这是白於和他的孩子,垣起怎么舍得去死。

      九尾知天命,垣起送走了为自己孩子卜算的九尾,抱着蛋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自与白於相伴后便留在朱雀族的垣起带着那颗蛋回了凤凰族。
      神族无内战,众神族之主均为天定,一代寂灭,自有一代新生,不重叠亦不缺失。青缘奉行白於遗志,请出几位朱雀长老,整顿全族,休养生息,静待下一任朱雀之主降世。
      朱雀凤凰族联姻所生孵化周期为神界光暗交替八十一次,垣起知道自己所剩时间不多,待凤主知道自家儿子终于舍得回族时,垣起已经点兵启程,杀进了天狼族。
      天狼族重义,自天降异象百鸟哀啼时便知道,将军那一箭弑杀了朱雀之主白於,故而他们便一直等着战神垣起来报仇这一天。战场上死伤自负,且战神一出,只能出现在与魔族的对抗中,绝不能现身于神界内战。但是白於死了,就不能再奢望垣起讲道义,也不能侥幸于垣起忌惮天罚。
      白於垣起也曾是六界佳话,年纪大一点的神族都会始终记得白於尚未与垣起相遇前垣起的样子,无情,无感,随性,天生战神,以战为尊,以万物为刍狗,条条框框的规矩道义从来都不能束缚住他,神魔大战中魔君魔气四溢的一刀砍在他的背上,深可见骨,垣起神色清冷,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地将诛魔剑插入魔君身体,周身灵气暴涨,诛魔剑寸寸开裂,碎在了魔君身体里,睥睨魔界几十万年的魔君灰飞烟灭在刚刚成年的战神手中。垣起为了一劳永逸以一己之力震碎诛魔剑,神剑殒身,天罚降在了刚刚受了重伤又拼尽全力的垣起身上,一片电光中垣起立在焦黑的土地上,巍然不倒,充耳不闻凤主惊惶的大喊,连看都不曾看父亲一眼。
      好像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感情。
      垣起一战成名,神魔之战弑杀了魔君,魔族元气大伤且无主,内乱将起,直到下一任魔君上位前,神界都将是太平的。神界弹冠相庆的同时,各族都对垣起有了深深的忌惮,就连凤主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都是诸多欲言又止,在神魔大战上为了弑杀魔君把自己的后背全数暴露到魔刃下,之后为了永绝后患震裂诛魔剑,引来天罚,却半分不改色。
      这魄力与胆气让人敬畏,可是一个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尤其这还是六界无敌的战神,这些加在一起,就不再只是敬畏那么简单了。
      诸多反应垣起看在眼里,愈发沉默,愈发喜怒无常。
      直到后来遇上了白於。
      朱雀幼主成年即位,各鸟族之主前来拜见百鸟之王,白於素闻战神大名,那一张冷傲的脸果然是传闻中的“六界我最大”的样子,白於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得了,垣起眼神刀锋凌厉直直射向他,白於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白於长得好,一低头间缎子似的头发洒在肩上几缕,就挡住了小半边脸,只能看见他眼睑静静垂下来,睫毛纤长浓密,遮住了光华流转的眼睛,手指修长,半曲着刮了刮鼻子,长身玉立的朱雀之主动作间带出几分稚气。
      白於新王即位,怎么也不想开罪了这声名赫赫的战神,于是珍奇的东西一样样地往垣起殿里送,人也一有空就往垣起那里跑,跑的多了,垣起不堪其扰,命令殿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入,空中设界,会飞的也不得入。本想得几天清净,不想白於一族之主竟做出爬墙的事来。垣起看着在墙上笑的开怀的白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袍袖一挥,白於站立不稳,直直地栽下墙来,一头扎进了垣起怀里,从此就再也挣不脱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垣起终于有了几丝人气。白於天生朱雀之主,举止端方温雅,垣起冷心冷情,一朝动心,自此一发不可收,只要有了白於,心就软的一塌糊涂,就连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垣起有情了,六界奔走相告,各族之主也稍稍放下心来。
      七千年前孔雀公主爱慕垣起,凤主做寿时做计给白於下药,孔雀族将军等在床上,白於宁死不屈,房中结界破不开,白於化出赤语剑两剑划花自己的脸,然后赤语剑便没入腹中,血染在白衣上,瞬间湿了大片,惊心动魄。
      那天垣起抱着白於从殿中出来,身后孔雀将军殿外守卫死相奇惨,将白於交给凤主,垣起提着赤语剑祭出战神印,就要带兵诛灭孔雀族。凤主力量涌动唤醒白於,终于得以阻止垣起,但是孔雀公主欺白於年幼设计毒害,自是难逃一死。
      飞鸟本为同一大族,垣起以战神之身弑杀同族,天罚难免,但是终究好过诛灭同族之罪。
      可是现在,白於死了。
      垣起受天罚无数,怎么会因为怕了天罚而放过天狼族,天狼族除了迎战无计可施,且人人洞若观火,此战必败,天狼族必灭。
      于是天狼族越发悍勇,这一仗天地变色,死伤不计。垣起于万军中神色冷峻,一把赤语剑燃着烈焰,挥洒着的是他浓烈的恨意,天狼族不要命的打法能够拖延一时,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垣起搭弓挽弦,对着的就是射了白於上古玄冰箭的天狼族将军,一箭穿喉。
      战神不得参与神族内战,这就是原因,一旦参与,就是单方面屠杀。
      晴空劈起惊雷,垣起充耳不闻,指挥若定间连发三箭,天狼族又死了三个将军。
      垣起缓缓地,把箭对准了天狼之主。
      浓云涌动,光明变得稀薄,黑暗浓稠,垣起向上看了一眼,掩不住的讽刺,手中力道不减。
      电光照亮了战斗中的大地,满地的血色反着光,远处隆隆作响,极缓慢地酝酿着。
      白於踏云而来,嘴角带笑,是一直以来梦中的样子,他一手搭在垣起挽弓的手上,整个身体挡在了蓄势待发的赤羽箭前面。
      垣起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白於,嘴角挑着一抹弧度,松手。
      破风声迎面传来,白於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穿过的箭矢,天狼之主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赤红色的影子,两个人就都倒了下去。
      最后一只幻兽依附了天狼族,天狼族野心勃勃觊觎南方土地,若没有这只幻兽,白於怎么会那么容易中箭。看着面前白於的脸渐渐扭曲成幻兽的模样,垣起抬手轻抚:“你本事不错,就是太蠢了,本座这一生从未像如今这般清醒,没人比本座更清楚地记得:白於死了。”
      惊雷劈啪作响,直直地朝着垣起打过来,垣起生生地受着,连姿势神态都不曾变过。

      天狼族灭,神界震恐,万年前那个垣起,他回来了。
      不理会周围或忌惮或畏惧的目光,垣起带着他的蛋走了。
      这一走,他的足迹便踏遍了六界,灵芝雪莲万年人参,垣起似乎一下子就对这各类珍贵的药材感了兴趣。众人都说垣起魔怔了,即使是生死肉骨功效的龙肝凤胆,也是救不回他的白於的。
      八十一个光暗交替过去,垣起收了满殿的珍宝。
      垣起静静坐在白於寝殿里,看着床上被白於的被子包住的轻轻颤动的蛋,脸上终于出现了这些日子的第一个表情,那是期待是喜悦是撕心裂肺是痛彻心扉,心如一潭死水之后终于有了强大的波动,他想这是他和白於的孩子啊,他一定会好好地爱他,用自己的羽翼好好地护住他,他要让他无忧无虑地成长成白於一样的风华绝代的温雅,他一定会好好护住他,决不让他上战场,一定要好好地护住他。
      蛋上有了第一条裂痕,然后第二条,第三四五条……
      一条嫩白的小手臂从蛋壳里伸出来的时候,霞光万丈射入寝殿,百鸟啼唱,天降异象,旁侧的青缘眼中闪着泪光下拜,神色复杂:“王君,这是……新王。”
      “嗯。”垣起从蛋壳里把眨着水润大眼睛东望西望的小家伙珍重地抱进怀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一滴泪落在小家伙的脸上,引得小家伙咯咯笑了起来。
      青缘恍然,那日王君请九尾卜卦,卜的就是这孩子的身份,如此王君之后收集大补的药草的举动就不言自明了。
      朱雀族无雌雄之分,新王初生需以朱雀之主血液供养八十一个光暗交替,白於已逝,垣起无计可施,只能各处收集珍贵药草,以求代替朱雀之主的血液。也许本来还在隐隐期望着孩子并不是新王,但若不是新王,哪里来的这么强的神力,刚刚出生便能化形。
      朱雀族长老赶来,看着垣起怀里无忧无虑的幼主,纷纷叹息。
      垣起瞥了他们一眼冷哼:“别在我儿面前晦气,尔等要说的话统统给本座吞回去!”
      说完径自抱着儿子坐在榻上:“青缘。”
      青缘福身:“是。”说完对长老们示意,长老们又互看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不忍,叹息着离开。
      看着他们走后,青缘开始把火灵芝压成糜,试着喂给幼主,垣起逗弄着:“宝宝,我们吃东西了。”
      小家伙抓着垣起的衣服,看着垣起乖乖张开了嘴,火灵芝入口后小脸皱了一下就吐了出来,还随着喷了一簇小火苗。青缘忙把万年灵芝压成的糜拿来,之后又是火焰花……直到所有东西喂完,幼主除了吐出来几团火外什么都没吃进去,一个光暗交替的时间否定了垣起八十一个光暗交替的努力。
      小家伙什么都没吃还耗了力量,一时委屈的不行,眼睛水汪汪的就要哭出来,垣起面沉如水,轻轻地亲了儿子一下,小家伙不闹了,又咯咯地笑起来,笑的垣起万分心疼,抱着小家伙轻轻吻着:“你怎么像你父王那样容易满足呢……”
      儿子睡着后,垣起把他交给青缘照顾,自己出去了。
      第二次光明再回来时,带回了麒麟血。
      青缘惊疑不定:“王君……”
      麒麟是瑞兽,会受天罚的啊……
      垣起看了青缘一眼,眼中有红纹流转:“喂给宝宝试试。”
      小家伙一醒就要抱着,垣起看着怀里眉眼像极了白於的儿子,眼中的波动终于平息。
      想是饿的狠了,小家伙这次看都没看就喝了一大口,没一会就呛咳了出来,咳出来的是麒麟血,却是狠狠地打在了垣起的心上,彻底染红了垣起的眼睛。窗外一下子暗了下来,隆隆雷声呼啸着,电光在空中流动。
      青缘震惊:“王君!”
      垣起专心看着儿子的眼睛转向了青缘,双眼血红,额间一条红线,这是……入魔了。
      垣起狠狠闭了闭眼,窗外雷声似被震慑了似的,隆隆着远去了。
      “青缘,你朱雀族为保族中安稳,朱雀王血脉不断,定有古法为新王保命,你不要欺瞒,古法为何,告诉本座。”垣起血红的眸子勾魂摄魄,直直地看向青缘。
      青缘身子不自觉绷紧:“回王君,并无古法……朱雀之主为天定,当幼主降生那一刻,生下幼主的朱雀也会有朱雀之主血脉,直到八十一个光暗交替后才会消失。朱雀王血脉不断,当幼主夭折,自会有新的幼主降世……呃……”
      垣起凌空捏住青缘的脖子,眼中红光大盛,一只手把儿子的头轻轻摁在怀里,声音温柔:“青缘,白於待你不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去死吗?”言毕手中用力,看着青缘脸上越来越红,轻笑,“上古时朱雀一族式微,子息单薄,王脉更是珍稀,你族定有秘法保王!我儿若是活不成,你朱雀全族都不要活了。”
      青缘心中震恐,垣起此时入魔思绪混乱偏偏力量大增,一念之间将刚刚就要降下的天罚延后,此等实力已然神鬼莫测,难保不会真的一气之下灭了朱雀全族。
      青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努力张口:“吾王……”
      垣起手上更用力了一点:“白於不会怪我的,他已经死了啊,为了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他死了啊,现在你们还要他儿子也去死,为什么你们不去死呢……”
      青缘最终还是告诉了垣起,朱雀司火,要火神祝融之血,上古神兽毕方之主之血,加凤毛麟角,帝江内丹炼化,混合,神火熔炼,成赤金色即可。
      以上种种,伤的都是神族,非入魔者不可得,杀伤神族瑞兽,有违道义,且难免不会有天罚,故为禁术。
      垣起不语,抱着肚子咕咕叫却还是乐呵呵的小家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神界没有想到魔界这么快就建立起新的秩序,直到赤帝祝融面沉如水地通知整个神界,垣起堕魔了。
      炼化了一整个的光暗交替,垣起在魔君的魔宫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焦灼地走着,隔一会儿便要轻轻唤一声“宝宝”,小家伙听见父座叫了就使劲儿睁开眼睛对着父座没心没肺地笑一笑,笑过了继续昏昏欲睡。饿了三个光暗期,宝宝如今力量微弱,垣起疼的心都缩起来。终于青缘拿着小玉碗过来,垣起拿着勺子把里面赤金色的液体喂给已经睁不开眼的儿子,就见小家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青缘手里的碗,喜感又呆萌的样子却让青缘眼睛一下子红了。
      垣起一勺勺地把儿子彻底喂饱,小家伙一口一口吃的急切,看着忽闪着大眼睛的儿子,垣起心里大起大落之后终于有了短暂的安宁。
      垣起把终于吃饱了睡熟了的儿子交给青缘,只身走到了魔峰顶上,战神堕魔的天罚降的惊天动地,神鬼哭嚎,众魔蛰伏。魔界子民看着魔峰上一剑将第一个惊雷逼退的魔界新主,心中敬畏无以复加。
      已经不再是什么神界战神,垣起连最后一点臣服规矩都丢的干净,上天不公,不曾给他第二条路走,他只能在唯一一条路上神挡杀神,魔挡弑魔!这一路走下来的苦痛你无情无感的上天又知道什么!你缘何罚我!凭什么!
      垣起胸中痛楚难平,魔力暴涨,一时飞沙走石,一把赤语剑红光大盛,把一个个打到面前的惊雷统统斩裂,劈碎,逼退!魔界最高峰以众魔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被削平,再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天坑。
      直到百道惊雷劈下,浓云渐渐散去,垣起衣衫破碎,长发无风自动,双眼血红,额间红痕发散成凤凰形状,展翅欲飞的火凤红的妖冶。有魔族伏地叩拜口称魔君神武与天同辉,垣起看都不看提剑横扫,一片惨嚎声中挡路的魔族灰飞烟灭,一时再无魔敢出现在垣起的视线中。
      直到一声啼哭划破了垣起眼中的死寂,忽然回神似的,垣起寂灭的眼中有了光彩,转头看到了身后抱着他儿子的青缘,小家伙哭得喘不上气,遥遥地伸手对着垣起要抱。垣起心疼,手中赤语剑红光一闪收入体内,面无表情地上前抱住哭得止不住的儿子,小家伙抓住他破了的衣服,埋头在他怀里蹭着哭得都顾不上喘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加上在垣起身上蹭的焦黑,一张小脸霎时斑斓,垣起抱着他往回走,怀里的儿子慢慢的便止住了哭声,没多久就又抬头看着垣起的下巴笑的没心肺了。青缘红着眼睛打趣:“你父座一身焦糊味,你倒是不嫌弃。”
      垣起嘴角挑了一抹弧度,低头又吻了下儿子带泪的小脸。
      回到魔宫看着宫内的一片狼藉青缘跪下请罪:“求王君恕罪,幼主自第一道天雷劈到魔峰起便啼哭不止,还总努力着往魔峰方向爬,后来化了原形要向那边飞,奴婢阻拦幼主便喷火,奴婢无能,哄不好幼主,只能带幼主去魔峰,幼主见到您后便不哭了,直到天罚结束,看到您走出来,想是委屈了,才又哭起来。”青缘叩了个头,忍不住喜极而泣,“恭喜王君渡过天罚。”
      垣起深吸一口气,亲了亲窝在怀里笑的开怀的儿子的额头:“不怪你,青缘,准备热水,火玉床。”声音虚弱,远没有在外面展示给众魔的坚不可摧。
      青缘惊疑不定地点头,忙去准备,火玉床为疗伤所用,百道天雷,想想都是惊心的,魔君再强也难免受伤啊。
      垣起泡在热水里,青缘把从刚刚开始就一刻都不愿意离开垣起的幼主抱给他就退下了,垣起扶着儿子在水里游,思绪飘到了从前,眼神愈发柔软。
      战神力量自是无敌,规矩却也出奇的多,杀了孔雀族将军和拿人钱财的凤族那次,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垣起此举就算是弑杀同族,天雷三道聊表惩罚。
      上天其实是偏爱垣起的,那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天生的战神,代表的是自古以来的力量最巅峰,也是有史以来的心志最坚定,况且孔雀将军与公主为臣,白於为主,以下犯上,本就为天道不容,因此这三道天雷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宽宥的,但是观看全程的白於眼睛还是红了。
      受了天罚却还是不痛不痒的垣起出来时抱着扑到怀里的白於有些怔愣,几千年来未见白於哭过,这一遭可叫垣起心疼的同时也看了个稀奇,暗搓搓地把这一段时间截下来,之后有空就拿出来重复给白於看,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於脸红,心里却是笑着的,一腔柔情满的快要溢出来。
      白於,白於,喝茶的摇扇的看书的处理族内事物的,笑着的张扬的羞涩的情动的,白於白於,我的白於,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怎么办啊白於,我想你,想的快死了啊,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啊……
      浴池里水流涌动,垣起眸中一片死寂,额间红痕又慢慢延伸出凤凰的形状。
      “哇啊!呀!”稚嫩的喊声唤回了垣起的神智,低头看见儿子两只小短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大眼睛眯的快要不见了,咯咯笑着拿小脸蹭蹭垣起的手臂。
      朱雀之主与战神的儿子,自然聪慧。
      垣起把儿子托在怀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神魔寿命无限,只要够强可与天地同寿,魔界以强者为尊,魔君位置毋庸置疑,垣起强大到无人敢与争锋,万年间随着白於耳濡目染,制衡之道略通,实在通不了就暴政,垣起在魔界也过的恣意,却还是多数时间陪在了儿子身边,儿子喊父座总不清晰,最后垣起终于开恩:“喊父君。”并且一面前尘镜拿在手里,指着里面的白於对着儿子:“叫父王。”
      小家伙听话得很,一声清脆的“父君”叫垣起笑起来,又一句“父王”差点没把垣起眼泪叫出来。
      后来儿子长大一点,垣起拿着笔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白与渊”。
      朱雀族无主,长老亲临魔界,请求请回幼主,回族教养。朱雀两千年成年,成年即可即位,垣起坐在床边看了儿子一夜,第二日对长老们允诺:二百年后,垣起亲自送回。
      白与渊天生朱雀之主,成年而不担责任会受天罚,且在魔界再是风光无限,这里毕竟不是神界,环境极差,堕魔注定与黑暗为伍,自己的儿子贵气天成,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回神界一事自是毋庸置疑。
      曾经的白於坐在宫殿外为垣起移栽的梧桐树上,倚在垣起的怀里,笑的安静美好,他说垣起,等再过一段时间朱雀族安稳了,我们就生个宝宝吧,我还好好的活着,他就不会有王族血脉,不是王就会很轻松啊,我朱雀族钟灵毓秀,他一定能在这里生活的平安喜乐,他一定会贵气天成,像你一样满身清气,一眼过来就能勾魂摄魄,他也一定会讨凤王的喜欢,那样凤王就不会怪我总是让你冲动了吧?我们的儿子,他一定会是整个朱雀族和凤族的骄傲……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他看着光影扶疏下微微笑着的白於目眩神迷,一吻落在白於额头的同时他就在想,白於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的啊,怎么舍得不给呢?
      他说好,两万个光暗交替后,我们会有一个集万千宠爱的儿子,他是清明美好的,所有人都以他为荣,我会穷尽所有地去爱你们。
      白於,白於,我已经答应你了啊。
      垣起知道,他一直都是被逼着前进的,他历尽磨难千辛万苦不惜堕魔终于天不负我留住了儿子,现在剩的时间却又不多了。
      垣起自儿子不需要朱雀之主的血哺育的那天起,便抱着与渊消失在了魔界,两百光暗交替间上天下海走遍了六界,与渊二百岁的年纪,便追过魔狼,咬过小龙太子,爬过万妖之母树,踩过人皇王宫的琉璃瓦,进了小王储的梦境一起玩泥巴,拔过凤王的眉毛……经历了一切白於幼时经历过的事情,垣起看着一日日长大的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

      垣起只身一人抱着不谙世事的与渊到朱雀族的时候,全族戒备,这个一万光暗交替间他都曾当做家的地方,所有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深深的忌惮与防备,他是魔,还是战神堕魔,心绪混乱,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魔君。
      多像神魔大战之后啊,要是没有遇到白於,这种眼神他早便该习惯了。
      朱雀长老们在正殿恭谨迎接,青缘看到他们控制不住前进了一步:“王君!”
      长老拦住她:“不得无礼。”说完转向垣起,“谢魔君送我王回族。”三位长老福身下拜,垣起不理,虚扶了一下青缘后径自在朱雀之主的位置坐下,看着怀里的与渊:“宝宝,喜欢这里吗?”
      羽欢摸了摸椅子:“父王。”
      垣起摸了摸与渊的小脸蛋:“对,这是你父王的宫殿。”说完起身,不理面面相觑的长老,抱着与渊径直去了白於的寝宫,看着熟悉的摆设,垣起恍然间觉得时间回溯,一回头就能看见白於侧卧在床上小憩,一呼吸间似乎都能闻到他喜欢的雪泷香,墙上挂的还是他当初握着白於的手抄下来的人界诗人酸掉牙的情诗,桌案上是白於最后的誊写,那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一篇战后犒军词写了一半就不堪重负晕在了垣起怀里,这一晕,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白於,白於,我的白於,我好累啊,我真的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都不敢想了,不如死了吧……
      “父王。”与渊轻轻摸了摸桌案上的纸,怕碰坏了,小心的紧。
      一句话平息了垣起眼中血色的风起云涌。
      “嗯,是你父王的。”垣起也随着摸了摸那张纸。
      他带着与渊走遍了六界,却始终不敢回来朱雀族,他知道自己心志不稳,触景伤情下难免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他以为自己平息了,却不知暴虐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在青缘从他手里接过与渊的时候,与渊何等聪慧,一下子就哭了:“父君,父君,”与渊两手伸出来就往垣起那边倒,边倒边哭边叫着父君,等着垣起像以前一样接住他,却只看见父君看他了一眼,深仇大恨一样,甚至是恶狠狠的,用了十分的决绝,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小朱雀之主的哭声蓦然凄厉起来,青缘赶忙红着眼眶接住。
      垣起看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一眼,费了极大的力气忽视了伸向自己的两条小短胳膊,身体绷紧着,眼神都锐利了起来,拳头紧紧地攥着,他闭了眼,深呼吸一口,迅速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后叫声变得凄厉,一个只经历了两百个光暗交替的幼童,不长的时间都在熟悉力量导致连话都说不全的孩子,撕破了嗓子喊着父君,垣起眼神愈加锐利,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跑。
      跑到殿门的时候,这小朱雀之主压着嗓子声音愈加凄厉:“父座!!!!!!!!”
      垣起蓦然顿住脚步,转身一步,瞬息到了青缘面前,青缘尚未反应过来,哭的满脸泪水满身冷汗几欲昏厥的朱雀幼主已经被垣起紧紧地抱在怀里,昔日战神今日魔君额上的火凤红的凄厉,垣起紧紧闭着眼睛,两行血泪滑下来。
      凤凰泣血。
      与渊重新到了垣起怀里,多害怕似的紧紧抓住垣起的衣服,把整张小脸埋在垣起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垣起轻轻抚着与渊的背,睁开了眼睛。
      白於,白於,我的白於,我犯了什么错,缘何总在承受生离死别,这天道尚公,缘何独独对我无情无义,我又凭什么要逆来顺受!
      垣起双眼赤红,青缘在旁边焦急地说着什么,长老们神色大变,共同抬起法杖织成一张光网,殿外兵甲相碰,声音惶急。
      太吵了,太乱了,垣起,带着儿子,咱们回家……

      战神垣起成年后,神魔大战中崭露头角声名鹊起,神界诸人忌惮,后来朱雀王殒身,战神痛极怒极灭了天狼族,神界人人自危,垣起堕魔,九天天罚罚出了垣起一腔苦痛怒火,一把赤语剑斩了百余劫雷,力量一日强似一日,神界诸神恐慌,两千光暗交替后,当神界多了一个一把折扇扇的端方温雅的朱雀王时,神界迎来了新一轮头疼。
      朱雀新王白与渊在魔界长了两千年,成年后才回来即位,身上却没有半分魔气,之后代表神界与魔君签了停战书,神魔两界几十万年的敌对一朝化成互不相干,这万古功勋让与渊在神界横着走,甚至一跃带领朱雀全族成为南方之主,披着君子端方的外衣,脾气性子却是像极了垣起,自从在青缘那里听说了父辈的前尘往事后更是报复的厉害,一张脸笑意盈盈像极了白於却做事狠辣让人抓不住把柄,尤以孔雀族受荼害最甚。朱雀长老亦是苦不堪言,新王恨不得日日待在魔界,可怜他们一把老骨头还要代行族务,最不堪忍受的是魔君把朱雀殿全部移到了魔界,金碧辉煌的魔宫作为交换现今正立在朱雀族的正中央……
      只是这诸多不满,没人敢说,小魔物长成了大魔物,力量是一族之主的力量,且有六界最强的魔君亲传,偏偏又是个记仇的性子,神界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也就更加噤若寒蝉。
      小魔物祸害完了神界回了魔界,看着站在殿前看着那棵梧桐树的父座,脸上温雅的笑恢复了稚气,与渊直到今日还是坚持叫垣起父座,幼时的教训太深刻,就因为他叫父座叫不清楚只会叫父君,父座就要不要他了!
      想起小时候来与渊还是会一阵心有余悸,还好最后也许是父王冥冥中帮了他,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的“父座”击垮了父座最后的坚持,还好千余光暗交替过去,父座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还好父座的一面前尘镜让他熟悉了父王,并且知道父王和父座为他付出了什么。
      他想这就是父王希望的样子吧,父座爱他记他,却不会去追随他寻死,毕竟还有他白与渊呢啊,父座和他都会记得父王,爱父王,当日之不甘,还有他白与渊为他们讨回来呢,都给小爷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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