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妖精传说》温阳之溪

4、机械种

　　简澜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因为暂时陷入昏迷，而被放置在矮树丛中。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恶臭，所见皆是奇形怪状的残肢断骸。
　　简澜双手撑地坐起，警惕地逡巡着四周的一草一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猫着身子站起来，朝着控制中枢标记的目的地赶去。
　　她身上银白色的连体衣被黑色的血液浸透，腰侧的两柄机械臂炮口垂向地面，背后的翅膀也残破不堪。如果这时再不幸遇上任何一只尖刺魔的袭击，她将必死无疑。
　　简澜的视觉系统似乎也受损了，眼前的景色像被蒙上了一层黑纱，灰度偏高，还时不时失帧。焦灼的情绪似有似无，没有心脏器官的身体，只有超频运算的控制中枢在不断升温。
　　潜行了近两小时，简澜有惊无险地穿越了森林，渐渐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目的地就在前方。横亘在去路上的两只上位尖刺魔，被其他机械种包围。
　　简澜停下脚步，与“个位编号”的机械种链接后，和同胞们汇合。上百只机械种，绝大部分的身体也像简澜一样因为战斗而残缺不全。它们共同在炮口汇集能量，根据“个位编号”的指令瞄准两只怪物的要害，着重攻击，然后分散射击其他部位。
　　眨眼，袭击城市的邪傀就被消灭的一干二净。
　　航空舰降落在空地上，人类管理者打开舱门，机械种听从指令地一个接一个上船。通过舱门的检测仪后，再根据身体的损坏程度，进入不同的集装箱待机。
　　简澜的伤势尚轻，只有飞行用的翅膀受损最为严重，可能需要更换整个基础部件。集装箱里漆黑一片，只有每只机械种的核心模块和额头两边的接收器，因为高频运转发出幽蓝色的微光。简澜使用80%的运行内存快速读取了一遍写在核心中的系统文件和历史数据，只留下20%的空间应付“母亲”的数据交互。她神色凛冽，眼底是无尽的震惊。起初，因为生命受到威胁，无暇思考自身所处的异常情况。如今，置身于这个黑暗的密闭空间中，身边虽然站着数以百计的同族，简澜仍然觉得自己好似孤身一人，站在夜晚摆满树脂模特的偌大商场中，它们呆滞的侧脸泛着阴森的气息。
　　简澜最大也是唯一的优点便是记忆力强，虽然她的新小说才存稿了几万字，但整个故事的细纲，她早已写好，每个细节更是滚瓜烂熟，铭记于心。机械种只是新文中一个前期就被炮灰的悲惨种族，故事的主角是被邪傀攻击，从而失忆的光之妖精奥诺尔。
　　前作《方舟》中妖精种的女战神瓦尔基里被诡计之神维克斯欺骗，导致了妖精种和人类濒临灭绝的惨剧。瓦尔基里牺牲自己全部的神力和人类的守护之神爱神泰嘉共同打造了可以升上境界线的方舟，挽救了还未被邪傀和黑灰迫害的生灵。瓦尔基里陨落前，将最后一抹神力送给奥诺尔当做礼物，希望她能带领妖精们与人类和睦相处，共同抵御邪傀。
　　《濒死妖精传说》讲述的则是，《方舟》的主角人类勇者奥兰多年事已高，身怀大义，却无力再插手人类、妖精种、地精种以及其他亚人种之间复杂的阶级关系。无论是科技的高速发展，还是种族繁衍的必然，无数承载着希望的小方舟冉冉升起，又被邪傀无情地击落至境界线下。
　　韬光养晦了许久的诡计之神维克斯，无法再忍受虚伪的和平，在暗中煽动各方势力展开权利的斗争。妖精种的代表奥诺尔因此被陷害，得亏瓦尔基里的神力保佑，才捡回一条性命，只是暂时失去了记忆。新故事中的女主角奥诺尔，则会被爱神诅咒曾经背叛了全人类的前勇者奥斯卡捡到，从而展开一段悲喜交加的SF系恋爱冒险故事。
　　那么现在的简澜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显然不是一场梦，当简澜醒来的瞬间，险些被腐烂的尸体散发的恶臭味熏晕过去的时候，便已经察觉到。人类做梦会有感觉，会紧张，会恐惧，会心跳加速。这些都能通过想象模拟，但唯独嗅觉是无法真实地诠现的。
　　可让简澜轻易下结论，她只是被车撞了一下就穿越到自己写的小说里去了，又太离谱了。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现在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难道每个作者笔下的世界都会变成真实的世界？现在只是世界线的扭曲，导致了自己的穿越？！
　　不，穿越什么果然还是不科学！我可是一个无神论者！
　　只是穿越成小说里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角色，未免也太惨了吧。我不会在自己的小说里，连前十章都活不下去吧？！
　　……

　　简澜的大脑一片混乱，相应地产生了冗余的进程，运行处理各种复杂的情感。相比于身边的其他机械种，她的核心部位发出的光芒更为强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情感进程因为尚处于数据交互中，而被“母亲”单独提取了出来。
　　航空舰顺利地返回7号方舟西北面的要塞。管理者一打开集装箱的库门，机械种便鱼贯而出，各自回到自己的生物舱。
　　要塞内部，放眼望去皆是冰冷的银灰色。
　　简澜循着历史日志，来到生物舱所在的房间。白色的无菌室内，整齐有序地排列着10x10共计一百个生物舱。执行任务归来的机械种，像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一样，消毒后，便立即躺进盛满淡青色液体的生物舱内。
　　“1号，归位。”“2号，归位。”“3号，归位。”……“20号，归位。”一时间，报告声此起彼伏，序列号很快就到了简澜所要进入的第21号舱。
　　机缘巧合的，简澜的笔名也是二十一，取自她的生日，10月21日，更是她决心开始写小说的日子，2011年12月21日。
　　这是特殊的一天，简澜决心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告白，但她被拒绝了。好友并不喜欢女生，也只是将自己当做一般的朋友。
　　明明一起度过数个日日月月，两人对对方的重要程度却截然不同，这正是人与人之间情感关系的微妙之处吧。简澜因此深受打击，一时间无法释怀，只好用文字来筑建一个虚幻的梦，故事的最后自然是happy ending，这样的结局才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然而，无论简澜此刻的思绪飞得多么远，她都必须要克服对水的恐惧，立马躺进生物舱里。
　　隔壁的22号向简澜投来疑惑的目光，用着没有情感却十分悦耳的女声问道：“你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表现得很奇怪。”
　　简澜诧异地看向22号，她从未想过被设定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机械种会对同伴表达疑问，并且观察得细致入微。
　　“额……没，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下次任务呢！也不知道明天我还能不能活着回到这里，我情愿一整天都泡在营养液里，哪也不去。”说罢，22号露出一个做作但又确实在表现惬意的表情，躺进生物舱里，徒留简澜一个人在外面傻眼。“22号，归位。”
　　“23号，归位。”“24号，归位。”……23号心无旁骛地进入生物舱，报告声继续响起。简澜有些傻眼，恨不得将已经躺进生物舱里的22号拖出来，好好盘问一般。但屋外的管理者似乎察觉了这里的异样，正准备打开门进来看看究竟。简澜突然福至心灵地收到了一段讯波，立即抬腿迈入生物舱，整个身体沉入营养液里。
　　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未来临，简澜全身浸泡在这奇妙的液体中，不仅身体上的疲惫感被消除得无影无踪，四肢比在外面还要能更加灵活地使用，就连每个小小的神经元都好像充满了精力。
　　然后——
　　那段讯波又来了！
　　「21，你今天好反常！该不是先前脱离大部队的时候被邪傀给弄坏了核心吧？」
　　「核心坏了会被带去母亲那里初始化吧？好不容易积累的数据就要被清空了，好可怜！」
　　「没关系的啦，哺育员说不定会给21换上最新的cpu和中枢程序，这没准是因祸得福哦！」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嗯！21被更新可喜可贺，性能比原来强了，就不会每次出任务都掉队了。」
　　简澜懵逼了，这到底是谁在跟她说话？！
　　「你们是谁？」简澜模仿着讯波的发生方式，颤颤巍巍地提出疑问。
　　「果然是坏了！」
　　「21今天伤得不清，等下还是报告给Mother，让Mother安排调修吧。」
　　「我可怜的21，记忆又要被清空一次了，你可是我们当中返厂率最高的！21大危机~！」
　　简澜听到这群没良心的接二连三的调侃，再也忍受不了了！
　　「喂喂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你们是谁啊？而且我的核心也没有坏掉，绝对不需要返厂修理，更不会被清空记忆！你们就放心好了，这次只有翅膀受损了……嗯，一点点，7%！」
　　「哈哈，我懂的！」这是像小男孩一样稚嫩的童声。
　　「嘻嘻，我懂的！」这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嘿，俺懂滴！」莫名其妙的方言和粗鲁的男声。
　　「……」
　　「哎呀，我们懂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拿腔拿调。
　　简澜气愤地捶着生物舱的内壁：「你们懂个锤子！」
　　「毕竟我们是心灵共通的同胞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22号辨识度极高清冷系女声在简澜脑海里想起。
　　简澜不确定地喊道，心里隐约有了可能的答案：「22……？」
　　「这么肉麻地叫我作什么？」22号语调颇为不耐。由于看不到对方僵硬的脸部，简澜顿时觉得光凭声音，说话的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感情丰富的人了。
　　「原来所有人都可以在脑内交流？」
　　22号似乎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变得微弱了许多：「现在按照我的频段调整发声波，你的问题也太傻了，让其他人听到会引起怀疑的。交流只限于我们房间的人，同一房间的人都来自于同一胚胎干细胞的分化和变异。每个房间的实验体侧重点不同，我们偏向情报类，所以数据传递和解密技术要优于其他房间的个体。」
　　「个位数是监控者吗？」
　　「算是，母本有很多特权，还可以和其他房间的母本交流。但我们彼此并不知道母本是谁，个位数的身份都是保密的，人类相当得狡猾，你的任何异常都有可能被个位数上报，莫名其妙就被报废了。」
　　简澜心下一凉，猛然惊觉刚才的自己是多么的丢人现眼：「那我刚才那样岂不是会被报告上去？」
　　「放心，你肯定是当初在培养皿里的时候被细菌感染脑干细胞病变了，才会这么蠢，人类也实在太粗心大意了，竟然没有当时就把你给处理了。反正大家都习惯你白痴的样子了，个位数应该不会起疑心。」
　　简澜听完22的一番安慰，差点气绝身亡。这是什么毒舌极品，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现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半个小时后就是检修时间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22的声音充满对人类的厌恶和不满，不过，任谁都会对自己的身体是他人实验对象这件事感到不满吧？
　　简澜此刻终于对眼下的状况有了一定的认识，穿越到自己笔下小说的炮灰角色——机械种杂兵身上，随时面临着被邪傀干掉或者被人类报废掉的危险，真的是相当不妙。但出乎意料的，因为机械种设定的巧妙和蕴含着科技力量的无限可能性，使得每一处又充满生机。首先保障活下去，挺过灭族之战，才有命去想方设法地回到现实世界。只要是虚构的世界，简澜就实打实地相信自己的想象力，能把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