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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衡山上的第三封来信 何苦寒的第 ...

  •   第一章,衡山上的第三封来信

      唐 肃宗乾元2年也就是公元759年,李白第三次到湖南。这年,他在武昌写了《与诸公送陈郎将归衡阳》诗,诗的前四句:“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回飚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

      用这首诗形容衡山是恰当之极。衡山南岳志载:三皇五帝,炎帝住南方。衡山是五岳中最南边的一岳,故称南岳。

      岁月荏苒,历史载着无数传奇,终究还是去了。只有衡山还立在这里。眼下距离一代大诗人李白去世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安史之乱刚刚平定,但是唐王朝已经在逐步走向衰弱。国富则民强,国弱则民哀。这年,正是唐建宗二年,公元781年,衡山上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衡山山的第二高峰莲花峰顶上,一位面色苍白的青年眼见天地苍茫,不由得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而在衡山的最高峰祝融峰,情形却不相同。山侧筑着几排房子,围成一个小院落,矮矮地毫不起眼。虽然外面冰天雪地,琼瑶遍野,天寒地冻。但是在这个小屋子里面的人却暖意融融。五六个年轻的小伙围着一个火盆正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说道:我只想这场雪一直落下去,不要停,那么就算师傅师祖他们要我们练功,那么也没得法子。
      众人笑道:就你巴不得不练功,下回师傅带你出去,一刀就被坏人砍了。
      那少年争辩道:我这点功夫,在咱们衡山当然不算什么,到了江湖上,怎么着也是个一流高手。再说了,外头谁敢不敬重咱们衡山两个字,没有等我们出手,人家早屁滚尿流跑了。
      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道:哈哈,谭志高,我看就你这种样子啊,我们衡山派迟早得毁在你手上。说罢拿起手中的烧火棍,向着火盆里乱捅。不料几个大火星劈劈啪啪弹出来 ,刚好弹在谭志高的头上,烧断几根头发。
      谭志高笑道:你武功好,烧我头发作什么。你这烧火棍剑法将来到了江湖上,一连烧了几十名高手的头发,衡山派可出名了。以后衡山派不叫衡山派,叫衡山烧毛派。
      众人哈哈大笑,那少年笑道:把人家头发烧了,到时候江湖上的好汉都来衡山讨头发。我们没有办法,只好把你身上的毛都剃下来还给人家。还得道歉:各位大侠对不住了,这是我们衡山最好的毛,你们先用着,不够的话,过两年再来,我们一时半会也长不回来。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谭志高道:剃我的头发可简单,关键是谁要看上了我们师祖的长眉毛,可不连累了师祖么?
      笑声中谭志高道:我们这么聊天说笑话也没什么好玩,秦师哥,我们这一干弟子中,只有你跟着师伯下山试剑。你倒是跟我们师弟们说说,下面究竟有些什么好事情。
      一个年纪莫约二十岁的方脸少年秦实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各地走走看看,见着恶霸劣绅教训教训也就是了。
      谭志高笑嘻嘻道:是怎么个教训法的,说来听听也无妨嘛。
      众人也笑嘻嘻地帮忙催促。
      秦实纳起双手起身道:我不与你们扯了,我练功去。 说完径直朝门口走去。
      谭志高高声道:师哥别走啊,是不是在山下相中了哪位姑娘…… 众人轰然笑了。
      秦实怒道:谭师弟,你以后再这么口不择言,修怪我告诉师傅,乏你做十日养生戒。话说完,重重关门走了。
      谭志高听了这话忙一吐舌头:这下坏了。秦实的师傅,是在衡山派掌戒律的回近然。为人一丝不苟。第三代的师兄弟们最怕的也就是这位师伯。说到回师伯,大家都没有了兴致,生怕这位秦师哥去告状。于是都不出声,又过了一会,众人无事,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又觉得可乐,于是不约而同嘻嘻笑了起来。
      那奚落谭志高的少年年纪最小,名叫丁楸。他转了个话题,说道,下完这场雪,就快到三月初一。师傅师伯们要挑选下山试剑的人选啦。
      旁边的少年鲁钧道:好家伙,我们等了三年,总算有机会下山了。
      丁楸道:你跟我一起来的衡山,总共才两年,怎么是等了三年?
      鲁钧不善言辞,脸红道:我在没来之前就想着要下山不成么?
      谭志高道:行了行了,你们别做梦了。师叔伯们不会带你们下山的。
      众人听了大受打击,为什么?
      谭志高哼哼笑两声,拍拍胸脯说道,师祖规定,每个师傅只能带两名弟子。眼下三位师叔伯再加上我师傅,最多也就只能带八名。衡山总共三十一人,第三代弟子二十五人。你们进衡山才短短两年,哪里有机会。所以师傅肯定是带我这个已经呆满三年的弟子,嘿,我下山之后,可要好好杀几个恶霸,弘扬衡山威名。
      众人眼里都是羡慕之意。丁楸道:师兄,你回来之后,再把江湖上好玩的事情说给我们听。
      谭志高道:那没有问题。
      这时只听依呀一声,有人推开门,原来是小师弟曾沫莱。他说道:各位师兄,师祖叫你们去试剑厅有事宣布。
      众人心中狂跳,莫非现在就要宣布人选了,忙熄了火,去试剑厅。衡山派也就是这么一个小院落。第三代弟子就居西厢,试剑厅就是平时练武的地方,穿过长廊便到了。小师弟们到试剑厅,看师祖,四位师伯已经分别坐下。忙找到自己的位置站下了。
      衡山派的开山祖师齐道真于五十年前,开门授徒,只有两个弟子。分别是如今的掌门余长眉和另外一位师叔祖。余长眉眼下八十多岁,坐在堂中央,一把白胡子,两道弯弯的白眉毛垂下来,笑容可鞠:呀,各位小朋友都来了,这么大的雪可冷吧。一看平时就没好好练武,我们练武之人,修的是浩然之气。就算冰天雪地,也可以用自身内功抵抗。你看你们各位师叔伯,穿得不多,但是一样精神。
      众人看过去,只见四位师傅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衫。再看看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心下佩服不已。
      长眉真人道:今天这么冷,叫大家来,主要是谈谈今年的试剑。小朋友在衡山上每天劈柴挑水,累得慌,巴不得下去玩几个月。
      众人都笑了。老道继续说:可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哦。老道要挑选这三年来最勤恳努力的弟子下山,不然,到了山下,人家一问这是谁的弟子啊,啊哟,这么懒惰,武功又稀松平常,还出来闯荡江湖哩。这样老道可不高兴了。
      众弟子又笑了,老道又说:今年的试剑,本来是要到三月一号开始的。不料你们的师傅的祖师爷,也就是我的师傅。欠下人家一个大大的人情。现在人家写了一封信,要我们还来着。老道这把年纪,自然不能下山。于是小朋友你们呢,就得去给我师傅还这个人情啦。
      众人朝师祖左边看过去,果然放着一封薄薄的信。
      正在此时,门打开了。一阵风夹着雪铺进来。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孩,扶着一个莫约二十来岁的青年走进来。只见那位青年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甚为华贵,步履沉重,与衡山弟子衣着朴素甚不协调。他面容清秀,脸色苍白,若有病容。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暖炉,尾指上带着一个翠玉戒指。众弟子心中不觉有鄙意:此人穿着这么厚实,跟个公子哥似的,料想没啥本事,却不知到衡山来做什么。
      长眉见了他哈哈一笑:呀,师弟,你咋来了。
      众弟子乍开了窝,这位公子哥,便是师叔祖?这叫怎么回事。师傅师伯大多四十上下。怎么这位师叔祖才这么点年纪,穿的像个姑娘。还带着暖炉,说出去还不笑死人了。
      回近然喝道:嚷嚷什么?这位师伯一说话,果然安静下来了。
      长眉迎上前去,扶着这位青年做上自己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笑道:你怎么来了,你不在你的莲花峰捣鼓你那些破玩意,跑到这边来凑热闹。
      那青年也不回答,只问道:听说朱问水来信了。
      长眉道:不就在这里么,你拿去看好了。
      那青年斯斯文文端起信,展开看了一会,眉头紧锁,不住思索。说道:几位师侄,你们都看一下。
      长眉四个徒弟,分别是柳立群,吴通达,回近然,闵怀泗。这四人在江湖上并称衡山四侠,可是大大的有名。近年来,长眉已经不理衡山派事务,主要的事情都交给了二徒弟吴通达,因此他先接了过去,看完之后给回近然,再给柳立群,再给闵怀泗。闵怀泗过完眼,又还给了那青年。
      青年道:各位有何意见?
      闵怀泗道:我看朱问水不过办一个赏刀会,显摆显摆他顺水帮的势力。也没什么其他。众人无语,众小弟子均是满腹狐疑,觉得这个师叔祖大喇喇地发号施令,也不与他们打招呼,行事作风,与师祖完全不同。
      青年道:回师侄,你怎么看。
      回近然面色蜡黄,常年毫无表情,此刻听得一问,道:朱问水的顺水帮,近年来势力渐大,号称湖湘第一帮。想他十余年前就号称两湖武功第一,况且,我们与他素无来往,这次写信来,叫我们去洞庭赏刀。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青年道:不错,这是我接到的第三封朱问水的信。说起这信,还得从五十多年前说起。
      众人心里一乐:五十多年前,怕你还没生出来。话虽如此,眼见这个师叔祖地位崇高,这话倒也不敢说出来。那青年继续道:众所周知,衡山派的开山祖师齐道真先师修真务虚,淡薄名利,不受银钱所累。然而当年却有一桩大大的麻烦事,非用银钱解决不可。因此便向朱问水之父朱琢商借了黄金三千两。朱琢的父亲与先师累世交好,家财甚巨,欣然与了先师三千两黄金,先师办完事情之后,便向朱家许下三次机会,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江山不枯,衡山不倒,朱家修书一封,衡山派必然前往,为朱家打退强敌。
      回近然冷道:难道杀人防火,强枪虏掠之事也需办么?
      青年哼道:先师引朱琢为知交,自然知他断不会提此要求,即使提出,衡山派就当他自毁承诺,与我们再不相干。回师侄这么想,那是把先祖看轻了。
      回近然在这个小师叔面前碰个大钉子,当着众弟子下不来台,冷道:那也得看师祖的事情从谁口中说出来。青年轻轻一笑,不以为然。
      闵怀泗道:这种事情,师祖怎么从未提过?
      青年道:你师傅是知道的。
      闵怀泗见这位小师叔言语间丝毫不给你自己留情面,当着众弟子的面不由得下不来台,不留得看着长眉道:此事事关巨大,那也不能听你信口一说。
      长眉眼见弟子与师弟不和,哈哈一笑:这事情是有的。不过都老掉牙了,师弟不说,我倒全忘了。
      青年不理闵怀泗刁难继续说道:十五年前,先师尚未辞世,也是这个时候接到朱琢第一封信。当时先师独自下山,为朱家击退敌手。
      柳立群笑道:师祖近百岁高龄,想必还没出手,敌人就落荒而逃。众人都笑了起来。
      青年冷道:不然,先师半月后回到莲花峰,深受重伤,汤石无效。虽经过我两年调理,终于还是在十三年前去世。那一战,先师的老友朱琢也不幸离世。
      众人大为惊愕,接连而来的几个大问号让人不知所措。
      柳立群笑道:师叔这话既然说出来了,我们也只能听着。但是说什么师祖受伤,并经过当年年仅七岁的你两年调治之类的话,我们却没法相信。
      众徒弟心中暗笑,这位师叔祖大模大样,想你七岁时能懂什么医术。开山祖师爷二年后去世,也就是十三年前,那么这时这个小小小小小的师叔祖那时才九岁,两年间也教不了他多少高深武功。眼看他柔柔弱弱,武功必然是低微的,还要装大人说话,接连被几位师叔伯抢白,甚为无趣,联想到怎么突然跳出一个二十二岁的师叔祖,也不仅替他可笑。这么一来,大堂之上除了长眉和那青年外,各自暗自发笑,声音虽然低沉,但是众人齐笑,也足以形成气势。不过毕竟碍着师祖,也不敢高声。回近然虽听到弟子发笑,也不加喝止。
      那青年似是完全不通世故,继续说道:这第一封信你们不信也罢。第二封信则是距今七年前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几位师伯脸上神色大边,回近然喝道:笑什么,都给我安安静静听着。
      众弟子吓了一跳,赶紧收声。青年回首向旁边与他一起进门的小少年说道:我有点不大舒服,把我的火悦丹给我。
      只见那小少年恭恭敬敬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又取出一只鹿皮水袋,倒出半碗温水。送至青年手上,青年慢吞吞地吃了。众弟子均想这位师叔祖好大的派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说自话,浑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又看他的餐饮器具精巧细致,与这边的粗瓷大碗全不相同。都是暗暗不悦,心里想:哪里来的绣花公子哥儿,装模做样,呸,好潇洒么?
      柳立群,回近然心想:今日看在师祖面子上,让你摆着架子。
      那青年吃药完毕,自言到:七年前的仲夏,武林中一干高手趁黑偷袭祝融峰,我们衡山上下伤亡十九人,师兄和四位师侄无不受伤,第三代弟子全部阵亡。这件事情,虽然过去几年,相毕四位师侄都还历历在目吧。
      柳立群冷笑道:我们身为衡山弟子,奋勇杀敌,就算死了这条命也没有什么。不过,七年前的夏夜,你自称为先师祖弟子,当年也有十五岁,却不晓得在做什么?
      那青年道:我等下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先把信的事情说明白。
      柳立群见他在弟子面前,完全不答理,似乎不把自己当回事。一张煞白的脸登时由变得有些发青。只听那人道:七年前,这一干高手突袭衡山事情过后,师兄以及各位师侄,一直在江湖上查找原因。衡山派一向不干预江湖恩怨,何以此次遭众多高手联手进攻呢?但是查了三四年,究竟也没有结果,就连一干高手姓名也不太清楚。于是索性不查了,重新收徒弟练武功,这些年来,各位师侄武功倒是精进得厉害。
      众弟子听他的口气,似乎几位师傅也没有多少本事,给人杀得重创,却半天也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回来收徒弟。而也因为这样,所以才有了这一干弟子们。于是内心不由得对这位师叔产生了反感,见他架子越摆越离谱,俨然自己无所不知,都觉得此人不可理喻。
      回近然冷笑道:师叔,您是师祖的弟子,这点不假。七年前的这件事情,也不假,但是您既然已经七年没有踏上过祝融峰,我看衡山的事务,也不劳你操心了。
      听回近然的意思,虽然是默认了那青年说的话,但是言下之意,衡山的事情不需你来插手,还请你离开,算是逐客了,众弟子看几位师叔师伯对这位小师祖似乎也不大客气,心底暗乐。
      那人笑道:若你不想知道七年前是谁在你胸前砍上一刀,我便不说了。
      回近然在江湖卓有名气,被人称为三身剑,意思是一旦舞剑,就如同三身六臂一般,平时与人对敌,极少受伤,七年前被人在胸前砍了一刀几乎丧命,是他人生的奇耻大辱。现在听这位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师叔说破,如何不气急败坏。也是衡山武功注重养心静性,总算忍住,对长眉说道:师傅,你就任由这个小子在这胡说八道?
      长眉挠挠头发,没心没肺地道:他说得也没有错呀,你生什么气呢?回近然看着师父护短,怒哼一声,也没有法子。
      那青年继续道:其实,那么些高手攻上衡山,也就是因第二封信所至。七年前,师兄收到朱问水的一封来信,说是夏日炎热,欲来衡山避暑。然而最后也没有来。其实朱问水并非是要来避暑,而是要来避难。他虚晃一枪,言明要来衡山,最后却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他的仇家却不知道,于是来衡山打开杀戒。累得衡山派元气大失,所幸几位师侄拼死力战,才保住衡山数十年的基业。
      众人听他这话,均是狐疑不止,回近然,柳立群,闵怀泗,吴通达四人在江湖上地位崇高,苦苦查询数年未得,他一个黄毛小子,能知晓其中玄机么?他四人听他说完,各自对望,心想:朱问水七年之前确有来信说要来衡山避暑,不过最后却没有来,这件事也就当过去了,但是说什么围攻衡山是由朱问水引起,却也令人无法相信。想他朱问水和衡山无怨无仇,竟然把仇家引上衡山,致使衡山遭受重创,也太过匪夷所思。
      那青年继续说道:这件事,师兄是知道的。不过师兄深得师傅“居善地,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父唯不争,故无忧”的道理。不愿与各位师侄提及,以免各位要去与朱顺水寻仇理论,所以才未告知各位。
      回近然,柳立群,闵怀泗,吴通达目光一起看向长眉。长眉挠挠眉毛,叹了两口气,竟是默认了。吴通达脸色涨红,扑通一声把身边的桌子打落在地:这个朱问水,也欺人太甚。我衡山与他…… 他他竟然,引敌上山,杀我十余条人命…… 他一时激动,竟然结结巴巴。
      其他三人各自咬牙不说话,衡山派众多小弟子,眼见平时从不动气的各位师傅神情愤怒,心里犹如吊了几个水桶,七上八下。忙低眉垂首,生怕在这时,惹恼了师尊。
      回近然森然朝长眉说道:师傅,好吧,这等大事你也瞒着我们,我们师兄师弟十几名弟子的血仇,依您的意思就这么过去了么?
      长眉仰天叹气,缓缓说道: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近然,我们教你们武功,却是为了要去报仇的么?
      他这句话说出自道德经五十卷,意思是说:从出生到死亡,成长中的人占三分之一,衰退中的占三分之一,不幸遭遇灾难死亡的人又有三分之一。长眉的意思是弟子们看不透生死的宿命,不懂得人的死亡不一定是由某件事,某个人决定。因此,如果要寻仇,究竟应该寻谁呢?
      四人听了这话均不言语
      那青年笑道:师兄修为深厚,无怪呼师傅说师兄天性柔和,通达自然,果然了不起。只是不知道你的徒子徒孙中,有几个人能领悟。柳师侄之前问我,七年前衡山遭逢大难之时我在哪里,其实当时,我同各位师侄一样,也在衡山对抗强敌。
      吴通达道:莫非敌人也上了莲花峰?
      莲花峰是衡山第二高峰,是齐道真晚年修道之地,同这个小徒弟住在一起。与祝融峰一干弟子并不太多来往。衡山四剑对于师祖晚年还收一个小孩子做徒弟本来就甚为不满,但是幸好没有什么往来,就只当这位祖师老糊涂了,料想一个小孩也成不了气候。祖师辞世后,每月送些日用至莲花峰,给这位小师叔。多年来也并不关注,任他一个小孩在莲花峰玩耍,除了长眉也没人探望,更没人教他功夫。然而,那莲花峰毕竟是祖师爷清修之地,与衡山派也算得上有莫大关联。要是有敌人攻上去,衡山面子需不好看。
      青年道:不然,莲花峰上就我和南婆婆,岳小四三人。一个是老婆婆,一个是小孩,一个是病泱泱的快死的人。他们在来之前就查得清清楚楚了。当日,我从师兄处得知此信,料定朱问水不是避暑这么简单。等我下山查明情况,敌人已经来到衡山城,距离衡山山顶只有40里地的行程。危机之时,我在衡山脚下摆下八仙阵,终于重创一十二名强敌,可惜当时时间仓促,我学艺未精,还是有二十五名高手突围而上。
      众人一想,一个老婆婆自然是平时烧菜做饭得佣人,一个小孩,那么是指这位师叔祖旁边站的小厮,一个快死的人,莫非是指自己。这位师叔祖讲话也着实好笑地很,看他年纪轻轻,就说什么死不死地,似乎混不放在心上。
      回近然,柳立群同时哼了一声,意思是说大话也不气喘。凭着当年一个一十七岁的的小孩,重创十二名高手,说这话不是自大过头么?
      回近然冷笑道:可惜当时没人在旁观战,少了几个鼓掌之人。不然就师叔这番欺造化,惊鬼神的故事就流传下来了。
      其他人均想:这小鬼故弄玄虚,胡吹大气,胆子倒也不小。
      两旁弟子又有人窃窃偷笑。
      柳立群道:师叔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还是把当日衡山的仇家说说明白。我们倒没什么,知道师叔本事通天,只怕弟子们不知道,还以为师叔在这里胡吹大气,故弄玄虚呢?
      弟子们哄堂大笑。那青年不以为然,说道:看来柳师侄还是不明白师兄那一番话的含义呢,既然师兄不说,我岂能多嘴多舌,再生杀戮之心。这翻话只能说道这里打止,以后谁要是在向我问起,有劳回师侄祭起戒律第七:虎无措抓,兵无解刃,施复光戒。
      此话一出,众弟子皆哗然,衡山派的第七条戒律说的是不可对人有杀戮之心,即使为人罪大恶极,也要给人从恶向善的机会。虎无措抓,兵无解刃,意思是,如果老虎不先出抓,敌人不先动兵器,那么自己也不能先出手伤人。如果先动杀戮之心,那么就犯了这第七条戒律,需在祝融顶峰的暗洞中修行半年,不能见光,以修心养性,剔除杀戮心。
      衡山开山祖师齐道真的所有武功均得自老子的道德经。因此养心为第一,武功才第二。齐道真六十的时候云游四海,在衡山见到几处捕猎的机关觉得很奇怪。只见捕鸟的网只有三面,捕兽的笼子挖开一个小洞,陷地的坑道并没有毒签,于是在暗中观察。每天黄昏,只见一个长眉的中年人踏歌而来,看到空空的网子和笼子也不生气,又复踏歌而去。
      如此观察了几日,这日,终于有一头母鹿陷入坑洞。只见那猎户来了之后,看了看又把母鹿放走了。齐道真奇怪,问那樵夫:为什么放那只母鹿呢?
      那樵夫道:那只鹿下腹隆起,已经有几月之孕。杀一头即将产子的母鹿,余何忍心。
      齐道真又道:你为何网开一面,侧出一门呢?
      那樵夫说:余终日劳动,足够一人饱暖。这些鸟儿终日飞翔,虽不慎落入网中,但也需给其一个逃生的机会。如有走兽关入笼中,那么侧开一小门,如果能够逃生,余也不追击。
      齐道然见他乐天知命,反璞归真,心怀仁善,不由得打心眼喜欢。于是收为弟子,将全部武功相传。这个人就是现今的衡山掌门余长眉。
      余长眉随师傅闯荡江湖的时候,已经是中年,相比齐道真则更为豁达开明,因此弟子之间,从不训斥,如此自然少了许多威严,弟子之间也是甚为和慕,没有高低等级之分。平日里,余长眉也绝不拿戒律之类来训斥。因此到第三代弟子也是嘻嘻哈哈,大家也不惧怕这位祖师,相比之下,掌管戒律的回近然为人不苟言笑,虽然有些怕人,但也从不对弟子们轻易训斥。今日听这位叔祖提起,众人又想起来,呀,衡山还有这样一条戒律。但是也没人当回事。众弟子心底暗乐,这位师祖原来是管戒律的,你装模作样,好怕人呀。
      然而柳立群,吴通达,回近然,闵怀泗听了他这话,却也没有办法。
      柳立群道:师叔觉得,这次朱问水来信意欲何为呢。嘿嘿,莫非是请君入瓮,把衡山来个一网打尽?我倒是期望他来这么一手呢。
      那青年道:我也猜不透他的来意。师兄你怎么看此事。
      长眉拿起信念道:字逾衡山长眉仙师,尊闻先师饮不老之泉,食雨露琼瑶,养浩然仙气,吞吐云龙,遨游三山,不问世间俗事。…… 啊呸,写的什么鸟文章,跳过,弟子近日得七星宝刀,美质华章,出鞘沧然有声,乃造化之物。然宝器天成,实乃有德者居之。弟子自觉庸碌之人,不敢据为己有,欲遍邀五岳豪杰,共赏此刀。若得先师慧眼,必无虞矣。世间俗事,不敢扰先师清修。所幸衡山一脉,福泽流长,先师可谴弟子光临草舍,不甚感激。 问水拜上。
      念完信,长眉笑道:这人还挺客气的,我一个老不死,仙人长仙人短的,听得我好开心。
      吴通达道:莫非朱问水又同上次一样,惹上了什么仇家。想邀人来助拳?如若这样,这个对头可大得很呐。凭他朱家的财力和江湖交情,大可以偷偷请一批高手藏在家里,如此大张旗鼓,怕是为了要告诉众人,如果这几天要是朱家出了事情,那么必然与那对头脱不了关系。当着这么多江湖豪杰,那对头即使来找麻烦,也得顾忌几分。嘿嘿,他名目上是开赏刀大会,实际是助拳大会,知道自己对付不了厉害的对手,想要江湖朋友一一来帮忙。想他朱家累世家财,什么宝物没有,拿出一把宝刀也是稀松平常。但言下之意,谁能帮他退却敌手,不光宝刀可以相赠,还有更大的好处在后头。至于朱家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我看小师叔,你还是明白说出来吧。
      那青年道:吴师侄不但武功精微,连事情原委也看得明明白白,真是了不起。朱家的确是惹上了对头。但是这个对头,我也不知道。先师是知道的,但是并没有告诉我,我所知道的是,朱家的这个对头,就是前面两次来信时的同一个。我虽然查明了七年前围攻衡山的一干高手身份,但是究竟谁是主使,竟然也摸不到半点边。
      吴通达说道:这个对头伤了师祖,杀了衡山众多弟子,早已经跟衡山誓不两立。看来,这次即使朱问水不叫我们,我们也得去讨回公道。
      只听扑通一声响,大门给人撞开,一个满身是雪的人跌倒在地。众人听得入神,都吓了一跳。这时第三代弟子中已经有人喊了出来,是蒋落阳,蒋落阳,试剑厅一干人围了上去。
      柳立群的弟子蒋落阳,在第三代弟子中入门最早,因此负责整个衡山院落的日用品的采购事宜。前几天他去衡山城采购,原本要过两天才回来,但眼见他扑到在地,满身是雪,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只听那青年道:他中了毒,你们都不可接近。众弟子听这这话,忙闪到一边。
      柳立群冷哼一声,抢出去一把扶起自己的弟子。见那蒋洛阳双目紧闭,脸色青红,似乎中毒已深。柳立群不光武功高超,同时也精研药理,是衡山派中文武皆修的第一人,他暗运玄功,只觉弟子身上毒气一分分侵入手上肌肤,心想,好厉害的毒药。回首道:鲁钧,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只见银光一闪,柳立群回首看时,只见那位小师叔已经把一根银针插在蒋落阳的右手手臂上的三阳络穴上。三阳络穴隶属手太阳小肠经,汇聚由阳变阴的寒湿之气。蒋洛阳必是中了厉害的寒毒,引发身体阳火对抗,刺中此穴,既可散阳火,亦可阻阴毒,实在是救人的妙策。柳立群看这位小师叔在片刻之间就发现中毒源自右手手掌,毒性几何,发作几何,应对之法,尤其是隔着衣衫刺穴,瞬准皆备,不差毫厘。心想,这份针灸的功夫,我可比不上,这位师叔武功低微,但毕竟是师祖的弟子,还是有些道行的。
      还未几细想,只觉一阵热气传到耳边,那小师叔低声说道:柳师侄,屋外有敌人高手监视。
      柳立群低头查弟子脉搏,只觉脉象沉稳,已然性命无忧,心下大宽,一边回答: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想,莫说有师傅这种内功绝世的高手在,但是我们师兄弟几人,又岂能不知有人在身侧?
      只听那小师叔低声说:敌人轻功极其高明,我也是刚刚才看出破绽,现在还不知道敌人方位,你先抢出门去,用剑绞起雪花,大喊一声好贼子,原来藏在这里,逼他献身,再施一招青龙倒悬,逼他到我五丈之内,我有办法制住他。切记,青龙倒悬。时机稍纵即逝,快去。说罢把柳立群朝门口一推。
      柳立群受他这一推感觉毫无劲力,竟似一个完全不会武功之人,但他说得紧迫,想他医疗之术如此精湛,不如信他一回。当下拔出长剑,舞动剑华,只见漫天雪花飞舞,柳立群大喝,好贼子,原来躲在这里。
      忽见试剑厅西侧长廊房顶,一个蒙面人影迅捷无比朝院落大门扑去。柳立群见那人身法如此快捷,竟是生平未见。危机之时,一招青龙倒悬使出。
      青龙倒悬是齐道真在衡山紫盖峰下的水帘洞前所创,当日他背对瀑布,突发奇想,要是敌人如瀑布一般由上攻下,该如何抵挡。当日苦思良久,终于创出一招,由下至上,背对敌人出招的青龙倒悬。这一招反手出剑,剑气上撩,正对敌人攻势而来,以脚发力,厚积薄发,因此劲到更为猛烈,是衡山缥缈剑法中的顶尖招数,如果内力,劲气,时机,拿捏不准,都无法练成。只见柳立群如白鹤腾空,一道白蒙蒙的剑气夹着雪花向那人席卷而来。那人不敢硬接,空中一个转身,只向试剑厅扑去。
      柳立群心道:坏了,那敌人轻功如此高明。武功也必然不差,试剑厅门口就是那小师叔。看他锦衣华服,弱不禁风,刚才一推又毫无内力。虽说他为人可恶,毕竟是师祖弟子,可不要让敌人一剑刺死了。虽这么想,但是哪里来得回救,只见蒙面敌人飞身扑向那小师叔。
      电光火石间,听得那贼子大叫一声,重重摔倒在雪地。
      只见那青年师叔手捧暖炉,身披华裘站立在门口,与那倒地的高手距离不到几尺。柳立群正要落地,双足在雪中点了几点,便提着那名贼子飘了大厅。众弟子看师尊如此神技,无不大声喝彩。心下佩服至死。
      吴通达赞道:柳师兄,好剑法。
      柳立群唔了一声,心下暗道:众人都以为那贼是被我一着青龙倒悬所击败,其实哪知是被那小师叔无声无息放倒。这人明明毫无内力,轻而易举,放倒如此高手,心中一想,不犹得觉得匪夷所思。于是目光朝那青年师叔看去,只见他神色平常,也不说破是自己所为,一把撕破那贼人脸上得蒙巾。
      闵怀泗,回近然常年闯荡江湖,阅历超出其他人,同时惊呼:云空奇
      回近然奇道:我们与常州白云庄的云空奇素无瓜葛,他鬼鬼祟祟到衡山来做什么?
      闵怀泗道:这人号称江南五省轻功第一,柳师兄一招就将其放倒,更是了不起。
      便是此时,两人同时呻吟。柳立群的弟子蒋洛阳和云空奇同时醒转。回近然出手如风,点了云空奇身上三处大穴。只见那小师叔,手上数根银针一一从蒋落阳身上取下。柳立群和回近然齐声问道“落阳,你遇见什么事情了?”“ 云大侠,请问来衡山有何贵干?” 一个问自己徒弟,一个问敌手。
      长眉摆摆手道:不消着急,远来是客,我们先问自己人。说罢轻飘飘解开云空奇身上穴道,拉他坐在自己的旁边,说道:落阳,快说吧。到底遭遇什么事情了?长眉气度恢宏,不笑的时候,自然有一股威严。云空奇紧张至极,手足无措,虽然穴道解开,但在这个武林中的传奇人物长眉身边,逃走固然毫无期望,但又不知接下来将用什么卑鄙法门来对付自己。
      听蒋落阳道:六日前,弟子在衡山城采购日用,但是大雪阻道,南北货都进不了衡山城,衡山城里货商乘机屯货自居,物价飞涨十倍,老百姓吃不起油面,都怨声载道。弟子常年在衡山城采购,识得弟子是衡山派的人不少,乡邻们知晓衡山派助人为乐,济世为本便相涌而来,求弟子教训那几个为害百姓的货商。弟子谨记师尊师祖教导,“和大怨,有余怨,安可以为善?”长眉微微颔首,以示嘉许。
      柳立群向众弟子道:师兄说的意思是,即使消除了大的怨恨,还会留下小的怨恨,这样做,不是真正的为善之道。
      众弟子点头称可。
      蒋落阳继续道:弟子想,既然不能教训那几个货商,那么,就只能辟开道路,使货物流通,使人不贵难得之物,这样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于是弟子组织一批乡民,意图扫通雪路,打开向北的官道。不料这场雪越下越大,扫了前面的,后边又落下厚厚的一层。如此过了两日,弟子想此法不通。于是准备上山请教各位师尊。在衡山脚下,弟子正忙着赶路,突然来了十几个武林中人。
      他说得急,不由得气喘。柳立群手掌与其相交,一股热力传了过去,蒋落阳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弟子阅历浅薄不认识他们,也不愿意结交。正准备上山,其中一人对弟子说:你是衡山派的弟子么?我们是衡山派的好朋友,请你给你的师傅带个话。我想这些人言语粗鲁,不愿多答理。便径直前行,不料其中一个老书生,行动好快,一下就握住弟子的手,在弟子耳边说,跟你师傅说,衡山派最好乖乖在山上呆上一个月,如果贸然下山,必有性命之虞。切记切记,弟子正要发怒,只觉半只手已经动弹不得,那老书生又说:赶快上山,半天之内要见不到你师傅,小命就算完了。弟子一见不是他们对手,想着通知各位师叔师伯抓紧防备要紧,就赶着上山来了。没有想到刚进大门就眼前一黑,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柳立群见他口齿伶俐,叙述甚为清楚,心下满意,说道:落阳,坐到师傅的旁边来。
      长眉老道听完一番话,说道:好呀,看来又有一干江湖朋友想来衡山讨杯水喝。如果真的是好朋友,那么老道这里不光有水,还有好茶,如果是假冒的好朋友,嘿嘿,衡山虽大,只怕讨不了一口水哟。云庄主,是吧。
      云空奇面红耳赤,不敢答话。
      回近然怫然道:云庄主,你也是一方豪杰,今日鬼鬼祟祟潜入衡山,意欲何为。你山下那些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也请你一并说清楚罢。如若不然,衡山虽然不是什么灵山宝地,也不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云空奇听了这话恼羞成怒:回大侠,我云空奇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今天要杀要剐随你招呼。要我说出其他人,那是万万不能,另外,我久闻衡山剑术惊人,没有想到暗器之术也如此了得,如果败在柳大侠的回风剑下,我自然口服心服,没有想到衡山自诩正大光明,也深谙暗器门道,果然了不起。嘿嘿嘿嘿。说完,云空奇闭上双目,竟似要引颈就戮。
      只听那小师叔气息淡淡地道:云大侠说的话,在下连一句也听不懂,当时你正对我出剑,我手脚都在你眼皮底下,怎么算得了暗器。
      此话一出,衡山上下除了柳立群都大为惊讶,众人都以为是柳立群的神来之剑制住云空奇,没有想到是这个小师叔祖出的招,但是他手脚未动,却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呢?即使是衡山四剑这样的高手也没有看明白,其实包括云空奇自己,也不甚明白。因此内心不服。
      那小师叔祖继续老气横秋道:衡山祝融峰乃是养道之尊,岂是你们一干武林宵小侵犯之地。你这就下山,叫那些无根剑客,子午毒医,连城快刀之流吃饱中饭,在衡山脚下等着,就说我何苦寒,下午就来扫平妖孽。快下山去吧。
      言下之意,竟丝毫不好这群人放在眼里。
      云空奇看他说破众多同伙名字,又惊又愕。衡山派除了四大剑客和老长眉,也才是第一次听见:原来这个小师叔祖的大名就是何苦寒,众弟子看他先施医疗圣手,又败云空奇,此事见他大涨衡山气势,竟把敌人当作蚂蚁一般。不由得对他又惊又佩。
      何苦寒继续道:你还不走么?
      云空奇看那架势,横心道:只听说过长眉神仙和衡山四侠大名,未曾听闻什么何苦寒,是好汉就留下名号吧。
      回近然看何苦寒的意思竟是真的要放走云空奇,大喝一声:慢。说话间,看见长眉连摆双手,示意他不要插手,只得又怒冲冲坐下。
      何苦寒道:我没有什么名号,也不懂武功,我不愿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这次是你先惹上衡山。你劝好你的同伴,四日之内撤出湖南境内,从此退出江湖,七年前的事情,衡山就不再过问。何苦寒说完,双袖一摆,示意他离开。
      云空奇成名二十余年,也是一番豪杰,今天连受侮辱,连怎么被擒都不知道。简直比杀了他还难过,脸色如同死灰道:好气魄,好一个何苦寒,领教了。双足一蹬,腾云驾雾般走了。

      众人见他露出这等轻功,心下震撼,不由得后悔,果然是一个难缠的高手,就这么放走了么?
      吴通达见这位小师叔自从进门以来就开始发号施令,宛如自己就是衡山掌门。说话行事,我行我素,丝毫不给人面子,心里恼怒,说道:师叔,人是你擒的,要放也由你。但是你刚才说什么七年前的事情,就此不再过问。嘿嘿,敢情你要把师侄们的主意都拿了吗?师祖虽传下你不少退敌法门,但是刚才你自称不会丝毫武功,如今却说下大话,说什么下午就要扫平妖孽。你年纪不大,没有江湖历练那也不怪你。但是放走云空奇,让他们有了防备。现在敌在暗,我在明,敌人只要有十个云空奇那样的高手,我衡山就难以匹敌。这等前因后果,轻重缓急,事态后果事关衡山生死存亡,你可真想明白了么?
      又转身面向长眉下跪:师傅,弟子恳请护送师叔回莲花峰,以免战事一起,不能确保师叔安全。
      吴通达多年主持衡山事务,俨然是衡山当家掌门。他这一跪下,其余三剑本来心中对何苦寒不满之极,也齐齐跪下,齐声道:躬请师叔返回莲花峰。
      老长眉紧皱眉头:啊哟,你们这是干什么。老道可麻烦了。师弟你也是,捣什么乱子呢,刚刚还好好的。这下可难办了,喂喂喂,小朋友你过来,指着丁楸。
      丁楸转转头,确认是自己,又指指自己的鼻子,长眉点点头。
      丁楸走到师祖身边。长眉道:你说说,你喜欢不喜欢你这个师叔祖?老道应该不应该让他回去?你说你们师傅说的对不对?
      丁楸红了脸道:师祖,我哪知道。衡山四剑跪在地上,心想:这个师傅也未免老糊涂了,这等大事,事关衡山生死,怎么能让一个三代弟子去拿主意。
      老道说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在这里,你师傅不敢责骂你。你回去他若罚你,你便偷偷来告诉师祖。
      丁楸连摆双手: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懂的。
      老道说道:什么都懂也未必好,你看你师叔祖,什么都懂,但是就是有人不喜欢他。到头来还是要赶他走。
      丁楸灵机一动:弟子想,只要是为了衡山好,能打退强敌,无论是师傅还是师叔祖,弟子都赞同,师叔祖和师傅们本事都这么大,如果一起对敌,那么那些什么高手,瞬间就给杀个破破烂烂。
      老道笑得眉毛弯起来:又不是扫把,打得破破烂烂,是打得落花流水。
      丁楸附和道:对,对,落花流水,落花流水。
      老道转向四剑:听明白了吧,你们四个人,枉自修了那么多年道,还不如一个小弟子机灵。
      吴通达忙道:但是师傅,师叔许下海口,放走云空奇,一笔勾销七年之仇,不能就算了。
      老道不悦道:好啦,你还没完了。快点起来,谁不起来,老道不高兴了。
      四人都知道,师傅乐天知命,四十多年来每一天,从未有不开心之时,如果真的不高兴,可真的把师尊得罪了,眼见师傅拼死护短这个小师弟已经无以复加,但是关键时刻却不能得罪师傅。只得一一站起来。长眉眉毛一挑:这就对了嘛。师弟,你说怎么办吧。
      吴通达心中不悦,正要发言。
      老道抢在前面说了:师弟,还有你们四个,你们说怎么办吧。话说完,眉毛都笑弯了。
      吴通达见所想被识破,心里更加恼怒,也不知道这个师傅到底是怎么了。捡个小师弟当宝,拼死护着,自己的弟子浑然不当回事。衡山四剑威名赫赫,今天跪也跪了,狠话也说了,逐客令也下了,但是老头子全当没听见,简直让他们四个颜面扫地。以后如何管教弟子们。
      柳立群道:敌人轻功高明,却不晓得师叔怎么看出了破绽,又怎么制住了他,弟子们愚钝,还请这位了不起的师叔解释解释。
      何苦寒道:不敢当,
      众人听了暗觉可笑,这才是这位老气横秋的师叔祖今天说的第一句客气话。
      何苦寒继续说道:蒋落阳受了毒伤,心里着急着回来治伤,自然注意不到后面还有一位轻功高手。
      蒋落阳听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
      何苦寒继续道:云空奇虽然轻功高明,但是若想踏雪无痕则未必能够。为了不露出破绽,从院落大门到试剑厅门口这段路,自然不能留下四行脚印,所以他每次出脚,就在蒋落阳脚印边上轻轻一点。到蒋落阳推开大门时,他飞身上房,便可掩盖衣裳的风声。
      柳立群道:既然如此,怎么被师叔看出破绽来了?
      何苦寒道:是因为几只鸟,如今大雪覆地,难以觅食。所以许多小鸟都停在这个院落边的树上,等候倒掉的泔水。我看落阳进门的时候,同时有多只小鸟直飞上天,分明是受了惊吓。因此断定有人跃到高处,我不懂武功,料想连师兄都发现不了这个人,那么这人不光轻功卓绝,内力也必然深厚。
      柳立群冷笑:就凭几只鸟,你就如此肯定么?
      何苦寒道:师侄你是不明白的,人的心思难猜得很,但是动物的心思却好猜多了。我在莲花峰常常跟动物说话,跟植物吟诗,因此,动物的事情恐怕比你多了解一些。
      回近然道:那么你是使了什么妖法制住云空奇?
      何苦寒道: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回近然又碰个大钉子。一张黄脸涨得煞白。
      众位小徒弟,看这位师叔,事事料敌先机,心思缜密,虽然为人不行,但也早剔除了轻视之心,打心眼里佩服他。
      吴通达道:那么,依师叔看,这帮高手围在衡山下面,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何苦寒道:听落阳所说,这次他们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攻打衡山,是为了阻止我们前往朱问水的顺水帮。衡山上众多干道,想必他们也就守住前往衡山城的那一条。然而我们的日用粮食都是从衡山城里购买得来。日子长了,盐米用尽,还是得下山购买。因此他们守住此道,同样等于勒住衡山之喉。
      闵怀泗道:这个道理大家都清楚,请你捡重要的说吧。
      何苦寒笑道:眼下必须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击退敌手,解开衡山之围。一件是援助朱问水。但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因为敌人的目的就是阻止我们援助朱问水,我们一旦突围而走,他们必然要追击,这样,衡山之围就解了。
      吴通达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心理想:小孩子虽然天赋惊人,毕竟经验不足。这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回近然道:师叔觉得应该怎么办,还是一口气说明白。吞吞吐吐别耽误你扫荡群魔。弟子们又笑了起来。
      何苦寒道:这事好办,我带两个人下山突围而走,那一干高手自然散去,经过衡山,顺便把那囤积货物的事情解决,再去长沙城参加那朱顺水的赏刀会,帮他退去强敌。事情不就完了?眼下形式危险,师兄,我看那什么试剑大会,今年就取消了吧。
      此话一出,衡山弟子人人都觉得此人可恶之极。之前打倒云空奇建立的好感丧失殆尽。听这位师叔祖的意思,俨然老子天下第一,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儿,尤其是最后一句,说什么取消试剑大会。更是无礼之极。
      众弟子炸开了窝,躲在师傅背后大呼小叫,什么滚回莲花峰,小兔崽子懂个屁,赶紧滚蛋吧,回去绣花去吧……各种话儿都有。衡山弟子,多数是衡山四侠从战乱中捡回的孤儿,固然没有读多少书,资质也是良莠不齐,眼见局面难以控制。只听吴通达一声大喝:住嘴。
      他内力浑厚,震得别人耳膜发麻,许多弟子吓了一大跳。
      吴通达笑咪咪道:师叔有如此本事,那么我们几个老家伙自然巴不得。但愿师叔平定这诸多事情之后,再去京城考个状元回来,好让衡山也沾点光彩。
      众弟子哄堂大笑。老长眉也笑个不停:哈哈,这主意好,师弟啊,我看你就是状元郎的材料。
      何苦寒倒也不生气,似乎这些话,都是说在别人身上。他淡淡道:说了这么长时间,眼下天色不早,我看我也要启程下山了。说完端起手炉,命小厮岳小四把一干物事拿了,站起身来。
      吴通达道:祝师叔早日荡魔凯旋。
      弟子们又是哄笑不止。
      何苦寒道:我要想师侄讨一个人。
      吴通达心想: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嘴上却说道:师叔请说。
      何苦寒道:我不会武功你是知道的,衡山上下这么大的雪,山高路滑,我不像你们有轻功的人,可以高来高去。因此,我要找一个弟子背我下山。
      这话一出,又是哄堂大笑。众弟子虽觉这个师叔祖可笑之极,身为师祖的师弟,居然连半点武功也不会,实在是个绣花枕头。但是唯恐被他选中,一个个躲在师傅后面,生怕被这个古怪的师叔祖看中。那可不是将来吃苦头的事情,像他这么大模大样去荡魔,一下山就得给人杀了。
      何苦寒道:你们也不需躲。我看刚才回答我师兄问题的小兄弟就不错,你出来吧。
      丁楸一把被师兄弟们推出来,面色通红。他今年才十七岁,是衡山派中最小的弟子。身高还比这个青年师叔祖还矮半个头。武功在第三代弟子中也平平常常,不知道这个师叔祖为何居然要他背。然而,听得师叔祖叫自己小兄弟,似乎比对师傅师伯还要尊敬,内心隐约又觉得这个师叔祖并不是像今天表现出来的这样。
      然而还没有等他细想。那边闵怀泗就已经答应下来了。师叔既然喜欢这个小子,把他收做使唤小厮也不错。这事就这么定了,师叔还是快下山除魔去吧。
      何苦寒在衡山祝融峰虽出了大风头,但是也出了大洋相。人人巴不得他赶快走,只看到回转身来,对长眉说道:师兄,我们去内堂,我有话跟你说。
      长眉正看师弟笑话看得正欢,听了这话,忙起身道:好。
      两人也不理会其他人,携手径直走到试剑厅后院去了。
      吴通达等人心中暗想:坏了,这个狗屁师叔又想说动师傅留下来。好容易他自己说要走,他自大轻狂,不知好歹,即使下去给那些贼人一刀杀了也没什么。可恶的是,师傅好像中了他的毒,任由他在衡山胡说八道,乱指乱打。要是师傅突然改口,死护着这个师叔可怎么办,总得合计出一个办法,让他不能回头。
      吴通达抬头一看,三个师兄弟也都看着自己。四下眼神一交流,彼此明了,于是四人不约而同走出试剑厅门口,低声商讨大计。
      还没有一会,只听后面有人说道:你们不用着急赶着商议了,我这就走了。原来是何苦寒。
      四人脸上无光,心想这个小子牙尖嘴厉,观察入微,着着领先,幸好不懂武功。不然留在衡山,倒是一个大大的劲敌。
      何苦寒回头看了一下四人,目光冷烈。四人心头一跳:后背竟自一阵凉意:说想:这个鬼师叔,为人处事,真是邪得很。
      只见他们行动甚慢,何苦寒也没有叫丁楸背着,三人慢慢消失在视野当中。何苦寒,丁楸,岳小四,都不是什么武功高手,下山去自然是有去无回。想起这第三封信,山下一干高手,还有那不通世事的师傅,衡山四侠都是大感头痛。回到试剑厅,见长眉已经不在厅内,问众弟子,说是师祖不舒服,先去睡了。
      四人跟随长眉多年,竟是第一次听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去睡了。料想那师叔又吹了什么耳边风,想想师傅如此护短,那师叔离开衡山,虽然不是自己导致,但是毕竟也有一些因素在内,师傅在生四位弟子的气也正常,然而在这当下,却也管不了老头子开不开心,为今之计只有先退去山下强敌,再查明七年前围攻衡山贼人身份,再图报仇大计。
      吴通达心思敏捷,心想:朱问水的对头这次气势冲冲,自然瞒不过江湖上的朋友。等这次事情一过。四下一打听,七年前围攻衡山的幕后主使便可查明。看来,此事也不能着急。
      吴通达主持衡山事务,在江湖上地位崇高。在弟子心目中也是衡山的一家之主。他左右想想,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想了一会,却又毫无头绪。
      只听回近然道:咦,那小子,怎么知道山下一干高手的身份呢?
      柳立群道:不错,落阳只说了山下有一干高手拦住他,他可一个不认识啊。那小子如何认识。况且这小子看穿云空奇行踪后,交代我立即使一着青龙倒悬。现在想来,我的随云剑法以慢打快,除了这着青龙倒悬,其他的招数倒是真拦不住云空奇这等高手。
      吴通达道:那小子说今天下午,要去扫平妖孽,不知道他会不会去?这人一招制住云空奇,而且行事古怪,说不定真有妖术。柳师弟,我们几人中你轻功最高,你先跟去看看。
      柳立群心想:你自己怎么不去,但是吴通达近年主持衡山,地位崇高,这话就没有说出来。
      闵怀泗心事重重,对弟子们说道:今天本来要宣布试剑名单,但是眼下强敌来袭,各自回去,夜里轮流守夜,抓紧防备吧。试剑之事,再做商议。
      众弟子满心盼望试剑会,现在遇上强敌来了,都是跃跃欲试,巴不得下山杀敌,现在却给这位师叔绞了局,心下更是增添了几分怨恨。有的弟子倒是希望敌人打上山来,好展现自己几年来的武艺,浑然不知江湖凶险。只有几个跟丁楸关系要好的师兄弟,心里暗暗伤心,心里想:还没有来得及闯荡江湖,就跟着这个自大狂师叔祖这么送了性命。实在可惜。
      何苦寒一边踏雪一边问丁楸:刚才大家都在笑话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笑?
      丁楸一听心想:这个师叔祖耳朵好厉害,回答道:我觉得师叔打退敌人高手,心里佩服,所以没有笑。
      何苦寒道:还有呢?
      丁楸道:没有了
      何苦寒道:你不觉得我自大狂妄,不给别人留情面么?
      丁楸道:我看师叔祖分析事情头头是道,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想,师叔祖这么说话,肯定是有原因的。
      何苦寒慢坨坨,一边走一边说道:衡山上下,倒不全是糊涂人。我于名分看得可轻,以后单独见面,你就不要叫我师叔祖,我长你五岁,你叫我何大哥便是了。
      丁楸连连摆手,那可不成。那小孩子岳小四拉拉他衣袖,笑道:你就听他的吧。
      丁楸默默不说话。
      三人走了一会,何苦寒停下来道:我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吧。可笑你那柳师叔一路跟着我们瞒吞吞走,急也急死了。
      丁楸看他面色潮红,额头微微见汗,心想:这个师叔真的是不会武功,他不会真叫我背他吧
      何苦寒道:你也不用把我想太好了,我不会武功,肯定是要你背下山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
      丁楸心道:这个师叔怎么别人想什么都清清楚楚。
      何苦寒道: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吧。我告诉你,衡山的武功都是出自一本道德经。我师兄练的内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叫做无为心法。我练的则是另外一门本事,叫做止水心经。这门心法,我下山之后,就传给你吧。
      丁楸听师叔说要传自己高深本事,心里突突乱跳。何苦寒,站起来看着远方,只见华衣裘服,血色把他面色映衬得更加苍白。虽然面带病容,实在是一个俊俏的公子。丁楸看他气质高贵,神色平静。心想:为何总是感觉这位师叔,与平常人不一样呢?
      何苦寒道:看来我走不动了,小四,你带着丁大哥去莲花峰把我的软轿背过来。我在半山亭等你们。你们施展轻功快去快回,下午,我们还要逃命呢。
      何苦寒向丁楸招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耳语道:你四位师傅师叔当中,有一位是敌人的奸细。你到了莲花峰拿完东西,要是看见了那位师叔,千万不可与他说话。只当没看见,全力跑到半山亭。时间紧迫,你快去吧。
      丁楸听了这话心中一跳,手脚不住颤抖。只见岳小四几个跳跃,奔开几丈,一边笑道:呆子,还不跟上。丁楸忙施展轻功追上,回头看时,何苦寒已经正在原处摆手,示意他快走,心里突然悲伤,一阵泪水涌上,再回头看时,何苦寒已经变成雪地中移动的一个黑点,渐渐远去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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