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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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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反侧,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自从下午知道了禅和出家的原因后,施南云在震惊心痛之余还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前一直不敢向禅和表露自己的心意,除了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害怕禅和知道后会厌弃他这份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所以他宁愿一直藏在心里,不去道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下午,他是故意那样问禅和的,可是他的回答却让他心碎。
“当年他为了那个人宁愿出家,都三年过去,他心里还会记着那个人吗,那么久了,应该忘了吧!不,不对,听他下午的回答,难道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吗?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这些时光算什么,他应该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的吧,要不然为何对我这么好?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喜欢他,他还会是今天这样的回答吗?可是我该告诉他吗,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喜欢他?我表明我的心意后,他会接受吗?”施南云的脑子乱成一团。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一个转身,不经意间注意到自己枯瘦的手掌,施南云心里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应经瘦成这个样子了。似是凄凉又似嘲讽的一笑,油尽灯枯,就不远了吧。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盯着自己干枯的手掌看了很久很久,施南云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去跟禅和表明自己的心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去试一试,他已经是时日不多了,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永远都没办法说出来了,他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第二日早晨,禅和照常过来送药。准备离去时,施南云叫住了禅和:“等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禅和停下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施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道:“禅和,我最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活了这么些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佛说人生八苦,我想我的人生便是由这八苦而成的吧。以前我一个人从不会觉得孤独,哪怕是在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后,我也并不害怕死亡,一个人无牵无挂,我想不管是生也好死也好,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我从来不懂什么是爱,我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别人关爱的感觉,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与人交往的人,从第一次见到你,我本是有意要疏远你,因为我不想在我将死的最后一段时日与人再有什么瓜葛,也不想欠人任何东西,可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来给我送药,给我关心,帮助我,直到我慢慢的相信你,依赖你。明明我是不怕死亡的,可是现在我却越来越害怕,我害怕死亡我害怕离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够一直活下去,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死。”
终于说完这一大段的话,施南云低下头不敢去看禅和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听到禅和的冷冷的声音传来:“施公子,我佛慈悲,当日救你,不过是出于出家人的慈悲之心而已,至于这些日子以来对你的照顾,亦是如此。如果是因为禅和哪里做得不好,引起了施公子的误会,那么禅和在这里道歉。”
“可是……….可是,我明明在你房里看到了那副画,既然当初你能喜欢上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去接受我,而且,这段日子我们在一起不是也挺……….”施南云急忙道。
禅和白着脸厉声打断他,道:“那些不过都是前尘往事,不值一提。”
施南云道:“前尘往事?既然是前尘往事,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留着那副画,你又是为了什么出家,真的不值一提吗?禅和,你说的四大皆空,我参不透也不想悟,你愿为负你的人出家,为何不愿真心待你的人还俗?”
禅和:“施公子,我已皈依佛门,不愿再涉红尘中事。”
施南云:“你明知我……….”
禅和:“那是你的红尘,与我无关。”说完合掌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施南云看着禅和离去的背影,满脸悲戚。
桌前,禅和正皱着眉头盯着一幅画出神,双手抚上画中人的的脸,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模样,就在刚刚,当他听到脑中那人说出喜欢他的时候,除了巨大的震惊,心里竟然还觉得隐隐的惊喜,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已是佛门中人,怎么会?…….又怎么会再喜欢上别人呢?况且,三年来他始终忘不了的明明是这画上的人。一定不是,一定不是,他怎么可能会也喜欢上施南云,一定是错觉。起身,跪在蒲团上开始念经,然而越念心中越乱,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该了断的还是早些了断的好。
傍晚,施南云坐在门口等了很久,第一次没有等到禅和来送药,苦笑道:“现在只怕他便是连见也不愿再见我了吧。”
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准备回房,却看见一双灰白色的脚缓缓走了过来,脚印极浅,踏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青苔痕,那人一手上正执着一盏灯,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药,眼神尽是冰冷,此时正乘着这深秋的月色缓缓而来。施南云看着来人,喉咙一阵酸涩,想发声却发不出。
“施公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给你送药,从明日起,你的药我会叫师弟每日送过来,你好自为之吧!”同样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施南云的最后一丝幻想。
施南云没再多说什么,他庆幸,至少在这个结局里,不是他看着禅和的背影离开。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禅和就再也没来送过药,也没来找过施南云,只每日叫一个小沙弥过来送药,施南云只一心盼自己着能快点去,便也不吃药,身体也越发一日不如一日。
这一日,施南云早早地起来了,他一个人在古刹里,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和禅和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仿佛回味的就是他这一生,慢慢的走遍禅和曾经陪他走过的地方。最后来到了后山,此时已是深秋,火红的枫叶落了一地,有种异常的摄人心魄的美。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往日和禅和一起在这度过的情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他不后悔那日的表白,至少,他是真真实实喜欢过的,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月,比起梦里的蜉蝣,他的一生已算是很长了,就算这只是一段短暂的爱,亦不悔来这人世走一遭。只是他还有最后的一丝不甘:禅和,如果我能够早点遇到你,如果我是先路过你红尘中的那个人,那么你是不是也会喜欢上我?
最后,施南云在枫树底下靠着树干,听着远处传来的笃笃木鱼声睡去,不再醒来。
次日清晨,禅和在后山找到了施南云,看着他安静沉睡的脸,和平日睡着的时候一样,有那么一刻的晃神,他蹲下身紧紧的抱着施南云,心脏骤然紧缩,过了很久,直到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只听见夹杂在风雨中依稀的哽咽声……….
又是一个枫叶纷飞的日子,禅和独自一人站在后山悬崖边,想起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你曾说你参不透,你只想执一世认真,你曾说你梦到自己变成了蜉蝣,朝生暮死,落水无涟纹,一生漂泊无依,你还说即便是蜉蝣也有属于自己的梦,施南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终有一日会后悔,我多想再回到那一天,即便是只剩下一天,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做个朝生暮死的蜉蝣。
多年后,著名的禅和大师圆寂,弟子在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在他房间的箱子里发现了两幅画,一幅画上的是一名俊秀的红衣男子,落款是:凌逸辰,画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另一幅画上的是一个青衣男子,脸上尽是悲戚之色,没有落款,纸张看着也比较新,不过看得出来,这幅画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弟子们皆奇道:“师父怎么会有着这样这两幅画,而且还是及其妥善小心的的放置在箱子里?”但禅和大师东西留下之物本就不多,弟子们只得把这两幅画也随师父一同安葬了去,至此,曾经的故事也一起消失在岁月的洪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