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59、破碎

　　看见颜云雁搀扶十三福晋的侍女的尸首已经埋了，看见颜云雁用西洋放大镜不知道画什么的小厮也被碎尸荒野了，颜云雁求胤禩放过金萍的那日别院里所有当值的人被发送到了西南去转运楠木生意了。短短三日，胤禟把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去胤禩那边也领过罪了。他说的很干脆，自己的手下废物，老十三精心策划下手快准狠，胤禩没有太过追究，终究金萍也就是诸多棋子中的一枚，用不上，多说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让两江相互策应以应对突然被派去的领三处织造的李卫和空降河南的田文镜，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而此刻宫中，苏培盛守在紧闭的房门外，内间胤禛和胤祥的争吵声时不时传出来。

　　“十三弟，”胤禛压着脾气，耐着性子，“金班主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金班主此等牺牲焉能不为之动容，但上玉牒之事涉及整个宗室，你现下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是此刻在这种事上与宗室、朝臣纠缠，会误了其他大事。”

　　“误什么大事？当年颜老板的情势，不也封了侧福晋，皇阿玛当年也没怎么斥责老九！”胤祥一改往日恭顺，对着胤禛咆哮起来，“金萍到了今时今日，我若不许她名分，不抬她侧福晋入玉牒，我还是人么？！”

　　“金班主何等身份？宗室、朝臣一齐奏来，一时半刻也解决不了吧？你确定要将金班主所剩无几的日子，浪费在与这些狗屁们的纠缠中？”胤禛声音也压不住的大了起来，“金班主是计较名分的人么？又或者，此刻相聚相守时日无多，你计较这些有意义么？我知道你心中难过，过不去，想补偿她，”胤禛叹了口气，看着被那句时日无多震得沉默起来的胤祥，“你想怎样我都依你，只要不去动这些法度，暂不上玉牒，你想在府里按侧福晋的名分待她，也没问题，若有人私下告发我也当不知。最近李卫和田文镜都在按部就班得做他们该做的事，年羹尧在西北也有捷报，咱们可以喘口气，我有事会单独传你进宫，你就多在府里陪陪金班主吧。”

　　胤祥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儿，还得你来办，”胤禛给胤祥倒了一杯茶，“老九把颜老板囚了，把人救出来，会有大用。”

　　“四哥？”胤祥愣了一下，“老九会囚颜老板？颜老板递消息怎么会被发现的？”

　　“老九的手段从来不会比老八差，若不是他心不在大位之上，也将是个劲敌，”胤禛一边呷口茶一边感慨，“他府里有个暗房，这早年你也派人探过位置，听说现在颜老板就囚在那里。老九不是真心要为难颜老板，所以时机稍纵即逝，救出颜老板，就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四哥你是说，当年密报所说两江和盐道部分账务是在颜老板那里是真的？”

　　“是真是假，要看你的本事了。”胤禛拉开房门，“苏培盛，去内务府和御药房，你亲自去办，什么千年山参什么茯苓灵芝，只要有都送去怡亲王府，朕赏金班主的。”

　　金萍在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里醒来，侍女们围着她忙得团团转，喂药的喂药，换纱布的换纱布，上药的上药，恍惚间她发现侍女们称呼她是“侧福晋”。震惊只短暂的那么一会儿，就听见外面通报王爷来了，侍女们静悄悄得退了出去，房门缓缓关上，胤祥拿着一方丝帕仔细擦了擦手，丢到了一边，快步走到床边，轻声细语得问道“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金萍看着胤祥，也不知为什么，今日精神尚可的她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为何她们唤我‘侧福晋’？”

　　“我向四哥请旨，你是我的侧福晋。”胤祥小心的扶金萍坐起来，轻轻将她搂在怀里，生怕碰疼了她。

　　“你不曾问过我。”金萍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无奈。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插在胤祥心上，他惊惶起来，局促的松开了金萍，扶着她靠着垫子在床上坐好，就这样沿着床边，双膝跪地，轻轻得托着金萍包着纱布的双手，恳切得看着她，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带着卑微的希冀，“我曾对日月起誓会护你一生，却不曾想累了你小半生。金萍，我爱新觉罗胤祥，不以皇室身份，仅以此刻真心，求你，让我有机会守护你下半生，可好？”

　　金萍看着胤祥，那早已不再年轻的人，此刻的小心翼翼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青涩得示爱的少年天潢贵胄。自己也许真的时日无多了，她昏睡中迷迷糊糊听得到太医的叹息，侍女们的小心议论，还有她这行动艰难精神萎顿的现实。可当一切都经历过之后，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什么旖旎的幻想，少女的期待，这些大清的皇子们，其实就像胤禩说的一样，他们差别并不大，自己走到今天，在如此奄奄一息之前，也不过是胤禛的棋子，而胤祥大约若非天时地利人和，也救不出自己。

　　此刻，金萍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平静的起不了任何波澜，纵然胤祥这一跪，这一段情真意切，在她心里却没有终究得到的任何喜悦，连酸楚都没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百年之后，烧成灰，撒入大海。”金萍看向胤祥，“你可能帮我做到？”

　　这句话砸得胤祥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手足无措的看着金萍，这是要让他对她挫骨扬灰？他有些惊恐得摇了摇头。

　　“你若能帮我做到，你想让我怎样都可以……”金萍看着胤祥，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苍白得自己，脸上没有任何生气。

　　胤祥想象过很多金萍知道成为自己侧福晋的反应，幸福、欣喜，他从未想过会出现现下的情形，这个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女子，在终能修成正果结为连理之时，竟然那么平静的说出让他对她挫骨扬灰的要求，甚至说出“你若能帮我做到，你想让我怎样都可以”

　　这算什么？这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屈服么？

　　这么多年，他等到的是什么？

　　胤祥觉得他的世界开始崩塌，金萍是他内心里残存的美好，远离皇权肮脏争斗的美好。这份美好纵然有他自己幻想的部分，却被小心珍藏着，支撑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在救出金萍，看着遍体鳞伤的她，胤祥觉得心疼之余，甚至有些感激上苍赐给了自己怎样的一份情真意切，越是岁月流逝，越是珍视简单的善与美，更何况是在帝王家。
　　现在，金萍亲手打碎了他的信念，用那种历尽劫波心如死水的样子，求一场挫骨扬灰的结局。胤祥无法接受，他猛地站起来，双目泛红，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扶金萍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你累了，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罢，逃也似的离开。

　　金萍闭上眼睛，一行清泪划过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