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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为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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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萍带着如意班一众人坐在马车上,轱辘吱吱呀呀的辗着尘土,她搂着一个叫大妮儿的女孩儿,那是老班住唯一的骨血。金萍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思量着能不能赶在天彻底黑下来前赶到路人所指的破庙过夜。
也许老天对金萍到底不薄,众人在破庙里生好火,收拾停当了,外面这才雷声雨声大作,掌胡琴儿的大老李一边搓手一边嘀咕:“我说小班主儿,咱的运气到底是不错。”金萍笑了笑,看看大家都是一脸疲惫,终忍不住说道:“大家再坚持下,按着这样的赶路,最迟我们下月初也就到京城了。”
“小金萍啊,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京城,咱们是唱昆曲儿的,你认为京城里能听懂的人有多少?”
“秀芬姐,我们窝在江南,处处都是戏班儿,凭我们这样的小班子,唱了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我先前也说了,我们到了京城就要用京白、京韵来改戏,这样我们才是与众不同的戏班儿,才能有更好的发展。”金萍一边忙手里的活儿,一边给这个唱老旦的秀芬说着从苏州一路过来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的道理。
“老班主当初就是看中了金萍的魄力,这才放心的把咱们这班子交给她的,秀芬呐,你要信老班主不会看错人。”大老李看着一旁撇嘴的秀芬,忙上前拉住她。
“要不是信老班主,谁愿意跟着这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跑啊。”秀芬嘟哝着也就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金萍向大老李感激的笑了笑,一个人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看着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势,“居然已经是康熙四十五年了……”她一边喃喃着,思绪渐渐飘远了。
金萍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当她发现自己从一个24的研究生变成了一个4岁的小叫花儿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还是忘了过去的好,不然真的没有办法活下去。她给老班主捡了回去,手把手的教戏,坐、念、唱、一步步的走着一个青衣的伶人人生,十二岁的时候,扮上了虞姬,博得了满堂彩,而眼下,以十六岁的身体带着已故老班主的希望,她必须要撑起整个儿如意班的未来。她记得四大徽班儿进京是在乾隆的事情了,于是竟冲动的决定带着这个小小不言,上不得大场面的昆曲儿班上京城,改良念白。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绝处逢生还是自寻毁灭,总之,为总比不为的好。
她的思绪被一阵烦乱的脚步声打断了,眼前似是两个男子正跌跌撞撞的往这里来了。她站起身来,隔着倾盆的大雨,看着眼前人。
“抱歉,”其中一人似是看到了金萍,语气急急的说,“可以借来避避雨么?”
金萍大量了下,见只有这身无他物的两人,也就点点头,侧身让来了。再细细看去,金萍倒抽了口气,说话的那人手臂上淌着血,而他架过来的男子后背上一条长长的伤口很是吓人。
“抱歉,我们兄弟打山上摔了。”伤了手臂的男子察觉到金萍的目光,抱了拳解释着。
“秀芬姐,”金萍站起来,“你带大家伙往神台后面去歇息吧。大老李,你留下,我们帮帮他们吧。”金萍侧身挡在这两个男人与大妮儿的中间,这种血肉模糊的样子她不想吓到大妮儿。
秀芬点了点头,拉着大家进去了。大老李从行李里拿了点药粉出来,那是金创药,象他们这样的戏班时常用得着的。
“别解释原因了,”金萍凑到那两人身边,对着只伤了手臂的人说,“原因不重要,先弄弄伤口吧,这药很好的,我们戏班儿都用的。”
那男子看了看金萍,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身旁的另一人,“多谢了。”
折腾了一夜,总算是把他们的伤口都处理好了,金萍在给那伤的较轻的男子包手臂的时候,盯着那已经破损的坎肩儿看了半天,那男子回头对金萍一笑,眸子清澈的很,“在下阿祥,有劳姑娘了。”
“都是在外面,帮帮是应该的。”金萍似是受不了那阳光的一笑,撇开头,继续包着,“那是你兄弟?看上去,似和你年岁差的蛮大。”
“我家兄弟多,他是我四哥,我排行十三,自然差的多。”阿祥很健谈,和金萍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们兄弟家人的事。
“你四哥应该问题不大,大老李说伤口只是长,并不深,他这会子发点儿热,热退了再休息就该无碍的。”金萍看阿祥总是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那躺在地上的男子,便解释道。
就在阿祥和金萍有一茬没一茬的聊天中,天亮了,雨也停了。金萍见秀芬姐带着大家从神台后面出来,思量了下叫过大老李,耳语一番,大老李点点头从行李里又翻出了几包药递了过来。
“我们还要赶路,怕是不能多帮你们了,这几包药你收好,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金萍把药递给阿祥,便不再理会他们兄弟俩,招呼着戏班儿大伙收拾东西上马车。
“那个,等下。”阿祥从庙里追出来,“能不能再烦劳姑娘,送我兄弟一程,到前面镇上请个大夫呢?”
“我们马车载不了这许多人。”金萍拒绝的很干脆。
“我们还有马,我可以骑马再多带一个人,让我四哥到你们车里行么?”
“马?”金萍四下看了看。
阿祥见金萍这样子,笑着打了个呼哨,远远的一匹马奔了过来。“怎样?”阿祥用恳切的目光看着金萍。
“好吧。”
虽然金萍应允了,但是又出了个新问题,谁和阿祥一匹马,戏班里除了大老李,都是一群妇孺,而大老李还要驾马车。金萍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方坚毅的抬头和阿祥说,“你带我吧。”阿祥愣了下,继而笑了,“姑娘真是与众不同,那么得罪了。”他跨上马,动作干净,轻巧,复又俯下身子向金萍伸手,“姑娘,上马吧。”金萍拉住那有些硬茧的大手,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只在一瞬,就到了马背上,阿祥用手臂环住金萍,声音温柔的说:“我会慢慢骑的,你莫怕,横竖摔不着的。”金萍用力点了点头。
一行人拖拖拉拉的,到了傍晚才到了前面的小镇,阿祥架着他的四哥,牵着马和金萍道别,“大恩不言谢了。”阿祥抱了抱拳,走了两步方有转回来,脸上挂着一丝羞赧,“那个,可否问姑娘的姓名?”
“我是这如意班的班主儿,金萍,金子的金,一叶浮萍的萍。”金萍看着阿祥脸上的红晕忍不住笑了,干脆的报了名字。
“好名字,我记得了。”阿祥挥挥手,笑着离开了。
这是如意班上京途中的插曲,大家没有再讨论,八月初,待到了京城,大家找了个院落落脚儿。这天夜里,金萍睡不着,虽然风风雨雨跟着这戏班这些年,她还是换了地方就睡不安稳,索性起来,在院子里练起了腰功。
“这么晚了,还练啊?”大老李披了件衣服也走了出来。
“睡不着。”金萍一边下腰,一边应着。
“我也睡不着。”大老李靠着门槛坐下,“有些话,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金萍仍下着腰。
“金萍啊,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当初要帮那两人?你也看得出,那哪里是摔伤,明明是兵刃的伤啊。”
金萍挺腰直起身子来,走到大老李跟前,“大老李,忘了这件事吧,过去了,就不能再说,多说多错,多想多怕。”她神色严肃,语气里透着一丝强势。
“诶,都听你的。”大老李愣了半晌,方点了点头,“班主说的对,你金萍,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那是班主谬赞了,金萍就是金萍,一个青衣戏子。”金萍笑了,笑的如这16岁少女应有的纯真,她拍拍大老李的背,“班子里的事儿,没有你大老李帮忙撑着,就是有我10个金萍也不顶事啊。好了,睡吧,明儿还要出去看看场子的事呢。”
大老李回屋了,金萍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恩,原来,二、三百年前的天空是这么通透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