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趋近空白》沐韵流音

1、时光趋近空白

　　他独自站在时光与记忆的交汇处，静默无言，安静地聆听着岁月洪流奔涌葬入属于它们的入海口，光阴又在它们离去的瞬间缓缓汇成，有些东西，形成，演变，直到湮灭，都是人为无法干预的。过去，早已成为过去；而现在，也逐渐变成过去，乃至将来，终究不能幸免。当生命中的一切，一一变成回忆，回忆铺天盖地，吞噬了一切。
　　醒来的时候，记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耳边隐隐传来模糊的声音，思维涣散，视野迷离，恍惚间，他看见了镜子。
　　镜子。大镜子。视野目所能及，都是镜子。世界，被割裂，一个个区间，无数个不同的小世界，逐渐逐渐，在无数的交错重叠之下，他看见了——看见了所有小镜子中汇聚出的真实世界，只是，这里是一片空白。
　　每一个镜子能反射的东西，应该都很多，镜子很呆傻，它会不加选择地把投射过来的一切全部如实地镜面反射，所以，会多出很多东西，不属于它这一块本应该看到的东西，可是当无数的镜子，无数个小区域被分割之后的重叠，就无限趋近于我们所见的真实，可惜，这样的真实，却是一片空白。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不见自己。
　　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涌起。他握紧拳头，打碎了面前的镜子，镜子背后还是镜子，镜子之中依然没有自己。再打破，再打破，那些玻璃嵌入手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不知道打碎了多少面镜子，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最后，镜中逐渐映出了往日熟悉的街景道路，还有，人。
　　那些镜子都被无情的打破，他不管那些镜中的场景多少让他有些留恋，毕竟恐惧和求生的本领，战胜了一切。
　　几乎所有的镜子都碎了。留下最后一面。镜中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望着镜中的那个人，竟然痴了，没有动手去击碎那面镜子。而镜子中是一张美轮美奂的女子容颜，镜中的空气缓缓流传，那女子的身影不断穿梭，仿佛电影一般在镜中放映，而他看着看着竟然跪倒在了地上，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用血红遮蔽双眼，想让自己看不见。这是徒劳的，就好像用谎言欺骗自己，欺骗一切还没有变。
　　为什么镜子中，会是你？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在心里质问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和她分手了，他为了这个无法回避的痛苦跳楼自杀，随后睁开双眼，就是这样的情景。
　　莫非……我就算死，也避不开你？
　　“啪。”镜子碎了。
　　他醒了。半夜，什么声音也没有，周围是一片黑暗，自己惊出了一声冷汗。起身，身边触摸到亮着的手机，原来刚才和她发短信发着发着睡着了，还欠着一条晚安没有回，原来她还在，自己并没有死。
　　他抱紧了手机，想着他不会失去她，手机很可怜，被他猛烈的亲热吓了一跳，报以他收到短信的振动。原来他刚发的短信她就回了，她为了等他的晚安再迟都没有睡。他很感动，庆幸那只是梦，虽然有点可怕。
　　可是他不知道，可怕的不仅仅是梦，比梦更可怕的是回忆。
　　他叫萧梓冉。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刚刚辞掉一份试用期薪水太低的动作，这一段时间比较闲，于是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梦，觉得梦中镜子中出现过的一处街景很是眼熟，他走了过去，走着走着，看见眼前一对男女站在街道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直僵持着，身旁车辆一直经过，小贩吆喝着推着手推车，上学的学生掐着时间飞跑，上班族一手公文包一手面包……似乎都和他们没有了关系。
　　萧梓冉想，这一对年轻人大清早在马路上这样僵持，是吵架还是调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总结一句话，就是有病。想虽然是这么想，但是他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情呢，似乎是的，而且好像还是在这条街上。
　　那条街是他第一次遇到她的那条街，那一年他大学还没毕业，但是为了忙着在外面玩，放暑假了没有及时回家，在网络上认识了同城的一个网友，交换了手机号之后开始打电话，那天他在宿舍打着打着就烦闷了，于是就出去走走，刚好她也是。他记得她在电话中说她喜欢狗，身边路过一只小狗狗，棕色的，很可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恰好看到身边路过一只和她描述的一样的小狗。他想在电话中说一句我们见面吧。可是又觉得这样子太唐突，只是告诉她，他在她附近。她也是这么想，想见面，可是又觉得唐突。就这样一直僵持着，直到手机发烫，他们终于下定决心见面。
　　他想那一天应该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天吧，从来没见过那么完美的女生，美轮美奂的侧脸。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尴尬着……然后他说，天黑了，都回去吧。
　　回去之后他就失眠了，第二天再打电话要她出来，她同意了，他知道一定有戏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他从宿舍搬到了单身公寓，从大学生变成了社会青年；而他和她也从路人走到了一起，两只手终于牵在了一块。她叫梁樱，也是一名大学生，和他同岁。
　　从回忆拉到现实。眼前的一对男女还是呆呆地望着对方，随后并肩，一起走。两只手似牵非牵。
　　双手合十——双手交错，时间缓缓流逝，因为不愿错过这一瞬的美好。他们的手终于牵在了一起，走着，走着。
　　萧梓冉想，他们会幸福的吧，忽然想起了自己，脸上挂出了淡淡的微笑，可是这微笑瞬间凝固了。他分明看见那男子掏出一把水果刀，狠狠地捅进了女子的心口，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的犹豫。这是梦吗？还是幻觉？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男子一把把刀拔了出来，狠狠地捅进自己的心口！两个人的血互相喷了对方一身，路人惊叫着，打着报警电话，可是，已经迟了……
　　看似幸福的两人，转瞬之间便同赴黄泉！怎么会这样……刚才自己觉得希望自己和他们一样幸福，现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为什么又是死？那场梦也是死，自己怎么会老想老遇上这种事……
　　第二天，他在报纸上看到，说某某街有一对情侣当众自杀，因为男方不堪债务困扰，自寻短见，痴情女友便决意与他共赴黄泉。
　　——如果我们注定悲剧地同走一路，你，是否有勇气为这一切拉开序幕？
　　他的心情很复杂，对那对亲眼目睹自杀的情侣，他先前是羡慕，然后恐惧，现在又是敬佩。就算生不能同时，死也要同时，没办法一起享福，那么就在黄泉路上为伴，不也很好吗？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要这么死，她大概是不愿的吧，这样很好，因为他也不愿她陪他死，但如果她死要他陪，他一定不陪，而会想办法尽一切力量去阻止她，除非阻止失败，她死了，自己再死……
　　为什么自己又想到这种东西了？还是想到死。他又觉得有说不出来的担忧。和她发条短信吧，宽宽心。毕竟她是有工作的人，不像自己刚刚辞职都是时间……
　　短信没有回……她不会出事了吧？为什么要想这个……他觉得自己又多虑了，打开手机看新闻，咦！某市办公室女子自杀……该不会是她吧，点开一看，靠，某市在美国……他想，自己成惊弓之鸟了。
　　短信回了。“今晚你在家吗？我下班过去。”“好的，不过我要出去买点东西回来给你吃，钥匙有吧。”“有嗯，晚上见。”很愉快的短信。他很开心。
　　他去超市逛了一个钟头，买了酒，熟食，还有膨化食品什么的，悠悠闲闲地走回家，一路哼着小曲儿，到了家门口，发现家里没有亮灯，心里暗暗有些恐惧，或许她还没到吧，开门，一片漆黑，开灯，居然看见了她的鞋子，走进屋子，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他回过身，看见她，拿着刀，浑身是血，对着他的身体，一刀就捅了进来！
　　痛，无边无际地蔓延着，“你，你干什么……”梁樱浑身鲜血，面无表情，一刀一刀地继续朝着萧梓冉捅去。
　　又是一阵痛。睁开了双眼，是她，关怀的眼神。“矮油，笨死了，进个门都能摔昏过去……”她扶着他，顺便瞟了一眼地上的袋子，“好吃的买了蛮多的啊！”他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地板上瞄去，她没有影子，他没注意到。
　　两个人一起吃东西，很开心，很开心。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就是说不出。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太一样。”
　　“嗯。”
　　“我没有影子。”
　　“你……”
　　“所以你说，我是什么呀……”
　　“啊~~”他惊恐的声音传遍了整栋楼！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马上镇定，然后好开心！这是梦！
　　哈哈哈，这是在梦里啊。就算是鬼，又能奈我何？
　　她对他说：“我要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不行，你不能走。”
　　她甩开手，：“我是鬼，不走你就会死。”
　　他笑了笑，说：“你走不走无所谓啦，这是我的梦。”
　　然而她说出了一句话，就算他认为是在梦中，也吓得脸色煞白。
　　“梦不可怕，若这是现实才可怕，可是现实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回忆。”
　　难道……你是我回忆中的人？……那我，更不能让你走……
　　“我不会让你走的，因为你是我回忆中的人。如果你走了，在我的世界中，你就再也不存在了。”
　　“可是，与其活在你的回忆中，我宁可不存在……”
　　她消失了，不见了。
　　他终于回到了现实，她已经不在了，自己没有自杀，只不过一直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回忆中，自己编织的谎言中，靠着回忆与谎言残延苟喘，勉强生存。
　　她最终还是对他好的，就算在回忆中也显得无情，她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回忆中，一辈子，也就这样毁了吧。只有离开，才能用疼痛让他坚强。
　　回忆比梦还可怕。只是谁都需要它。如同，吸毒一般。
　　他又回到了那里。全部都是镜子，站在时光与现实的交汇之处，看着岁月被忧伤沉积刻出的河滩三角洲。所有的镜子切割了属于回忆的世界，再多不舍，再多熟悉画面，只有无限地分割，居然趋近于空白。
　　空白就是遗忘，遗忘，是最完美的存在。
　　还记得回忆吗？忘了吧。天空的颜色好绚烂。记忆割裂吧，剩下空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