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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共赏刀下霜 ...


  •   边城。月光冷冷地洒在戈壁滩上,马蹄浅浅踏过清辉,一行黑衣劲装的男子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正所谓“长空泠月拂边邑,倾世容华映月明。”
      城内。城主府的朱漆大门一早就被敲响,“急事求见!”
      “何事?”府内女子的声音悠远悠长,却不失刚劲有力,显出发声之人内力之深。
      “城中最后一名将军……叛逃了!”
      “他!他……连他也走了。”饶是发声之人内力再深,也不免有些打颤,“传我口令,封闭城门,试图逃跑者,格杀勿论!”
      “那……要不要派人追杀?”
      “不了,就这样吧。”
      一切又归于寂静,此时天还未亮。
      整个皇朝走向了衰落,就是这座远在边塞的边城,也成为了叛军攻打的目标,此时叛军在围攻都城的战役中吃了大亏,与勤王军队两败俱伤,为了保存实力,东山再起,他们试图攻下这座通向西域的边城,联合游牧民族展开反扑。
      而这座城恰恰是这十万里戈壁滩中唯一的绿洲,城中自然军备精良,加上几代城主深得民心;驻守边城有曾以数百骑兵就击破匈奴万余人,威震边塞的名将天煞。他原名叫什么知道的人很少,只知道他从小在这边城长大,不仅武艺高超,还谙熟兵法,遇上他,简直就是遇上了煞星,因此这一带的流寇盗贼都这么称呼他。
      叛军虽然是乌合之众,好歹也有那么大几十万,几次先锋部队虽然轻易被打倒了,但一想到后续有杀不光的敌人,有些人就开始害怕。自小在城中长大的居民自然誓与此城共存亡,但是那些朝廷派下来的将官,就不这么想了,已经陆续跑了五六个,却被天煞派人一一截杀,没有一个真正跑远,城中只剩下被称为天煞的青年将军。可是如今,他,居然也不在了。
      他们战书上约定的最后的期限,就是今天了吧?还有两个时辰他们就要开始攻城了。一想到血洗屠城的惨烈情形,城主秀美的脸上顿时变得愁苦。这一战注定人人必死,他贪生怕死,说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没想到,居然打都没开始打就先跑了。
      城主轻轻地呼唤着一个名字:\"卿涟……\"她的眼神逐渐开始迷离,没有人知道,她所呼唤的那个名字,就是被称为天煞将军的那人,被世人所遗忘的原名。
      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大概是五岁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他不是什么名将,她也不是什么城主,他,卿涟,是城主侍卫的儿子,她,宁妤尐,是城主的女儿。大概是他从小天赋过人,十一二岁年纪,就已经武艺超群,寻常士兵十个八个也不是他对手,城主听说了这件事,挺是感兴趣,便让他父亲把他带来看看。
      那一天的夕阳特别特别红,像是血染的一般。老城主正派着手下的卫士与年幼的他“比试”武艺。而城主的女儿和他年纪相仿,看得正起劲,一切都很安详,安详,却没人看得出,无声接近的危机。
      “城主,有急信。”一名侍卫匆匆赶来,把一封信交给老城主,在他打开信的那一瞬间,那侍卫目露凶光,竟一刀向老城主斩来,老城主虽然不会武功,但危急关头纵身一滚,避过了刀锋,这时候外面又有两名侍卫冲进来,一看就是造反的,卿涟的父亲以及和他“比武”的侍卫冲上去挡住了那两人,可剩下他,她,老城主,面对着一个叛乱的卫士,这三个人之中只有他会一些武艺,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若论真本领自然远远不敌城主的侍卫,但是他别无选择!他瞥了一眼,父亲他们已经占了上风,只要自己拖得一点时间,城主就会得救,当然,她也会得救。
      他对着蜷缩在老城主身旁啜泣的她说:“别哭啊,小妹妹,我会保护你的,哪怕用生命。”随后他转身,模仿着武侠小说中那些救美的英雄,对着敌人冲了上去。
      那侍卫大概觉得眼前的对手不值一提,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能厉害到哪里去,便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直到脸上被划出了两道血痕,才开始认真应战,他那时发了狠,只是自己力量与对手相差甚远,只能较技不较力,于是只攻不守,招招往对手身上要害招呼,而对手虽然知道自己取胜很容易,杀了这小鬼很简单,但是被他鱼死网破,往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还怎么去杀城主?这时候那侍卫看到城主带着女儿要跑,便对他虚晃一刺,想借此逼退他,然后施展轻功追上城主,没想到他是看穿了虚晃,还是当时抱了不要命的决心,不顾对方的虚刺,直接挺剑迎了上去,两人同时刺中对方要害,一虚一实,一个当场毙命,一个只是微微擦伤,而此时另外两名叛变的侍卫也被收拾了,就这样一场虚惊结束了……
      老城主自然是大大夸奖了他们父子,把他留下从一名偏将开始培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那个煞星般不要命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迹。
      稚嫩的童音依旧回荡在耳边:“我就是拼了命不要,也要保护你。”
      只是他说得很好听,人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回忆中脱离,城主的秀眉紧锁,此时又有几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问要不要缉拿他的家眷,按常理,逃亡的那些人,需要连坐家属的。
      “家眷?他有家眷?”十一岁那年初见之后,他是在自己的注视下长大的,或者说,一起长大,他父亲过世之后,应该是什么亲戚都没有了。
      “听说,他有个妹妹……或者是……情妹妹……”一名将官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记得有一次他俘获什么匈奴的王,还不是误打误撞觉得他身上的配饰好看想带回来给妹妹,恩,对亲妹妹应该不会这么好……”
      “住嘴!再啰嗦推出去斩了!”城主一声怒吼,左右将那几个将官赶走,城中的脸颊已是绯红,眼中却微微有泪水涌动,她转身入后堂,不让泪水滚落在殿里的地板。
      卿涟“天煞”成名的第一战,是匈奴来犯之时,他作为一名偏将连杀匈奴十五大将,杀得他们胆战心惊,在他们军纪涣散之时,他率领五千余人白日硬生生地冲入匈奴大营,将三万匈奴军冲得七零八落,斩首数千,降者不计其数,在审视俘虏的时候,他看到一位匈奴青年士兵脖子上挂着的首饰很漂亮,他轻轻取下,“嗯,回去带给我的妹妹吧。”此时那匈奴青年眼神微微一变,可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脱他如鹰般敏锐的双眼,“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他仔细询问,发现那士兵模样的人居然是匈奴的王子,于是他赶紧命人松绑,设宴,几番说笑,竟然兵不血刃,让那一部落的匈奴不再进犯,甚至当其他匈奴部落进犯之际,还会出兵援助……
      那个挂件如今正在她的手上,细细把玩着,她只知道他当时笑着对她说:“送你个漂亮的东西,战场上拾的。”她却不知道,他对别人说,他要拿回去送给他妹妹。
      “妹妹……呵……他当年就是这么称呼我的?……都过去了。”城主沉思着,不小心踏过了一片花,红艳艳地开在她的庭院中。那些花都是他当年从塞外托人买来种子,一盆一盆精心培育而出的。现在花在,只是那人已经叛离。
      一盆花的花朵旁粘着一张纸,纸上附着一首小诗:
      戈壁碎石荒野漫,
      阴云恶风蔽天光。
      不记芳年染狼烟,
      却忆韶华留沙场。
      一袭红衣城上观,
      与君共赏刀下霜。
      待到明夕烽火罢,
      携手同游云霄上。
      那是她亲笔写下的,当年写下的时候,一笔一划,刻骨铭心。而现在都已经过去了。那句“一袭红衣城上观,与君共赏刀下霜。”并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搜集民间流传所作,这又牵引了她另一段回忆。
      那一年流寇蛮族来犯,贼军势大,身为边城军统帅的他没有选择主动出击,而是等到兵临城墙之下,才率军出战,往日他在沙场驰骋,她都身着红衣在城墙上观战,她身为城主,亲自督战本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她眼中的柔情蜜意,只有他能看懂,于是他更加奋勇杀敌,也就是在那次,成就了威名。
      但是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记忆中的红衣。
      小时候目睹父亲差点被刺之后,她也曾学武,师从各路异人,也是武艺高强,那一日她身着一袭白衣,端坐在城墙上观看,两军激斗正酣之际,贼军的后援渐渐逼近,他在沙场上一看局势不对,己方大军还留在城内,如果没有杀退敌方,城主为了救自己肯定下令城内的军队出击,到时候城门一开,若被对方趁虚而入,不堪设想……他只得大声命令士卒“后退一步者斩!”然后竟翻身下马,扔掉长枪,拔出佩剑,施展轻功,直入敌军中军。敌军的指挥官正悠然坐在轿子上指指点点,没想到一个身影登时出现在眼前,一剑就是割下了他的脑袋,狠狠地甩入军中。后军一看统帅之首,顿时乱了阵脚。他这时趁机突入后军,看见像是将军的,骑着马的,一一击杀。须臾之间,二十多人身首异处。
      “天煞!天煞!”贼军失色,后援开始崩逃,顿时“前军作后军,后军作前军”,可溃退的后军与前来增援来不及停下脚步的军队挤在了一起,顿时自己人杀自己人,误伤踏死无数。贼中尚有镇定之人,命令将他团团包围,轻功再高,毕竟也是步行,左冲右突,竟是冲不出去!
      那时他在城中豢养了一批武艺高强的死士,各以黑布蒙面,虽然专长不是冲锋打战,但是驰援突袭,也是屡建奇功。可此时就算是他们,也冲不进去救出自己的将军。
      两条白练。不,是白色的细蚕丝,城主系着蚕丝从天而降,挥剑将包围圈砍出了一个缺口,她一袭白衣,全部被染红,都是敌人的鲜血。其余将士一见城主亲临,士气高涨,包围圈瞬间被冲散,她一袭血衣笑着对他说:“我正想穿着白衣,让那些流传的诗句变得不实,没想到血染红的白衣,依旧是‘一袭红衣城上观’啊。”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伤口:“可惜我狼狈地很,没有办法,与君共赏……”
      他猛然住口,知道自己失言了,两个人再怎么,毕竟地位天差地别。她也怨恨自己为什么会是城主的女儿,哪怕流落市井,也至少和他不会有这么深的隔阂。不过老城主去世了,自己什么做不了主?她高高兴兴地和他一起走回了城主府,在那片花中,对着最美的一盆的花的花朵粘上了那句诗。而且命人在花期将落之时,粘到枝干之上,所以花季之时,这诗,都是伴着花朵在风中飘扬,就像他们的传说,在塞外的黄风中席卷天地。
      可是一切都已经变了。她走入府中自己的内室。那件血衣依然在。只是鲜红变成了暗红。就让今天让它再度鲜活吧!她伸出手握住了血衣,可是这血衣却如同有千斤重一般,怎么也难以穿上。她穿的仿佛不是衣服,是刚刚被撕裂的回忆,刚刚被撕裂的心。
      开战的时辰快到了,她缓缓握住了当年与他并肩作战时用的剑,今日,便要用鲜血捍卫这座本属于她的城市,用死亡,来背叛,背叛者的背叛。
      “城主!”几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府中。“刚才抄了将军的居所,平日的奇珍异玩和巨额金银全部不见,他留下一封信,要您到开战的时辰揭开。”
      什么?财宝都不见了?那是她从边城每年收到的各种进贡税收中省下来的大部分财富,希望暂时放在他那里,有朝一日边城有难,能散发给民众,以激励他们死战到底的决心,。可是现在,连这个都被他拿走了?
      贪生,怕死,贪财,卑鄙。难道这就是那个当年英勇无畏,赤胆忠心的他?
      时辰到了。
      她翻开了那封他亲笔留下的信,却一直扭过头不敢看里面的内容,是请求自己的原谅,还是无耻的大谈自己离开的理由?她知道一切都只是残酷,他的离开是铁板钉钉的现实,只是她依然不愿意面对。
      而她最后发现,她所面对的,远比想象中的残酷,更残酷。
      时辰已经到了。为什么他们还没开始攻城?
      她不管这么多了,把心一横,看了信的内容。她的目光停在最后的一段话。
      “我的离开不是所谓的逃避和背叛,而是因为爱。如同十几年前那天说得要连命也不要地守护你一般,我会践行自己的诺言。”
      看到这里,她的心一沉,隐隐觉得不妙。
      “你现在听得见城外的厮杀声吗?如果听不见,那很好,因为那厮杀声与你相处在不同的时空,隔了几个时辰罢了,我多么希望你能最后一次身着白纱在城楼上看着我的厮杀,可是我知道这次是不可能的了,原谅我不能与你共赏刀下霜。”
      “……一袭红衣城上观……与君共赏刀下霜!”
      “一袭红衣城上观,与君共赏刀下霜!”
      “与君共赏刀下霜!”
      她默默地念着这两句诗,竟然痴了。
      十个月后,国君平定叛乱,封她为王,因为她曾出兵十余万勤王攻敌,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当年他带走那些财宝的缘故,他令手下人将财宝送给边塞的部落,让他们起兵勤王。
      她回到府前的那片花丛中。她想不远的远方一定有人安静地沉睡着,只是遗憾躺下的地方没有花。
      她就这样一直站在花丛中。
      如果有人这时从高楼上往下看,那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花开似火的地方,用剑在地上划出“相思”两字。她记得那花为谁开,只是那人已不在。
      “一袭红衣城上观,与君共赏刀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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