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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若不曾初见 幻暝哀走上 ...

  •   《云笈七签》卷九十七,赞颂部,歌诗:
      灵凤歌一首,并序
      《本行经》云: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瑛,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十二年中,女忽有胎。王意而怪之,因斩凤头,埋着长林丘中。女后生女,名曰皇妃,叹而歌曰: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于是王所杀之凤郁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去。

      冥历千烨帝七百年。
      幻城的夜色,应该只有用盛放的朱红牡丹才能比喻吧。
      不过是刚刚落夜,随着月见门城楼上暮色钟鼓五百响,从外城至内城十三道镶嵌不同玉石琉璃堆花的城门依次缓缓开启,所有酒肆画舫几乎同时潋滟起光芒,将那雕梁画栋的檐角涂抹晕染地宛若琉璃廊坊,更是丝丝乐曲声顺着那暗紫的天际扶摇而上,飘摇消失在那一轮冷色月光之下。
      妖冶的紫色天际上,地狱和天府的两轮圆月高高悬挂,交相辉映。
      路边的水晶花团锦簇,圆形的花瓣淬染上淡色光芒,洒满青石铺就的地面,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彩,美得有些不真切。
      景色可入画,其中站着的女子被风轻轻扬墨色的发,青丝舞动,缓缓如纱般,滑过她的眼睛。
      琥珀色的咒术隐藏下,是深邃的,奢靡的血色。
      幻暝哀望着那些川流不息的冥界臣民,或者是,少数慕名而来的仙。
      在这位血统纯正的公主眼里,两者很容易区分开来。无论他们身上,有多少重的伪装幻术。
      神是不会来的,对于冥界,还有皇族跟幽神罗睺间理不清的关系,他们总是忌讳厌恶的,何谈于冥界的友好。
      纵然这是,冥界最为重要的一百年一次的离火庆典。
      传闻,在上万年以前的远古,冥族先祖,就是在一片燃烧于地狱的熊熊红莲烈火中,建立冥界。
      红莲之火,烧尽了地府的罪恶,创建出一片崭新的幻境。
      这只是传说,连冥界皇族幻暝,都没有几个相信的,更何谈平民之辈。古老的传说,大概只被当作先人的美好而荒诞的想象。但离火之节,却因为它独特的祭祀喧嚣,纵使历经千百年,还是流传了下来。那也是冥界,少数有趣的时日。
      在幻城的规矩里,未任职的皇族只有逢庆典时才可以出宫。两百年前那场浩劫过后,兄长更是以监国之名下了禁令,不肯让她轻易出宫,或是轻易见任何外臣,就算是归邪将军。
      身畔孩子的笑语声,贵妇人环佩玲珑的敲击声,远处的绫绮之殿传来金玉杯盏相碰间犹如冰块碎裂的琳琅声纷纷作响。行人与幻暝哀擦肩而过,对她而言,不过只是一片片模糊攒动的影子,看不清晰。幻暝哀觉得,眼前的场景,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像是他,尚未与他,相遇之时。
      幻暝哀陷入沉思,那个时候,她依旧是冥界最尊贵的公主,有着几乎可以代替至高无上的冥皇陛下存在的哥哥疼爱着,羡煞六界。
      似乎不再也不会有下一刻,冥界易主之后的凄惨冷落。
      纸醉金迷的声色犬马,在臣民的慕羡中,一晃眼,居然就是两百年。
      可是,幻暝哀清楚,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因为,明曦离,已经不在。
      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她曾深爱着的那个人。
      记得不知是几百年前,或者更早,幻暝哀和明曦离,便是相遇在这冥界最繁华的离火之节。幻暝哀还记得,那时的他,一袭白色衣袂,眼中只有她一人的专注模样。
      那次难得出宫,与兄长九皇子在人群中走散的幻暝哀,惊艳于巷陌深处冷玉石桥旁一株巨大的凤凰花树,不觉走上前去,看品红色的弯曲花瓣清贵浓艳,偶尔从枝头飘落,哀怨缱绻得像一句句染了胭脂的叹息声。
      宫中,并没有这样妖艳美丽,而放肆的花。
      踮起脚尖,幻暝哀抬手,只想取得最为硕大娇艳的一朵作为发髻的装束,却在下一刻,被逆卷的风平迷了眼睛。眼神透过指缝起了焦距后,看到的,是男子微微的错愕浮现在绝美的容颜之上,随即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蝶翼慢慢展开。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比起意味有些不明的句子,更为明显占据幻暝哀视线的,是他手中,一整段被折落的凤凰花枝。
      “你怎么把整段花枝都摘下来了?”幻暝哀原本只想要其中一朵。
      “抱歉……”略微一愣,男子有些略带歉意地笑着,雪白披衫,淡墨长袍,衬着他随意散开的长发好像是银色的水波。
      明明是如此素白的颜色,却美得像桃花染遍了山野般令人晕眩。
      幻暝哀从他手中接过那截花枝,一边微微礼貌笑着,“罢了,既然都摘下来了。我是无所谓,可是……”
      “那边的两个人是谁!敢折老夫的花树,不可原谅!”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旁的街坊中忽而传来老者的一声怒吼,隐约看见有一个手里抄着家伙的人,火爆的脸色已经不需要揣摩。
      凤凰花树并非冥界的眷族,在冥皇咒力最为强大的幻城更是极难培植,不是爱花之人,如何种植成如今盘虬卧龙的模样?看到自己心爱的花树被折,再温顺的性格,也不免勃然大怒一场吧?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幻暝哀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在了大街上,被银发男子拉着,身不由己地狂奔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跟着这人一起逃跑呢?而且折了花枝,至多算是民事纠纷引来负责城中巡防治安的绯雪骑罢了,为什么要逃跑?
      等幻暝哀想明白这点后,却已经跑过了两条巷子。
      她停下来剧烈喘着气,自小被囚禁于危塔,幻暝哀不像其他皇兄皇姐那样受过苛刻著称的幻瞑家军事训练,体力自然不好。
      呼吸匀顺后,听见身旁的男子道,“看样子是不会被追上了,你也是来看离火庆典的么?”
      幻暝哀抬头,望进那人湛蓝的眼眸,狭长的眼神像两湾颜色深酽的冷琉璃。
      美得瞬息夺目。
      “是。只是我与兄长走散了,所以……”
      “是这样啊,我也是初来幻城,还差点迷路了呢。”男子笑了起来,掩饰着话里的窘迫。
      幻暝哀抬头,望进他湛蓝的眼眸,想了一会,然后还是说,“公子你,不是冥族出身吧?”
      她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半魔族的气息。虽然十分陌生,但是只要一接触,就可以说明道出。
      她总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他略微诧异了一瞬,听着容貌精致的少女继续说道,“因为气息,公子你的气息不像是冥族呢。”
      “即使掩藏过,还是被看出来了啊。”男子摇摇头,似是在自嘲,“看来我去考绯雪骑还是不够格啊……”
      “公子你准备参加绯雪骑的选拔么?”幻暝哀笑着问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如魅帝般建旷世奇功成万世基业。纵横捭阖,开疆扩土,运筹帷幄,纵横这万里如画江山。”男子的话语目空一切,却忽而黯淡,“只是,连小小的伪装都瞒不过你,更何况是绯雪骑的试炼……看来我这次一定会落选了呢……”
      “公子你不必担心,界的咒公子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我……”
      话语尚未说完,却被熟悉的老者的咆哮声打断。
      “你们两个在这里!赔老夫花来!”
      老者身后不知已经跟着一众热心的街坊四邻,纵然没有手持凶器,但愤怒的神色已经不需要解释。
      “可恶,居然敢摘林老爹的凤凰花,我们想摘都还没有下手,你们两个外人竟敢先下手!”杂乱的斥责声中,第一句听清的居然是这略微不和谐的真实心声。
      “就是,就是,纯粹找打!”愤怒的语气很快掩饰而过。
      “大家一起动手扁他们一顿!”于是达成一致。
      “采花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会尽力赔偿的……”幻暝哀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能尽力解释道。
      视线所及是男子银白的长发,他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幻暝哀的身前,正制着冲上来的人的手。
      “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动手!”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叫嚣道。
      “喂,你们这些人太不讲理了吧!”男子推开来人,动作敏捷,不是幻暝哀所熟识的十七骑干净的招式,却带着震慑的力量与威势,吓唬着其他人不敢再贸然上前。“你们再乱来的话我可不客气了!”
      “臭小子,摘了老夫的花枝,还敢在这动手打人,你以为这幻城没人管了是吗!”林老爹说出每一句话,嘴角的白色小胡子便随着话语都动起来。
      闻言,追随出来的众人皆是一愣,只因最后一句略为微妙。
      男子笑将起来,“老爷爷,您说这话,可是想造反?”
      当然是男子随口说笑,只是,幻城几百年里不断上演的宫变与叛乱,“造反”一词几乎等同于血腥的镇压,直到几百年后的今日,切实感觉到那人叛乱被镇压之后的肃清,幻暝哀才终于明白,那时追随老者的众人呆愣片刻的恐惧,还有,那人拿叛乱之事说笑的魄力。
      “林爷爷,对不起。”幻暝哀站出来赔礼道歉,“我们会尽力赔偿损坏的花枝的。”
      “哼,还是女娃娃懂事。” 微妙的气氛使老者也意识到了出言的不妥,于是缓和脸色,伸出了五根手指,“五百两,老夫就不追究。”
      那时的幻暝哀尚且年幼,自幼困于宫闱,出宫有兄长带着,从未自己接触过钱币,并不清楚那五百两的重量;哪像几百年后流放之时,为了几两工钱,与安诺斤斤计较,不让分毫。
      “您这是明抢。”男子笑着说道,幻暝哀却看见他的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幻暝哀拉拉他的衣袖,见到那双湛蓝眸子凝视着她,“怎么了?”
      湛蓝的眼眸美得夺目。
      “五百两,很贵吗?”我问道。
      “很贵哟,这位姑娘,”是刚刚被银发男子扣手掀翻在地的一人从地上爬起,戏谑着笑着说,“可是第五城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呢。”
      幻城分十三城,王城位居最中心的第一城。第五城,多为戍卫武官所居。
      随后是久久的静默,男子的极度不爽,幻暝哀的不知所措。
      “哀。”人群的静默被打破,她回首,看到的是一队霜华骑卫士戴着装饰有长长白羽的头盔,面目看不分明,封锁街道,被隔绝在路旁的华服路人议论纷纷,还有她的兄长幻暝寂幽深的暗红色眼眸。
      琥珀色的伪装已经不知何时破碎,暴露出其下真实的颜色,像深海中缓缓浮现的一点流萤,炫目而又危险,无声昭著着兄长的怒意。
      “怎么跑到这来了?还有,这是怎么回事?”尊贵的九皇子说着,目及那些吓得已经没有方才威风的那伙人。
      后来才知道,那年的离火庆典,幻暝寂为了找她,甚至出动霜华骑,封了二十多条街。
      银发男子似是习惯般想将幻暝哀护在身后,却在听到她的话语后,动作一顿。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迷路了。”幻暝哀微微垂下眸子,不敢与自己兄长说被平民追赶一事。她不希望事情闹大,老者只是爱花心切,若是事情传出,重霭骑定会追究老者对皇族不敬之罪。
      在后来的那两百年里,幻暝哀见过很多人丧命于重霭骑的审问与折磨之下。她一直无法想明白,归邪将军是那么温柔的人,为何重霭骑依旧会有如此酷刑。
      幻暝哀曾问过苏黎归邪和幻暝寂这个问题,他们一个略带歉意地和她道歉冥律不可违背,一个一笑置之手中的奏折轻敲她的额头。这些皆是后话。
      “跟我回去。”不是建议,是命令。
      “是,哥哥。”幻暝哀上前一步,忽而想起那五百两,“哥哥你有带银两么?”她问道。
      容貌俊秀的兄长略微挑眉,“有,怎么了?”
      “那个,小哀不小心折了他们的花,我想赔偿他们……”
      九皇子挥手,便有属官奉上银两,递给已经惊吓得不轻的老者。幻暝哀并不知道那个袋子里是否有老者要求的五百两,只是哥哥的神色,不容我再多嘴。
      “走了,哀。”兄长拉起她的手。
      幻暝哀走上前,却忽而想起什么,看着身后初见的明曦离,那人的唇角凝着一点似露非露的弧度,她绽开一个雅静的微笑。
      “公子,谢谢你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若不曾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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