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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傅家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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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马车,便有人出来迎接了。
来人行色匆匆,步伐苍促却不失稳健,一袭灰色布衣却掩不住其目朗神明。
我看得入神,扯扯小桃道:“好帅哦~”
“小姐失忆之后,品味落差也太过悬殊。”小桃不客气地白我一眼,在美色这一话题上,我们很难达成共识,“此人就是傅荣公子,早已经是名花有主的人了。而小姐你,虽然算不上名花,但也是有主的了。”
说完,将我往前一推,我便成功在众人眼中脱颖而出了。
不过,这种脱颖而出的方式太过惨烈,我希望在我今后的人生中都不要予以采用。
我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导致周围热络的寒喧声一下子静止了。沉默中,我一动不动地装舵鸟。如果可能,我希望画面就此打住,像众多电视电影的情节一样,镜头一转,剪接至下一个画面。再或者,这一个跟头就让我穿越回去吧!
但人生毕竟不是浓缩成精华的电视电影,很多琐碎的事都需要一一去面对,很多难堪的感受都需要亲身经历一番。
所以头顶响起那浑厚的笑声时,我也必须将接下来无奈的情节演下去。
“小姐何须行此大礼呢!”
万分丢脸地被山贼先生搀扶起来,看到他满脸促狭笑意,那一句“谢谢”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甩开他钳制的爪子,我迅速后退。
退不过几步便被人拦腰扯过,抬头,看见顾承琪一脸怒容。
对面的傅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原来是李姑娘。”
近看傅荣公子,越发觉得其眉目间的神采不凡,言行举止更是文质彬彬无可挑剔。
我看得入神五秒。
“咦?你认得我呀?”
“小姐不认得在下?”傅荣公子皱眉,细细打量我,小桃急忙出声解释。
“公子请见谅!我家小姐一年前失足落水,头部受了伤,大夫说她……失忆了。所以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失忆?”傅荣公子闻言,面色古怪,看向顾承琪:“那有些事,岂不是都要不了了之?”
顾承琪也是一脸诧异:“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
“你我遇到至今,才不过几日,又不曾当面好好说过话,难道我特地跑去找你报告说‘我失忆了’吗?况且,”说到此事,纵然此时此地不是很适宜,我还是忍不住要替已逝的李宫燕抱怨,“我失忆这么大的事,你就没听有人提起过?”
顾承琪被我一质问,立刻词穷,但旋及凌厉眼神又卷土重来:“你若失忆,那日在银楼,又为何见了我就跑?你分明记得我。”
“我只是失忆嘛,可不是连感观神经都一并失掉了。你当时眼睛瞪得吓人,好像我欠了你几百万,谁看着能不跑呀?”
顾承琪不接话,但明显是不信的。
“你失忆,是因为失足落水?”
我点头。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只见他面色越发凝重,放在我腰上的力道有些加重,我吃痛,挣脱他的挟制,逃到小桃身边。
小桃捂着嘴偷笑,见我瞪她,才稍稍端正姿态,向顾承琪解释道:
“小姐落水后,记忆一直时好时坏,本来想通知公子的,但小姐说不想公子为她费心,一直说自己休息一下便可痊愈了,我们断断续续问她一些事,她也是能想起来一些的,所以老爷夫人也由着她,并非有意要隐瞒公子。”
“时好时坏……”顾承琪看我一眼,并没有打算深究,转身同傅荣公子一道进了傅家大宅。
傅家的宅子很大。管家傅奇领着我们左转右转,穿过一个又一个小院,一个又一个厅堂,反反复复的转折之后,才终于到了当晚我们要下榻的西厢。我禁不住要抱怨一下脚酸,前面领路的人回过身,微笑着表示歉意后,又自豪地介绍说这一段路程,只不过占了傅家宅院的三分之一。
那模样,我真想给他掏点小费。
但也只是想想啦,如今《逃亡大计Ⅱ》筹拍还紧缺资金,导演不能任意挥霍。
将送被铺过来的丫头们打发走,小桃就开始忙碌了。小桃被李家小姐训练得很贴心,凡我的衣食住行,全都一手包揽,从不假手于人。
我趴在桌上吃着点心,看她忙前忙后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小桃,先喝茶吧!这些东西随便摆摆就行,反正就住一晚。”
“小姐没在听顾公子说话吗?他说要多留两日。”小桃背对我整理被套,头也不回地说。
“嗯?怎么没印象?”
“小姐不是说想体验一下文章中描绘的诗情画意,硬要走那座湖心木桥感受感受。过桥的时候踩到裙子摔了一跤,公子扶住你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小桃回头,古怪地看着我,“他说,我们要在此多留几日,还嘱咐了阮石,若小姐需要要购置新衣裳,可以找阮石去附近的集市逛逛。”
小桃紧盯我的眼神,由古怪转为暧昧,我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是有这么说过。”
“小姐当时是不是只想着买衣衫的事,没听清楚公子的前半句话?”
我犹疑地点头,心知小桃这句话必有下文。果然她一脸了然地冲我一笑:“那到也是,当时你们靠得那么近,小姐心里一定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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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否认啦,那会儿只顾着欣赏顾某人风度翩翩的样子,完全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
自进入傅家宅子起就觉得,这座宅子大虽大,但空气好像不怎么流通。一路上我走神得厉害,可能是有点晕车反应吧,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脑袋空前得发胀,好像某种东西一直充斥在周围空气,让人无法集中精神。所以,经小桃提醒,才记起被顾承琪扶了一把免于摔跤的事。第一次,在很近很近的距离看顾承琪,他的眼神里似乎充斥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还未细察,便已泯灭。
小桃从来不是个聒躁的人,但是凡有关于顾承琪的种种,她便念叨个没完,据说那是因为她从小便将他视为偶像的缘故。曾听央央说起过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天空无声无息地飘起了小雨,狼狈了踏青晚归的主仆三人。
十来岁的小女孩,谁不贪玩呢?为了寻一只风筝而与家人失散,在野外迷路可不比别处,连个问路的人也没有。三人摸索着在林子里寻找回去的路,太阳已经落了山,林子里的风吹来,无不带着点诡异的气息,已经是够担惊受怕的了,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这会儿还飘起了雨,雨势还有变大的趋势。三人紧紧地抱成一团,早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可是祸不单行啊,四周出现不安份的动静,一道凄厉的声音划破这个阴森的雨夜,十米开外的地方,一对对发着绿光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接近。
早就听说城郊的野外出现狼群的踪迹,常有晚回的赶路人失踪,在城中造成不小的恐慌。三人心下慌乱,不远处的危险一步步临近,小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小姐,我们可是要成了那饿狼的晚餐?”
“小桃不怕,狼群怕火,我们手中有火把,只要想办法不让火熄灭,它们就不敢接近我们。”
央央说,李家小姐自出生那天起便与众不同的沉着冷静,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小姐好像从来没有过明显的情绪波动,眼神永远平静无波,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成熟与沧桑。当大家年岁渐长,学着老人家在那里回忆童年往事时,她的小姐,从来没有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童年糗事,没有开怀的笑,没有尽情的哭。
可是火已经接近熄灭的边缘了,眼看着狼群一步一步接近,就要迎面扑来,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远处传来一阵烈马的嘶鸣,隐隐有火光接近。再仔细听时,马蹄声已在近前。
火光中,马上的少年挥舞着手中长剑,见血封喉,狼群顷刻间瓦解,四散逃走。
就这样,在狼群中受惊的主仆三人,遇上了少年时的顾承琪。
小桃说,火光中的顾承琪,让人神往。她说她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小姐如此神往地注视着一个人,眼中含泪,从来都很镇定的小姐,却眼中含泪。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种隐现在眼眶的泪光,实则是一种幸福,一种久久的期待,终将来到的幸福。
“可是,小姐都忘了。当初你那样固执地认定公子,现在却想着远远地逃离。”
小桃的口气无不婉惜。
我也学她叹口气,但未置一词。
小桃这种接近盲目的崇拜,直接导致她只要一闲着没事做就对我传播顾承琪风靡大兴王朝的光荣事迹。耳朵听出茧来,大概指的就是我这种情况吧!
我掏掏耳朵,在小桃滔滔不绝的传播中,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请一定要帮我!”
帮?我要如何帮你呢,李宫燕?代替你活着,孝顺你的父母,关怀你的家人,保护你情同姐妹的两个丫头,代替你活下去,自然要肩负起你所要承担的责任,我决不食言!可你知道吗?我在李家过着如米虫般的生活,如此轻而易举地冒充了你的身份,接受了原本属于你的关怀与疼爱,我良心不安啊!我已经终日惴惴不安了,可偏偏还要出现一个顾承琪,那是你一心向往的爱人,却不是我的啊!除了逃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说只要李宫燕活着,那么有很多人就可以免于伤心。我信!我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开心,慈祥,宠溺,纵容,无一不说明李宫燕活着的意义,我怎么能叫那些眼神变得黯淡呢?但是,我们那边有一位伟人说过:说一个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以后你要说无数个谎来圆今日的谎。而我也在辛苦地为自己圆谎。
我告诉他们说,我失忆了……
但我活过二十几年的那些日子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绝无虚假。虽然我对你的一切无从忆起,但我却有自己遇过的事,自己想念的人。
所以,每当我对着月亮沉默,回忆着我那个时代的点点滴滴,情到深处惹不住要大哭。见小桃一脸担忧,我只有假装诗情画意地说,月亮啊,会让人无故升起一种叫做惆怅的情绪,忍不住要回想年少时候的自己。然后就是谎言再次利用:“我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骗子是可耻的,哪怕是出于善意的谎言,我依然心中不安。但我更加害怕坦白这个谎言后引起的种种无法预测的后果,而且,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你的离去你的消失。
若不是我不经意地抱怨了一声房间里湿气太重,小桃也就不会趁我晒太阳的时间为我把房门和窗子打开通通气去霉味,没有这件事,你那一丝微弱的魂魄也许不会消失。你知道吗?当我一整套睡前工作完毕,满心欢喜地想把这一天的快乐全都一一说给你听,可是怎么唤你都没有人应,我心里是多么的恐慌!
你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房间里的摆设从未改变,却显得空空荡荡。我教央央学你的口气对我说:“yoyo,早点睡!”可是没有用,我无论是张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都在内疚。
脑海里一直闪过一些声音,全是李宫燕在说话,她说:“yoyo,请帮帮我。帮我活下去。”“若我死了,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不想他们为我伤心。”
甚至想起我21世纪的父母,他们抱着我的骨灰盒嚎啕大哭,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叫人伤心的呢?我的母亲抱着我的相片终日以泪洗面,我就在近前啊,却无法为她轼泪。
我有多久没有再想起他们了,今日想起心中依然隐隐作痛。
越想就越觉得头痛欲裂,我想阻止自己再想下去的,可很多事情,都是不能自己控制的。事与愿违,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你越想忘记,却偏是会记得。
恍恍惚惚间,好像有一种力量要召唤我的意志,忽远忽近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悠悠地传来。我感觉我的意识在慢慢地失去,忽然,小桃一声尖叫,把我的思绪打破,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发生什么事?”我问小桃。
“没什么,发现一只老鼠。”小桃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回过头,向我展示手中的东西。
“啊——”这回轮到我尖叫。